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愤怒 我最讨厌的
沈明玉的心愿并不大。
其实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小小的世间, 那世间栽满了她亲手种的花草。她每日会勤快地劳作,在阳光下。阳光落在青翠草野上,有许多奔跑的兔子。她不必守株待兔, 也会有毛茸茸的兔子钻进怀里,她会温柔地给他们梳毛。
在很小的时候, 她最大的心愿, 就是盼着自己可以吃饱穿暖——要是娘可以少叫她干点活儿就好了;要是娘可以在寒冬给她送件袄子就好了;要是, 她真的有人疼就好了。
她不会自怨自艾, 即便没有人在乎, 她也会努力地活着。她养活自己靠着一双手、一个会动的脑子。后来,等她再长大些......十三四岁时, 她的心愿就成了挣钱, 她想挣多多的钱,给自己富足的日子。“诶明玉, 你知道吗,女人长大都是要嫁人的。”“嫁人?”“对啊, 嫁人,成婚生子。你有想过自己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相公吗?”那是在河边浣衣时,一个村妇问她的。
沈明玉没有想过。可年少慕艾、情窦初开正年华,后来她也抱着那盆浆洗的衣裳浅浅遐想了......她想嫁个对自己很好的相公,再稍微有钱点就好了,足够养家糊口嘛。数年后, 意外总来得格外快,娘竟然要把她卖了?!娘说, 养她这么大,不卖掉就没钱,不卖掉这些年就白干了。
所以她就跳掉了张老爷的花轿, 她背着小包袱一路走走看看,摸到了白云村,摸到了裴书悯的家。嫁给裴郎时,她又有了心愿——她要照顾好裴郎,照顾好和裴郎的家,和他一起脚踏实地过日子,赚越来越多的银子。
但后来,她怎么和裴郎走到了这般田地。曾经那个相互扶持的裴郎没有了,只有如今胸怀经略的帝王。他会要挟她,还说德不配位,不会娶她。她不想看着他以后三宫六院。勤勤恳恳干活,只想等到一年期满可以出宫。可是他却说,你不是很喜欢做宫女,做得挺欢喜么,那就继续做啊。
他一点都不尊重她。
此刻床笫折腾后,沈明玉缩进了床角,离他远远的,受不住地将那身下一串珍珠拖了出来,丢到旁边,抱住双膝埋着脸,呜呜哭起来。
那串珍珠狼狈不堪,孤零零待在旁边。
许久之后,它被人沉默地擦了擦,收进匣中。过后不久,一只大手便缓缓落在了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许是她哭得太过伤心,他也知道方才床'间事太过恼恨,过了火。
他盯了好会儿,只能缄默地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摸着她的发顶。抱着这样一个人,抱着他的明玉、从前的妻子,他发怔而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低声抽噎。
沈明玉终于抬起了脑袋,眼眸通红,用自己的手背一点点擦拭泪水。
她没有再哭了,裴书悯抱着她,不知为何却觉得她身子冰冷,连神色也如此冷。
不管他怎么摸她,她都没有丁点反应,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圈着他的腰,喜欢贴进他的怀里了。她好像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小声嘟囔埋怨他的明玉。她变得陌生,不再想理人了。
“明玉……”他想说话,却干涩沙哑。
原本他的确动怒,就为着私会谢宁那件破事——她明明答应过,不会再与此人相见的。不知道是否为了报复自己,她居然也不守诺了。
借着太皇太后的酒,他卸了火,终于一口吐出积压许多的恼怒。
加之旷了许久,这场酣畅的情事让他身心俱畅,极致的欢愉中他重新着想两人之间的事——只要留下她总归是好的。每回再大的怒,一场欢愉总能消去大半,这是他切实能感受到的。
经此一回,反倒让他有点想开。
哪怕再记恨她当年的离开又如何,忘不掉不还是忘不掉么,他用了一年也没忘掉。
与其等着她离宫、再嫁人、把人捉回,还不如把人留下。就留在身边好了,每日还能看见。
做完酣畅淋漓的这场,他想告诉她,他原谅她了,不计较过去诸多错事。
顺便还想提点她:日后你若寻不到合适的人嫁,孤可以收留,来孤宫中做个皇后也是能的。
然而,就在他刚要说话时,沈明玉忽然哽咽地出声:“裴郎我讨厌你,一辈子都是,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再也不会喜欢你。”
“你就是个小人!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们动向了,却不紧不慢地抓,等着自投罗网。这样你就能定我的罪,定谢将军的罪……”
