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一天 “来朕身边
晨曦, 西二长街的更鼓声回荡。
辰时一到,弦姒准时醒来,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比更鼓还准。她的眼睛朦胧着,身子疲沓得很,放到以往早起身干活,今日却懒懒打盹着。
她卧在龙榻之下的厚毡垫上,姿态悠闲。内寝守夜的下人原本不准用毡垫,但她例外。
弦姒抬手轻轻扯开龙榻的帘幕,明黄的光线洒入,里面的帝王静静躺着,漆黑的眼珠转向她,显然也早已醒来, 等着她。
目光交织,两相悸然。
“圣上。”
函徵不语, 调整了个姿势, 单手支颐,整个人面向她。旖旎的空气将他们围绕,今日是三日的第一日, 他答应以嫔妃之礼待她。
“昨晚冷不冷?”
秋天虽已过半, 离冬天还有一段时日,地龙和炭火没烧起来。到了后半夜,盖着被的人不觉得,守夜的奴才会觉得凉。
弦姒好多了,不用像其他奴才那样直接蹲坐在地, 夜里好歹有厚毡垫用。别小看这一层垫子,隔绝了地面大部分凉气。
“不冷。”她仰倚在龙榻边,唇间没涌出任何多余的话语, 样子很乖巧很依恋。
函徵支起了身子,捧起了她的脑袋,用自己额头腻腻歪歪地贴着,呼吸交织。他那历历春星般的长目里,只有做戏,没有真情。
她反手将他握住,用力地。
两方都使力道,势均力敌,她的手腕甚至浮起了青筋,甚至比他的力气更大。
这一刻,火花迸溅。
函徵玩味了下,似怪她大不敬,但他确实无比受用这种感觉。近距离受用她惊心动魄的美,他的心脏也跟着惊心动魄地跳。
一个感情上针锋相对的对手,远远比一个感情上卑躬屈膝的奴才更令人着迷。
以前他只觉得她美,现在还觉得她有劲儿。
函徵深深吸了口气,片刻,才清醒。
做他三日嫔妃,这是她的要求,也是他答应了的。函徵此时把她视作自己的女人,帝王与奴才之间严苛的界限暂时消失。
函徵抬臂一挥,引她至龙榻。
弦姒顺势在榻沿坐下,倚靠着他,暖意徐徐流遍全身。柔软的龙榻勾起了那夜美好的回忆,她长睫阖上,安宁地感受着,像个放肆舒展的猫咪,现出几分媚态。
“奴婢给您更衣。”片刻,弦姒朝他道,原本主仆清早的例常,做得拉拉扯扯。
函徵目色迷离。
她的指尖从后面搭上他的肩头,不那么奴颜婢骨了。函徵配合着她的动作,她绕到背后为他系腰带的温婉样子,真像后宫的嫔妃。
一小块阳光投在他们身上,函徵揽了揽她肩,以示褒奖。弦姒怔怔抬首,见他目中折射着明亮冰冷的阳光,冷到极致的眼睛,也温柔到极致,令她爱极。
“把自己的衣裳也穿好。”函徵在暧然氛围中悄声,“……随朕一同去用早膳。”
弦姒低低颔首,拿起散落在厚毡垫上的长褙子。他的手却不放,连穿衣也要牵着。她十分艰难地钻进一只胳膊,提醒道:“陛下——”
函徵淡淡微笑,换了她另一只手牵。
晨曦的柔光里,一切皆染着朦胧的梦幻色彩。
她记住了他的样子,他也记住了她的样子。她身上的甜净桂花皂角香,沾在了他身上,袖里袖外。她是甜的,他也是。
他们是闻琴解佩的神仙眷侣。
三日,这是独属于他们俩悄悄的约定。
他给不了她一辈子,但给得起三日。
早膳时,桌上摆了数道清鲜平和、本味天成的淮扬菜。奴才悉数被屏退了,布菜和试毒的都没有。殿门仅关,仅他和她享用,真正意义上的私房菜。
“这不符合祖宗的规矩。”周围连一个监餐的奴才都没有,她还与他并肩坐在八仙桌上。
函徵反问:“要守规矩?”
