第64章 告别 他看见了她
沈明玉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这话竟是从李公公嘴里说出来的。
李公公又是替皇帝传消息的......她很难想到, 那个说要把她留在宫里,当一辈子宫女的皇帝竟然会放人。
沈明玉不可置信,以为自己没睡醒的缘故, 又问了问李公公。
当看到他点头时,她终于确定了——她可以回家了。
可是被皇帝出尔反尔太多次了, 她又怕这会是什么阴谋、诱饵, 因此显得踌躇不前。会不会, 放人回家就是虚晃一招?莫不是有其余用途。
瞧她这番模样, 李顺德便猜出她的担忧了。
“明玉姑娘, 这下是真回家,陛下也想了许多日。你便去收拾物什罢, 待收拾好了告诉咱家, 咱家命人去备车马。”
清晨的阳光落在琉璃瓦、落在红墙、落下满满一庭院。沈明玉揉了揉眼睛,从未觉得秋阳如此明媚过。
李顺德的笑容很和蔼, 可和蔼中,又带着几分不舍。他竟有些难过地转头, 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又掐着那轻松的调子说:“明玉姑娘,快收拾去吧,咱家还有事处理,先走了。”
沈明玉淡淡哦了声,整个人都变得活泛起来。
可是看着李公公的背影, 朝阳落在他黄色的曲领大袖衫上,为何却显得有些落寞呢。
***
这回是真出宫了, 不像从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的离开,因此沈明玉也终于能够和同伴们好好告个别。
她来到妙春屋里时, 妙春刚扫完庭院,正坐在绣凳上休息。
沈明玉左瞧右瞧,趁着没人,悄悄关紧屋门,揣着一只藤花木匣递给她。
妙春打开来看,竟是满满一匣子的首饰,有玛瑙簪、绿翡翠镯,各种珍宝不胜枚举,皆是宫中文思院的手艺。她看呆了:“明玉,你这是做什么?”
沈明玉朝她挤了挤眼眸:“都给你的,我要离开了妙春。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妙春听得甚是错愕,虽早知明玉身世不凡,和她们这些普通宫婢不是一般出身,可依旧没想过她会如此早走,以致猝不及防。
她遮了遮眼睛,明玉这些日子的状态她也是看见的,虽然依旧能说能笑地干活,可偶尔黄昏时分,也会倚着柱子望向天边云霞问她:“妙春,你会想家人吗?”
“会想的。”妙春苦笑了下,“可这不是要挣钱吗?比起思念,我更得要挣钱养活他们。”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得知明玉要离开,她自然是要为她欢喜的。可心底隐隐秘藏的,还有不舍——明玉是她在宫中的挚友,是少见的不会拿身份瞧人的。
宫里就连奴婢都有三六九等,像她这样四等的洒扫婢子,本就不得许多人青眼。但明玉会帮她一块干活,会兴高采烈与她说起自己读书读到的故事,也会认真教她诗书经文。是真的拿她当朋友了。
妙春掀了掀眼眸,瞧见明玉也有不舍后,很快欢喜地握住她的手:“出宫是好事,你也要开心,回家了就跟爹娘好好聚聚。”
沈明玉点点头:“妙春,等你二十五岁出宫了也要来寻我玩,我们再相聚。”她想了想,“我现在还不便告诉你我家中何处,不过待到那时,我会往宫里写信给你。”
说到这,妙春倒是没说话。
不过她又很快望向手里的首饰匣:“那这个呢,为何给我呢?”
沈明玉认真望着她:“你不是说,等出宫后想去草原看看吗?”
“这些是给你做盘缠的。去西域的路很远,请镖局也贵,必须得有足够多的钱财。我的钱已经攒得很多啦,你就收下,莫与我推辞。”
房门没开,小小的屋舍昏暗狭窄。可却有一束光照进窗台,落在少女肩头。
妙春忽然湿了眼眸,她没想过自己的愿望能被她人记住,甚至是如此缥缈、不切实际的心愿。她紧紧攥住木匣,抱住了沈明玉,抱住少女软软的身体:“我会的,明玉我会的......”
若到时候我们还在,我会出宫找你,我也会去西域的草原。
***
沈明玉和同伴们依次告别,给他们送上她亲手做的槐花糕。
对于她的离开,认识的宫女太监们都很不舍,毕竟也是一块做过事,有过交情的。
不过明玉姑娘常在御前走动,又有李公公照拂,因此大家也会暗中猜测,明玉姑娘是不是别有来头?
