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求佛 求遍诸天神
孕中后期, 弦姒几乎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她四肢纤细消瘦,肚子隆起得又比寻常妇人大, 腰椎不堪重负,直起腰来都很困难。太医看出来,函徵自也看出来了,弦姒不怀则矣一怀惊人,肚子里竟然是双生胎。
这不禁剧增了函徵的忧愁,一个孩子已然十分难生,何况两个孩子。
老天爷在惩罚他,偏偏和他为难。只是惩罚他就惩罚他,为何连带他受苦?
他对孩子的恨意也达到了巅峰。
恨孩子的同时,也恨当初放纵的自己。
函徵时常做噩梦, 梦到母妃临死前血崩的场面,重现在了弦姒身上。他近乎疯狂的恐惧要从体内喷涌而出。他半夜睁开眼睛, 一身的冷汗。
忧思过度了。他喘着气, 揉着太阳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枕畔安眠的弦姒,替她抚平紧皱的眉心, 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近乎贪恋地凝视着她。看也看不够,好像她随时都会化为空气消失。
她还在他身边,真好。
他后悔了,真的,当初就不该让她有孕。他登临帝位, 算计一生,勾心斗角,自视英明, 却独独在这件事上犯糊涂。接下来的生产中,稍稍谬误,就会葬送她的后半生。
千万,不能有事。
她是唯一的光。
函徵每日活在高度紧张的精神中,表面为了维持帝王尊严,不动声色。
为了能使她平安,函徵已做尽了人间能做到的一切。接下来的期望,只能交给神佛鬼神。他宁愿自己的折寿,换取她的平安。
神佛……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还有神佛没求。
为了她,他可以求遍诸天神佛。
翌日弦姒醒来,病恹恹的不舒服,细长的睫毛遮住她破碎的视线,也查不出哪里有毛病,就是难受。用了些早膳,症状稍有减轻。
函徵照拂好她之后,温情脉脉道:“朕要出宫一趟,天黑就回,卿在宫里好好的。”
“您要出宫?”弦姒颇感意外,扇着两只杏眼,“是朝政出了什么急事吗?”
需要皇帝亲自出宫的场合极少,除了祭天祭地祭农,便是御驾亲征、边关出事。眼下不是祭祀的时节,她想到的只有朝政了,是以异常恐慌。朝政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姜氏酿就的夺宫之变依稀还在眼前,恐怖和祸乱的硝烟尚未散去。
函徵摇摇头,掌心能感受到她骤然紧致的身体,“天下好好的,卿不必杞人忧天。”
他将腰间玉解下来,挂在她床头的镂空花纹上,风一吹叮当作响,散发着沉冽的檀香,刚好养性安神,“朕将这个留下来陪你。”
玉佩的材质是紫翠玉,会随着一天中阳光的强烈而变色。他答应她,待玉佩的颜色变完一轮后,他定然归来。玉佩,可以起到小小的计时作用。
弦姒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终究还是想让真实的他伴在身畔,“路远吗,莫如臣妾陪您一道去。”
她忽然一喜,想到了不分开的办法,对啊,她和他一起去,帝后同体,相互提携,他作何非要丢下她独自出宫呢?
“路不远,但你不方便。”函徵简单又坚决地回绝了,她腹部已隆起得厉害,身子又十分病痛,实在不适宜坐马车。山路颠簸,她会晕马车,便是没病也会颠出病来。
“好好的,等着朕。”
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深深地沁入她心灵深处。
“好吧。”
弦姒阖目珍惜地感受着。
“臣妾一定等您。”
二人缠绵悱恻,只是一日的分别,弄得和生离死别一样,良久圣上也没起驾。
候在殿外的卫凛强壮的身子立得笔直,素来谨慎忠诚的他,表情也有了一丝丝裂纹,甚至想大逆不道地催一催自己这位旧时同窗。缠绵也该有个头,车马已安排好,何时才能起驾?
他和孙蔷感情也极融洽,没见这么腻歪的。
卫凛终究珍惜颈上头颅,没敢真催。
又过良久,函徵才从殿中出来,瞥了眼卫凛,似乎看透,道:“走。”
卫凛躬身领命,背心阵阵冷汗,幸好刚才没催。
皇后娘娘的身子不好,圣上本就忧心。他这时一多嘴,火气正好发在他头上。
皇帝要前往京郊的承恩寺为皇后祈福,这次算是微服出巡,未曾告知礼部,也未带太多排场。仅仅两辆马车,和必要的锦衣卫随从。
圣上素来信道不信佛,但为了皇后娘娘,也可以屈身侍佛。若娘娘终能平安,圣上定当大赦天下,花重金为佛重塑金身。
圣上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但凡有一分保佑她的期望,他都不肯放过。
圣上一身玄色素袍,坐在马车中,正襟危坐,不言不语,仪态甚为严肃虔诚。杀人不眨眼的帝王,放下屠刀,变成了善男信女。
卫凛追随圣上多年,圣上每每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清淡散漫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好恶更不容分辨,不允许有软肋,而今,却神经兮兮患得患失,连佛家也转而信奉了。
佛法若真无边,便保佑帝后吧。
自从圣上登临以来,盛爱道家,因而京城的道观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佛家的寺庙庵院被冷落了。
寺庙那边的和尚,一个个比猴都精,早听闻了上面要驾临的惊天消息——虽然不知是上面的哪一位,但能让锦衣卫点头哈腰陪同的,绝非一般人,至少一品官以上。更有甚者,那一位不敢言说的存在亲自驾临都是有可能的。
借此机会,佛家寺庙能不能重新崛起呢?