弦姒想了想,摇头。
她今日是他的嫔妃,规矩自然不必守。
她坐着为他布菜,精准地挑出他爱吃的。没有外人在场,食不过三的规矩也废了。
函徵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道:“自己夹,不必为朕布菜。”
弦姒极轻地眨了眨眼尾,难得展现俏皮的喜态。自顾自夹住了他最喜欢的菜,放在自己嘴里,细细咀嚼,回味他享受过的滋味。
他喜欢的菜,她也喜欢。
她甘愿他的影子,永远站在身后。
最难忘的还是那道白袍虾仁,他第一次当众赐食给她的。嫩滑的虾肉宛若带了某种象征意义,每每她吃虾仁,会想起那一刻的幸福与荣耀。
“沾嘴角上了,御前失仪。”
函徵用平静微笑地挑刺,神色柔软得如同不设防,用纸帕给她擦净。
弦姒一动不动任他擦着,“您赏赐的虾仁很好吃。”
洗净了恭维和客套,发自内心。
函徵莞尔,“喜欢就多吃些。”
白袍虾仁算什么呢,这三日时光里她可以尽情提各种无理要求。
当然,三日之后,他也会尽已所能时时照拂她。
“谢谢您。”
膳后,函徵起驾往文渊阁料理政事,虽与她有约在先,他亦得顾及政事。
弦姒躬身相送,留在乾清宫中,做些轻巧的差事。其它奴才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儿,并未意识到她与圣上之间的异样。
乾清宫宁静如一滩井水。
几个时辰被白白耗费过去了。
“参见圣上。”
待函徵终于回宫时,弦姒罕见地主动拉了一下他手,快得如蜻蜓点水。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通过什么都藏不住的表情,为错过时光而遗憾。
明明他们可以不用吝啬这点时光,明明他们可以有一辈子。可他并不欲收拢她,了结了这三日后,她的归宿是刘太监。
“想朕了?”函徵顺手揽了她的细腰,将弦姒拉得近些,笑着弥补。
他接下来仍不能完全陪弦姒,御书房还有一大摞折子。帝王的身份,注定他不能独属她一人,哪怕在这三日里。
“奴婢侍奉您笔墨吧。”
弦姒读懂了,勉强释怀,像以前每个伺候他的平凡日子,侍奉笔墨。
她的欢喜在减弱,如同黄昏太阳的光明在减弱一样,随着今天时间的流逝。
函徵弥补性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一个又一个,希望能填平她空缺的心。
“你来书房陪朕吧,不用侍奉笔墨。”
今日的文书了不得,全都是一个杀字,不用批语。他只需要把该杀的人单独摞起,丢给司礼监批红处理。
弦姒颔首答应。
书房,同样是屏蔽了其他奴才,他们相处。
说着陪着,真的只是陪着,皇帝阅览政事时禁欲而克制,静得出奇,宛若没有她这个人,许久许久都不会有言语。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溜走。
又两个时辰,晚上基本在书房度过了。
案牍劳形,将政事料理完后,函徵才重新理会她。
弦姒道:“圣上,您累了。”
她从檀木椅上站起,欲为他泡一杯香茶,函徵制止:“不必。”
这三日,他会尽量少让她做下人的差事。
“来朕身边。”
弦姒被无形的绳子拴住,朝他挪近。
“朕不累,但你好像累了。”函徵不疾不徐地拨开她额头的碎发,掌心感受她身体的紧致,询问她的意见,“要歇息吗?”
歇息,就意味今日结束了。
幸福时,一个人会丧失时间感。
煎熬时,时间感会分外加强。
弦姒不想白白花掉一天,秀眉微蹙,扯着他衣袖:“别。”
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那副样子,褪去平日大宫女的端庄和谨慎,真性情流露,让人生怜。
函徵算准地笑了。
“嗯,那朕陪你——”他口吻不明不白,界限划得十分微妙。
弦姒倒入他怀中。
那点模糊的茫然的悲哀,很快被和他在一起的快乐冲淡。
他是极好的情人,浪漫,能温柔,富于技巧和层层渐进,深谙人心,而且,很多时候他很尊重她。
“奴婢也想写一个字。”弦姒不会写字,也不识字。
正因如此,她才能经常传递锦衣卫的密信,没有泄露的风险。
函徵握着她的手写下一个纸张的“纸”字,中性,没有象征意义,应景,既不写他的名字也不写她的名字。
刻意避嫌,划清界限。
弦姒没怎么认真看字,却瞥见他行云流水的运笔姿态,漂亮,典型有教养。
她忽然涌起一股自卑和自暴自弃,身份巨大的悬殊落差,一厢情愿真没意思。她这样没皮没脸地赖着圣上,也对不起未来的姜皇后。
“不写了,”弦姒模糊不清地笑,“圣上,这下奴婢真累啦。”
沾着点释然,轻松而清醒。
不知怎地,她释然的样子落在眼里,让他不太舒服。
函徵撂下笔,淡声道:“随你。”
之后便是安歇了,弦姒替他褪下衣衫,他亦帮她摘下了唯一的素簪子。
罗汉矮榻上,函徵拿着一卷书漫然读着,弦姒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乌黑如水印丸的眼时时扫过那些复杂的楷字,不自觉露出困惑之色。
函徵浮出怜悯的微笑,大发慈悲,指点了她几个字的读法和含义。
那几个字都是青词里常见的,原本的打算是等她和刘太监成婚后,让他们到西苑道观伺候,到时候免不了诵读青词,认识几个常见的字是必要的。
奈何刘太监衰老之身,病歪歪的,恐怕不能长久留在御前了。弦姒作为对食,夫唱妇随,要随刘太监到京郊的宅子养老,青词也便不用她诵读了。
“灵风飒然,”弦姒教一遍就会了,读着有些吃力。独独偏爱这四个字,是因为她觉得他穿广袖道袍在风中翩翩而立的样子,便是这四字。
函徵听她甜秀的嗓音,诵读青词仿佛极度适宜。
“圣上。”
品尝了一日与他共度的感觉,弦姒已深深铭记,不再贪恋三日了。
三日,也是徒劳虚耗。
“莫如三日之期就停歇了吧……”
一日已经很好了。
“不妥。”
函徵下意识驳回,一瞬间,完全是情感操纵了意志。顿了顿,他清醒的理智重占上风,一字一字叮嘱道:“君无戏言,进行下去,说好了三日就三日。”
弦姒没再作声了。
函徵长眉微锁,敏感地察觉到心底隐隐浮上一个崭新而可怕的念头,足以推翻他旧日一切谋划。
但这念头那样的轻,轻得像烟,几乎透明不见,很快就被其他杂念压倒了。
他亦不想深究,可能是一时的吧。
夤夜,依旧是函徵睡在龙榻上,弦姒睡龙榻下。
他安眠,她守夜。
但夜似乎不那么清净了,二人各自被心事困扰着。
他在想,那念头是真的吗。
她在想,明日就是第二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