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天 “还有什么
翌日, 弦姒随驾去了太液池。
太液池是一片广袤湛蓝的湖泊,每到深秋湖面倒映着茶红的枫叶色, 湖畔碧绿的琉璃瓦,湖岸成片成片金黄的芦苇,阳光如金沙撒落,熬成一锅色彩的浓汤。
湖心洲上有一湖心亭,风景绝佳,往来对岸只能依靠船只。另外,湖心洲上还有炼丹的小道观,紫气缭绕,常年仙雾飘飘,秋日霜降下来, 空灵渺茫的神仙境界。
画船上,弦姒伫立在船头, 脑袋懒懒依偎着函徵, 投下浅淡的一洼影儿。
“景色好美。”
她以手遮阳,出神喃喃。
做了这么多年奴婢,永远忙忙碌碌, 从未敢放肆打量过皇家园林。今日一见, 焕然有种身心皆被洗涤之感。
“想去湖心亭看看吗?”
函徵的长袖灌满了寒冷的晨风,袍带猎猎,拢过她的手心。
“嗯,奴婢想。”
画船排开水纹,无声地靠近了湖心洲。
圣上和弦姒姑娘在前头, 其余奴才都在船尾塌着脊背侍立着,未敢多看。
圣上的天意藏在迷雾中,令人琢磨不透。为保住脑袋,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听不想。弦姒姑娘现在归宿不详,谈论是禁忌。
踏下了船,弦姒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仍残余着水面的忽悠感。
“小心。”函徵扶了下她的腰,袖笼挨蹭。弦姒一紧,难以言喻的感觉。
“您……”
“嗯?”他眉梢轻挑。
弦姒快速压住心悸,重整势态前行,被花和泥土扑面的馨香包围。
沿着青砖路走了半晌,弦姒似觉缺少了点什么,不远不近眺着他的影子。她指尖蜷了蜷,欲探前牵住他的手,犹豫几番终究没动,捻着自己身侧的衣角。
函徵此时停下,心有灵犀似地,伸出一手。
弦姒咽了咽喉咙,默契地将手搭上,贴住他冰凉柔腻的掌心,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
函徵沐浴在河畔清风中,平平静静地谈着天,“匾额上‘紫宸清境’是朕在潜邸的书法老师写的,那位先生脾气古板固执,死后要求葬于松皮椁中,说是能羽化飞升。后来雷击劈开那先生的松皮椁,下人一看,果真没有他的遗蜕。”
“竟有如此奇事。”
弦姒平平静静地听着,他是修道之人,想来对这等羽化飞升的志怪传闻多有青睐,便顺情说,“圣上才是真正的神仙,您写的书法才最漂亮。”
她爱听这种志怪故事,并且把听他讲当成荣幸,字字记在心里。
函徵一笑,欲语“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罢,又觉不妥,转移了话头。
“到水滨去。”
二人徜徉在水滨和暖的秋景中,浑然忘记了第二天已经过半。时间白驹过隙般加快流逝,沿着水滨走一走,竟已过了午牌。
弦姒绣鞋不小心踏上了柔软的河泥,惋惜地说:“脏了。”
她俯身欲整敛,被函徵止住。
“回去换新鞋。”他松松快快地告诉她,玩的时候畅快玩,开心最重要。
“那便御前失仪了。”
她秀眉一锁。
函徵不冷不热道:“失仪的次数多了,还差这一次吗?”
弦姒内心犯嘀咕,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何曾有御前失仪时刻。是了,他在责怪她妄想,这三日便是对他最大的冒犯和失仪。
弦姒困惑地抬眸。
他越好,越礼贤下士,越令她心如刀割。他外宽内深,若他心里有一点点她,怎会狠心把她嫁给太监?
当然,刘伦干爹也没什么不好,掏心掏肺对她。可她憋着口气,泪也流干了,从白天流到了黑夜,到底意难平。
“可以玩一会儿水吗?”
弦姒蹲了下来,脸朝着河面,实则为掩饰失控的神色,语声犹透露着灿烂的笑意,“这河水十分清亮。”
千顷太液池被枫叶染红,昨夜下霜,早秋随风摇曳的花朵残缺了一半的瓣。远处,两座秋千架印着浓黑的影子,无人亦自轻轻飘摇。
“水凉。”函徵幽幽提醒,掌心接起一片落叶,“已然入秋了。”
但随她。
他没制止她撩水,谁让这三天都是她做主呢。她被水凉得风寒了,也不干他的事。他不负责,不推开,不承诺。
尽快度过去这三日,也好尽快了结她内心的执念,使一切归于正轨。
弦姒指尖滑了两下水,冰凉刺骨。拾起漂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半黄色半绿的纹理,盯着看了良久,思绪悠悠。湖面秋风清爽,若是能这样天长地久吹下去便好了。
“圣上……”
远处的秋千索不断传来窸窣的动静,似引人前去。那是给后妃公主们荡玩的,弦姒一个婢女用了多有逾矩。
弦姒就那样怔怔蹲着,仰头凝视他,青裙衫浸了水也置若罔闻,可怜的样子。
函徵会意,居高临下,藕断丝连剐了剐她碧玉般的下颌,道:“去荡荡秋千吗?”