众人内心各自打着算盘。
小小承恩寺,蓬荜生辉。
他们之所以被选中,因为民间盛传香火灵验,充满山林间的灵秀之气。
住持提前三日就沐浴熏香,清理寺庙中的香火散客,里里外外焚香洒扫,恭候大人物的到来。
锦衣卫先到了,命闲杂人等待在后院,只留老住持一人随行即可。
函徵下了马车,眺望了半晌幽静古朴的寺庙。寺庙特意刷上了红漆彩,在荒芜的山间,那色彩反而显得突兀凄凉。
北风徐徐吹拂,竹林摇下一地碎影。厚厚的云层低垂,沐浴着惨白的日光。
很清净。符合他事先安排的。
若不是因为他的妻子身体不适,游荡古庙,本来可以并肩成双。
他想她了,才这几个时辰功夫。
好像,走到哪里他都思念着她。
卫凛及其手下锦衣卫早完成了清场,老住持将脑袋垂得低低的,未敢直视天颜,手抖得比梢头颤动的树叶还厉害。
亲眼目睹天颜,才知威武。
函徵目色深而微暗,径直走向寺庙的大雄宝殿。这里提前反复洒扫焚香过,黑色的地砖亮得几乎可以照见人的影子。他睥睨倒影的影子,没有看见九五之尊不可一世的帝王,只看见了一个又忧心到病态的普通疲惫男人。
然后他跪在了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全天下的君父,除了跪父母跪上苍,按礼他无需跪任何人和事。
可今日没有史官记录,没有大臣劝慰,且让他祈祷一次吧。
全天下的君父,也只是个祈求妻子平安的普通男人。
我向佛祝祷。
但愿我妻平安,可否?
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哪怕他自愿摒弃自己的病态控制欲,哪怕她从此不再是他的爱人。
他只想要她平安。
无边的声音回荡在他静谧的心头,这一刻他不是在拜佛,而是在倾听自己内心的回音。
佛眼睑微垂,半阖,俯瞰众生的悲悯。
……
宫里,弦姒将函徵留下的玉佩握在手中,放在阳光下,盯着玉石一点点变色。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玉佩变了三次色了,分别是浅黄、明黄、褐黄。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天色有了擦黑的迹象,圣上仍未归。
一大桌子菜摆着,皆是裨益孕妇的,弦姒却全无胃口。他对她也是那样的重要,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她的守护神,以至于他一不在,她就六神无主。
早些回来,函徵。
弦姒也双手合十,默默期待。
许是上苍怜她怀着双生子过于辛苦,满足了她的愿望,未久,就听闻坤宁宫外传来仪仗声——圣上归来。
函徵步履迟迟,衣襟犹染着山间清寒和水潭的清爽味,身上披着曳地的披风,过来就将将她抱住,“阿姒,朕回来了。”
“您回来得太晚了!”她敲打着他抱怨。
他温声道:“不早不晚,刚好遵守诺言。你这一天身子如何,有没有再恶心呕吐,或心口疼?”
注意力被分散了,弦姒这一天都未曾有任何不适,净顾着思念他了。
“我一直在想您啊,一直一直在向您,相思盛满了放不下,都快溢出来了呢。一寸寸盯着太阳落山,等着您。”她目光盈盈,仰着头,“我都打定主意了,太阳落山您再不回来,就恨您,再也不和您亲近了,您是言而无信的人。”
函徵被她念叨得心都快化了,抱她愈紧,几乎要将她揉碎,心口疼得不像话。一路赶回,他心境也不平静,既要念着她,又要提防被那些爱管闲事的老臣发觉。燃烧的炙热的情感,使他快要失去理智,捧着她吻了再吻还不够,还要将她推倒在榻。
不过,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理智。
他爱怜横溢,没有告诉他为她祈福的事,陪她好好坐下来用膳。
“阿姒,朕以后不会和你分离这么久。”
弦姒指着肚子道:“等诞下了孩子,您万万不能再像今日这样撇下我,去哪都要带着我。”
函徵含笑赔罪:“那是自然,届时你不想去朕都要强拉着你去。”
他观她的气色,似乎比早晨他离开时好了些。抬手,撩去她鬓角一缕碎发。弦姒正埋头喝着粥,闻此,傻傻对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圣上……”
相视而笑,互有默契的两人,此时反倒无话可说了。
心灵已然相通,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爱意浸润着周围的空气。
函徵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她能顺利生下孩子。
或许是承恩寺的香火真的发挥了效用,接下来的接个月里,弦姒都没发生什么太大的灾痛。只她腹部大得可怕。正如太医所诊断的,是双生胎无疑了。
她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艰难,到后来,去哪都要他抱着的地步。函徵当然愿意抱她,但不得不承认,离临盆的时间越近,他内心的焦虑越满盈欲溢。
该来的总会来。
是福是祸,全都躲不过。
即便是人间帝王,也无法掌控生老病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