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合一文案 “朕会赏你
帘幕低垂, 烛影恍惚。
弦姒双膝跪在西间厚厚的明黄盘龙毯上,脊背凛然挺直, 苍白而沉默,一口口深呼吸,下颌微昂,纹丝不动。
既像罪人,又像被牺牲者。
皇帝目光灼灼,退无可退。
对峙片刻,弦姒终于屈服了,慢慢抬手,解开了脖间的盘扣。
那绣有折枝小葵花的青灰褙子,洗得发白的窄袖小袄, 素青的百褶裙,压襟禁步, 绑头发的红绳……接连坠地, 萎落成堆。
衣衫间窸窣的擦声,蜡烛噼啪的灯花响,浅促的呼吸声, 是寂静中寥寥的动静。
过程很慢很慢。
函徵斜斜靠在海水江崖的团垫上, 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一层层检验她。
他那风雨前凝滞的气压,无声袭来的乌云,每一片目光都裹挟着冰冷的审判,森气逼人, 使人感觉不是身处明亮温暖的皇宫,而是荒郊阴冷的古庙。
他并未催她。
他冷冷没有任何指令,却比发出任何指令都让人心慌。
弦姒瞳孔涣散, 发烧者般茫然若失的目光,意识被拽进粘稠混沌,周遭空气变得稀薄,喉咙被一丝一丝堵上棉絮。
八月的西间月色如霜,她失去了衣衫的保护,冷气像汹涌的海浪,侵入她纸片一样薄弱的肌肤上,开始明显地哆嗦。
最终,她褪下了所有。
一无所有。
函徵沉沉按在她肩头。
他知道她是第一回,所以一直在安慰她,迁就她,悄然而非本意地道:
“如果不愿,现在就退下。”
弦姒唏嘘,瞳孔迟钝堪比一动不动的死者,细小汗珠接踵浮出。
“奴婢有罪。”
她被恐慌裹挟,只会缩头。
他偏偏别有恶意地鼓励她。
失去了衣衫的庇护,弦姒感觉自己与皇帝之间最后体面的纽带也被剪断了。
她再不是进退合度、分寸得当的御前大宫女,正派下人的尊严感也一瞬间荡然无存。
她从有的选,变成没得选。
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不能回头。
“很冷么?”函徵问。
她的骨骼一直在筛糠。
弦姒盖下眼皮,想一想说:“不冷。”
“那是紧张了。”
函徵引导她起身,温凉地操纵着她的意志,“来,到朕身畔来。”
弦姒僵硬顺着他的动作,坐到了明黄的榻上。明明铺扫过无数次,真正坐上来,那种感觉堪比灵魂出窍,直透天灵盖。
函徵冷峭地抬起她的下颌。
弦姒被控制,随之昂起视线。
他的眼睛,如冷水中的一点阳光,粼粼灼得人痛。
顷刻间,灵犀在心。
人齐齐斜倚在团枕上,难以言喻的静谧之中,犹如只是换了个地方赏月。
寻常女子想要的浪漫,花前月下,谈情说恋,他都有,甚至做得更好。
青纱帐半遮着,那堵厚厚似墙的屏风看不见了。褪下了帝王之服的函徵,柔软的玄色寝衣几乎和黯淡的烛光融为一体,层层松懈人的警惕。
弦姒坐在他怀中后,几乎与他保持了平视。慢慢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巨大心理压力消失了,恍惚他不是皇帝,而是凶险皇宫中唯一值得她信赖的人。
暮色是极好的掩盖。
她红如煮蟹的脸,躲在黑暗里。
他的衣襟挨蹭她的脸颊,她躲在他怀里,潺潺围绕她的只有温柔。
函徵松弛散漫,寸寸放缓,用示范性的姿态潜移默化她去放松。弦姒蜷缩的指尖不知不觉舒展开,浅促的呼吸慢慢匀长。
“圣上,奴婢不配。”弦姒想说这一句,以求退出,在她心目中他是君父,是神,是恩人,是一辈子侍奉的主子,岂能玷污。
但没出口,被他预见性地堵住。
“今晚你我不论君臣。”
函徵只这样告诉她。
平静和暖宛若一场梦,一场舒惬而舒适的美梦,充满着温馨、幸福和释然。
今夜快乐便好,何苦担忧以后?
弦姒的几滴热泪洒在前襟上,长久以来不敢想的夙愿一朝实现,她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恍惚,害怕。
容不得她退却,皇帝已悄然逼至眼前。
姿态转圜,变成了她躺着,他覆着。
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函徵亦无丝毫躁狂,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送入她耳畔,不缓不急,带给她深深的安全感,可控感,和深深的愉悦。
函徵极照顾她的感受。
这种照顾是温柔的,同时也是冰冷的,强制的,不容反抗的。
她咬紧了牙齿,唯有接受。
函徵欣赏她,不仅欣赏她的容貌,更欣赏她的内在。
他仔仔细细将她每一片灵魂都巡视一遍,像抚挲珍宝,再仁慈地送她下地狱:
“闭上眼睛。”
弦姒像被奶酪香气操纵的可怜老鼠。
事已至此,泥足深陷,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抱住深藏内心多年的崇敬之人。
他是她的上苍,也是她的地狱。
她眼皮完全闭住了。
她……甚至爱他。
无论好与坏,最后清算的时刻。
弦姒抽了抽鼻子,随即,挤出一个微笑,将全部的勇气家当赌了进去。
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直到完美的契合。
太失真了。
法度森严的皇宫里,弦姒僭越地享用了主子的榻,在主子面前失礼、没规矩,任性、哭泣,得到的竟不是严苛的惩戒,而是宽厚和纵容。
她根深蒂固了七年的认知被彻底改写,他救赎了孤独自卑的她。
她的身心向他俯首称臣。
“圣上——”
函徵也没让她失望。
达到那个瞬间时,弦姒倏地又睁开了眼。
眼珠圆瞪,大而黑溜溜的眼睛倒影着月,倒影着惊恐,疼痛,和陌生。
她受惊了,想逃。
函徵并未因此放水,对于白纸一张的她来说,他知道怎样是最好的效果。如果不能最大限度地加以超越,她日后会遗憾的。
“闭上。”他又提醒,神情超然,有笑。
其实睁着更好,但她怕。
弦姒没听他的,忤逆圣旨,“奴婢想睁着。”
“为什么?”
“记住您的样子。”她溢满了天真而执着的微笑。
函徵猝然闪过一丝明亮冰冷的光。
随即,他冷不丁发狠,将更多的怜悯给了她。此刻,他是没有温度的凶器。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有对她的怜悯和欣赏,靠逻辑压抑不住。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她。
癫狂处,人俱发了大汗。
弦姒奄奄一息,函徵收拢着呼吸,微笑着,捧住她那呆滞的脸,持续得更久。
“好——”
他回答她方才的话,记住他的样子,记住。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许诺:
“朕不会白要你,会赏你一场造化。”
……
圣上的恩德是难以言喻的。
弦姒醒来的时候,天光大白,日上三竿。
她从未放肆熟睡到这样晚,且是在龙榻上。按旧例寻常嫔妃侍寝罢便跪安,最多留宿到三更,不允许睡在皇帝身畔。
她只是一个宫女,放在寻常大户人家里连通房丫头都不如,竟在龙榻上酣眠整夜。凭这点恩幸,圣上对她的宠渥便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