弦姒立即婉拒:“不妥。”
“想不想。”
“想。”
函徵遂拉了她从河岸湿泥上起来,一步步上了草坡。弦姒与他自然地相处,宛若真正的后宫嫔妃,情景仿佛都镀了一层梦幻的膜,秋日金子般的阳光加重了这种梦幻感,一切都温暖粘稠,沉甸甸。
在皇帝面前,弦姒当然不敢坐上秋千。函徵悄然按住她的肩膀,使她坐下。
皇帝固然纡尊降贵不会推她,可她脚尖能着地,湖畔有清风,自己能小幅度摇动。
圣上,你离开我近一点。弦姒喉咙里深锁这句话,却无法出口。她的瞳孔无法倒映周遭的美景,唯独执着地倒映着他。
她的心好小,只盛得下一人。
函徵伫立在离秋千三尺远,比起看弦姒,他的注意力更在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枫叶上,广袤的天地白云之间,美景比她好看。
他的心很大,盛得下天下。
秋千摇晃着,弦姒抿了抿唇角,默然接受了他与她之间疏隔的距离。
“只荡一会儿。”弦姒挠挠头,不安地拉拉他的衣角,乖乖的,“不会让您为难。”
函徵也笑了,如初秋的月亮,冷冷清清的,叹她的傻和幼稚:
“这宫里谁能叫朕为难?”
只有他不想,没有他为难。
倒也有,她。
硬生生夺走了他这九五之尊的三日。
除了她之外,再没让他没办法的人了。
弦姒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嫁给刘伦太监——刘伦真的很好,无可挑剔,单从报恩的角度来说,她也该嫁给刘伦,宫女和太监是个伴儿,将来出宫过平凡日子。
最重要的是荣耀啊,泼天的荣耀,这桩婚事是皇帝赐婚。
随风飘荡的秋千上,弦姒的心态渐渐调整过来,拨云见日,透进阳光了。
“唔……”秋千荡得头晕,神魂飘荡。
荡过了妃嫔公主的秋千,弦姒这辈子有的炫耀了。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窥向圣上。
圣上并不怎么在意,虽他时时带笑,遮去他的下半张脸,实则无笑意。
“奴婢谢圣上。”
弦姒从秋千走下,郑重相谢。
“晕了。”函徵牵起她手,“来石上歇息。”
他很守约,扮演这三日的情人。
他大抵就是这样软和温柔的,成为他真正的妃嫔后,含情的照拂,和善的爱护,这便是日常。
他血腥残忍的刀锋永远展现在朝堂上,不会对枕边人,做他的女人富贵无忧即可。
弦姒坐在石头上,晕眩感渐渐消失。
函徵伫立着,与她隔着若有若无的疏淡距离。她坐着,皇帝不能站着,否则便尊卑混淆了。
弦姒邀请道:“圣上,您也请坐。”
函徵单纯享受湖畔凉风,站着更舒服些。闻声,他揉了下她的脑袋,揉掉了她发间的枯黄小叶,坐于她身畔。弦姒黑漆漆的眼眨了眨,长睫如扇,脊背凛然挺直。
“累不累。”函徵合时宜地揽了下她的肩,二人在斑驳的树影下依偎在一起。
“不累。”
弦姒伏在他怀中,透过树影的缝隙,太阳一点点变黄,变褐,变暗,直到薄暮冥冥。水滨的凉爽之意渐渐演变成了寒冷,视线黑暗模糊。
如斯美好,真希望时间停止流动,时间比任何时候都残酷快速地流动。
无言,无话。
是时候回宫了。
“……”
这静谧没给人任何困意,反而加倍精神。
时间又流逝了久久。
真的,真的该回宫了。
弦姒欲开口,函徵却冷不丁加重了揽她的力道。
“再呆半晌。”
半晌之后,天空的星辰渐渐浮出轮廓,投射在黑镜子一般的湖面上,银光闪闪。
白昼看湖,夜晚观星,夜间水滨幽微的妙趣和白昼迥然不同。
弦姒心灵被摇撼,上船,浑然有满床星梦压星河的意境,夜风染寒也不在乎了。
真美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被美丽星河震撼的同时,她忍不住久久凝视太阳落山的方向,那里,太阳的余辉中正被黑暗残忍地吞噬掉——
明日就是第三日了。
情绪异常汹涌地袭击着她。
明日要怎么度过?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
弦姒吞了一大口染寒的凉气,将心神镇定下来。幸福属于满足的人,她已经断情,事情已经阖棺定论,她喜欢的人是刘伦。
函徵慢慢撩开她被泪水润湿的鬓发,却没看到泪水,而是她淡定若素的面颊。
弦姒绽放一个笑,抱歉地道:“圣上……”
函徵掐起她的下颌,指尖沾了一抹湿湿的东西,可以确定不是水而是泪。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此时此刻,花好月圆,她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他也与她相伴了。
他口吻沾了些指责,事情已然最好,为什么还要哭呢?
“没有。”她笃定地答。
函徵替她擦了擦,遂道:“回宫。”
再无安慰。
弦姒搂着双臂,微微哆嗦,肩头忽然落下一记披风,是春儿披在她的肩头的,得了皇帝的授意。
她脸色发青,勉强挤出和善的面容,将披风拢紧,朝皇帝谢恩。
披风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的味道,崭新得过分。亦如他教她写字时的疏离,总是保持着不可逾越的隔膜。
画船在星河中归程。
船身飘动,荡开一滩又一滩的星星。
黑暗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的话少了很多。整个航程中,弦姒都没能找到机会和圣上搭话。只是偶尔抬眼朝他的方向看,看他黑暗中英挺神秀的隐约轮廓。
船航至了归途。
弦姒下船,钝重感压遍全身,茫然而快乐,更多的是空洞。
灯火明亮的乾清宫,奴才们密密麻麻跪了一片,泄出明黄的暖光。
弦姒随皇帝走进那片暖光里,并且清楚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风声在黑暗中呼呼地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明晚6点,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