然而还未等他们猜下去,李公公便抱着拂尘来:“有句话叫祸从口出。都是御前做事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大家自个儿也清楚。”
沈明玉把要带的物什一一收拾好,有件事却让她犯了愁——上回逃跑的包袱被收了,还在皇帝那儿,因着赌气,她这些时日一直没去要回。
那包袱里除了有她攒下的金银钱财,还有写的文章,给宝儿绣的虎头帽......不知道皇帝看过没有?
沈明玉想了想,约莫皇帝是还没看的。就算看见了,或许也暂未想到那块,否则早有动作了。于是她找上了李公公,询问是否能拿回包袱,她赚的钱可都在里头了。
李顺德一口便应下,进入垂拱殿时,新帝还在看公文。
这时候他并不敢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又退下了。然而将要离开时,背后却突然传来声音:“从她那处回来了?有何事要禀。”
李顺德立马回身,将沈明玉的诉求道出。
而后新帝便指向了一块地方。
李顺德从四方角柜中,小心翼翼取出沈明玉的包袱。待告退时,新帝忽而又吩咐:“拿过来给孤看下。”
李顺德只好将包袱奉上。
只见裴书悯拎起它掂了掂,哐哐清脆的金银响,满满当当都是金钗首饰,还有她攒下的月银。他望着那包袱,眸光竟温柔起来,指骨轻轻地抚摸。然而摸至边侧时,竟感受到一柔软之物——
裴书悯忽而顿住,紧紧闭了闭眼眸。最后还是唰得打开了——
只见琳琅满目、满当的金银里,竟夹着几封纸,还有一只小小的虎头帽。
他凝神而望,神色肃静,就连李顺德也不由紧张起来。而后,他又是闭了下眼,没忍住地打开那几封纸,竟是她写的文章。
她的字真是进步好多啊,很秀丽的簪花楷。可是越进步,却越没有他的字形了。
他不由得想起沈明玉曾经那手浓黑大毛虫的字,虽然写得憨态可掬,可都是他一笔一笔教下来的,无形之中有他的笔锋。
望着这些字,他心头忽而说不出话,又浏览她写的文章,她居然都会写文章了,可是却没给他看。她想要把这些带回家。
裴书悯倏尔仰天,阖眼凝着气。
再睁开时,湿润的双眸却有些红,沉默地将那些文章一篇一篇帮她折好,重新放进包袱。
然而,就在他打算系上包袱时,目光又再度留意到那顶虎头帽。
那是一顶柔软的虎头帽,绣着她最喜欢的浅黄小花。
沈明玉的针线活一直很好,哪怕是最朴素的花被她绣在小老虎头上,却丝毫不显得土,只觉灵动可爱。
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那小老虎头,就在此时,李顺德也开口:“陛下,上回老奴看见明玉姑娘绣的便是这个。”
裴书悯没有吭声。
李顺德不禁低声感慨:“明玉姑娘对自己的侄儿真是好啊,老奴听闻,她大哥那孩子叫宝儿,侯府上下都疼得紧。那孩子又可爱又聪慧,不到两岁都会念诗了。”
裴书悯落下眸光,摸着那柔软的虎头帽,她亲手绣的虎头帽,最后又紧紧闭上了眼。
这回他没有再睁开,只是告诉李顺德:“带下去吧,带回给她吧。她想要什么,你都要给她。”
李顺德低头,从新帝的手中接过了包袱。最开始时,他总感觉新帝在用力抓着,不舍得放手,最后似咬牙恨然做出决定,修长的指骨霎那松了,李顺德险些一个趔趄退去。
好在他站得稳没有失仪,最终望了眼龙椅上闭眼揉额的帝王,才抱着包袱默然离开。
殿门落下,然而等到李顺德走后,龙椅上的人才缓缓睁眼,血红湿润的眼。他无神地盯着大殿静默许久,最后,竟是深深埋入臂弯,沾湿了整片衣袖。
***
李顺德把包袱拿回时,沈明玉无疑是欢喜的。
李顺德又指着旁边满满两箱笼的螃蟹说:“这些都是今年江宁府新贡的,明玉姑娘你都带回去吧。”
“这么多?”沈明玉惊讶。
李顺德笑道:“对啊,陛下不喜食螃蟹,都给你了,这下明玉姑娘你有口福了。”
沈明玉忽而说不出话,她低头望着那两箱鲜活肥满螃蟹,又遥遥望着那静默掩着门扉的垂拱殿。
窗牖上依旧有新帝批奏折的侧影,她静静注视:“李公公。陛下会看奏折到深夜,你记得提醒他早些休息,别累坏身子。”
“对了,他还喜欢甜羹,不喜咸的。但也不能做得太甜,这些要事先嘱咐膳房。”
李顺德答应了,却问:“明玉姑娘,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明玉沉默了少许,垂着脑袋低低道:“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