“你还让李公公把它端来,骗着我喝下!你怎么能这样做?”她猛然指向桌上的酒壶,眼圈湿红:“我就是想回家而已,你看着我好欺负,就骗了我一年。你都是皇帝了,还欺负小宫女 。”
她真是生气极了,万没想到他居然会送来酒!她死死盯着裴书悯的眼眸,那双和她一样猩红的眼。
她难受,委屈,他使劲折腾了她一整晚,还告诉她谢将军就在隔壁厢房,逼着她叫出来。她捂住嘴巴不肯,他就拉过她的手,更用'力撞了。又从后面攥着她后颈,恼羞成怒,问她怎么敢轻视他的爱。
可哭过一场后,反而好了许多。她不难受了,更多是愤怒。
沈明玉再也不想看见他了,用'力挣开,猛地从他温湿的怀抱中钻出。
她不说话,忍着腰酸背痛,努力地爬下床,捡起地上的鹅黄抹胸、小衣、中裳,一件件套进身上。
等套好了,也不敢回去看那床榻一眼,忍着酸涩的腿脚极快出门,连李顺德看见她时,都微微吃了一惊:“明......明玉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她哭得眼圈都红肿,怎么看怎么惹人心疼。
昨晚那些动静他们都听到了,李顺德揣着胆子,又悄悄往房内觑一眼,只见皇帝正撑床坐着,闭着眼皮深深阖目,又睁开,死死盯着沈明玉离开的方向。
***
李顺德发现,陛下这阵子话格外的少。
前阵子虽然很少同明玉姑娘说话,但归根到底是未碰面的缘故,接见大臣时依旧神色如常。而这阵子,陛下不管对谁都很少说话,偶尔只有寡淡的一句回应或是点头。
李顺德还发现了,他会更频繁地站在窗侧眺望,尤其是深夜时分,眺望着一间离自己很近的小屋。那小屋常常亮光,只有夜晚戌时到了才会熄灭。
新帝不敢进那小屋看,甚至都不敢靠近它,只是隔着扇窗牖。陛下有时候一望,就是一两个时辰。哪怕那屋子早没了灯,他也会沉默地多看一会儿。
裴书悯至今还记得,那天她嚎啕大哭的模样。
她哭得委屈,说自己好想回家,想要娘亲。她还声嘶力竭说了讨厌他。
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刚找回娘亲的孩子......当时他一个字都说不出,竟然说不出安慰的话,喉咙竟在那刻哽住了。他甚至不敢触摸她,后来,还是强忍着抱住了她。裴书悯掐'着扳指,深深吸了口气。
按理说该留下她的,他是个皇帝,有什么做不到的?可是此刻他突然发现,原来做皇帝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确切来说,是做人的一世,有了牵挂,便做不到全然为所欲为。
李顺德这几日,时常能看到新帝烦躁地在垂拱殿踱来踱去。
有时候,甚至强迫自己静下来,沉着目练字。
以至于谢将军的事还压着,他却不敢向陛下禀报。有一日,陛下竟突然问他:“李顺德,倘若你想留下一个人,她却不想跟着你,你可会强留?”
李顺德眼观鼻鼻观心,一下便猜出了陛下想问的是什么。
多少年的太监,他自然知道陛下想听的话是什么,若换从前,他定能照陛下满意的说,毕竟谁会给自己惹不痛快。
可是他突然想起明玉姑娘那天的哭声,简直令人心酸。想起那向来活在阳光下的明媚少女,不管做什么都勤快肯干,在这刻,李顺德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他垂眼静静地想:“或许会吧......”
“什么?”
“老奴说,或许会放她走......”
新帝脸色霎时难看,闭着眼不出声。
很久后,布满血丝的双目睁开,眉梢俱是燥色:“可她本就是孤的人啊。是孤的人。她能走去哪里?”
李顺德立马跪下,磕头俯拜:“去,她想去的地方......”
说完,高台上便没声音了。裴书悯深深浅浅凝着气。
可是他不想,人这辈子还有这么长,她还这么年轻。若走了以后嫁给旁人怎么办?
不说嫁给姓谢的,就是其他任何人?他简直想不到玉娘要和别人成亲,怀上别人的孩子。他也想象不出那孩子融着玉娘和旁人的血......那明明是他的妻子啊,是他当年娶回家的,也是他一顿一顿养出来的。
可是,她又说过自己不会再嫁人......要不要信她?
***
沈明玉那天早上离开后,囫囵睡了觉,醒来便向人打听谢将军的去处。李公公只告诉她,此时暂且搁置,还不知会有什么变动。皇帝还未处置,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盼着谢将军这回一定要平安。
此后,她一如既往过着琐碎而平淡的日子。
沈明玉不知道还要被关在宫里多久,会是一辈子吗。以至于干活时,她总是有些蔫蔫的。
然而,在其后不知道多少天的清早。这天她刚睡醒开了屋门,李顺德竟匆匆跑来,告诉她:“明玉姑娘,快收拾东西上马车。陛下允你出宫了。”
沈明玉以为,又只是回家待一天。
然而李顺德却说:“不是的,是以后都回家。都回家,不用再进宫了明玉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