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落定 最完美的结
立冬, 松柏挂了层冻白的雾凇,风呼啸掠过。宫殿掩映在濛濛冬雾中, 比之往日的庄严权威,多了层令人敬畏的神秘感。高峻的宫墙,是整个王朝的命门,泱泱浩瀚的九百九十九座殿室。
宫人们纷纷穿上了冬装,皮毛紧紧捂着脖颈,裹挟冰碴儿的旋风还是能从颈缝儿钻进去,冻得人小步快走,不停搓手,呵气成冰。
“这鬼天气……”
宫人们只敢在心里暗骂,若污言秽语冲撞了主子, 脑袋怕是要搬家了。
宫人们忙忙碌碌,乾清宫地面擦得清水似的能当镜子, 罩炉里烧着银丝炭, 温暖如春,扑面而来的热气,养蝴蝶都养得活, 最重要的是暖而不烤热, 火候把控得精准。
王福禄穿着首席大太监的绣袍,手执拂尘,盯着乾清宫的奴才们做事。
原总管刘伦身子欠佳,属于半隐退状态,大总管的重担逐渐压到他的肩上。
乾清宫的事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因是圣上的居所,规矩比其他宫严苛数倍。乾清宫的人办事得有乾清宫的“味”, 最伶俐最精明的奴才才堪配在激烈的竞争中留存下来。
越过气派明亮宽阔的乾清宫大殿,偏居一隅的西庑下人房确却是另一番光景。矮矮的一排小房,笼罩在潮湿晦暗的阴影中,低陋拥挤,墙皮剥落,萧条凛寒,纸糊的窗户几乎挡不住冬日的寒风。
弦姒和刘伦挨坐在一张简陋的四方桌上,双臂搁在桌上,一灯如豆。
四角方桌的桌腿掉漆,已然用了很多年了。凭刘伦在宫中的地位,随时能让内务局换张新的,他却一直恋旧,老物件用久滋生了感情。
对于旧人旧事,刘伦更是如此。人越老,经历得越多,越是舍不得这些过去的东西。
桌面放着一盘喜窝窝,用红豆面捏成的,上面贴着囍字,简单而精致。
历来宫女和太监对食都是私底下的腌臜事,不敢让主子知道,不敢让别人瞧出,像背负某种罪孽一样,没有像他们这般体面的。
“御膳房特意送来的,尝尝味道。”刘伦率先打破寂静,将盘子往弦姒推了推。
他们极少这样私密独处,还是以对食的身份,刘伦显得局促,呼吸都有些变快了。
弦姒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咀嚼半晌,道:“面软,细嚼是甜的。”
刘伦瞧她吃了,比自己吃还开心。辛辛苦苦一辈子,她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还重要。
“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
他没有任何办法放弦姒走,否则他宁愿与弦姒立即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要恨你。”
弦姒神色如常,颐然祥和地安慰,“我和总管你认识得那么早,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两个人是个伴。”
她善解人意,知性大方,看不出一丝过去的阴霾,看样子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大有种放下执念过尽千帆的释然感,
放不下的反而是刘伦。
刘伦眼窝子的无端蓄泪,窝里窝囊地嘟囔:“你真的……不恨我?”
说他毁了她一生也不为过,她爱慕的明明是圣上。
弦姒美丽宁净的眼睛里只有宽恕,踏踏实实的,“别多想了,总管。”
现在再叫干爹已然不合适,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谓,还需要磨合。
但她相信,他们会磨合好的。
刘伦思绪千丝万缕,觉得她太过镇定了,像装出来的。一个人真正彻彻底底地放下,是平静的还是歇斯底里的?
圣旨已下,圣上摆明了不再青睐她,她和圣上的那段过往被掩埋在土里,没人敢再提。
他希望她能放下,却又为她伤心。
弦姒冲他和善地弯了弯唇。
一瞬间,刘伦仿佛被救赎了。
希冀多年的冰冷清月真正落在怀里的时候,发现月亮并不冷,反而透着温暖的光辉,仿佛将他残缺的身体和心灵都补全了。
“以后……以后……”
刘伦如鲠在喉,沉沉吸气,始终笼罩着阴云。他是个没根的人,自然没有以后。但无论他有没有根,他们都是两口子了。
“咱家会尽力对你好。”
半晌,他给出这千篇一律的承诺。
“有空,咱家带你出宫去看看宅子。”
“好——”
弦姒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好消除他的戒心,“我也会照顾你。”
两个踏踏实实的人终于凑在一起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弦姒离了西庑,回到自己的隔间。
如今她也清闲了,杂活都由锦书、素心、春儿她们忙着。她一个被赏了对食的宫女,用小奴才们羡慕的目光来看,就是能“享清福”了。
夜晚,她躺在榻上,猛然不用像陀螺一样忙碌,反倒感觉空虚。她们这些个奴才,佝偻着身子来到这人世间,又佝偻着身子离开,一辈子给人使唤,自身的意义完全寄托于主子。离开了主子,宛若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直勾勾盯着剥皮发霉的穹顶。
对于她和刘伦的“新婚”,宫里的赏赐太多了,皇恩浩荡,成堆成山。她想着,赶明和刘伦商量商量,挑几样就是,带这么多御赐之物在外面难免招摇过市,惹祸上身,或者叫宫里的小姊妹小兄弟们通融通融,放在仓库随取随用。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迄今为止大部分人生都在宫里度过,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和刘伦能不能顺风顺水?
她思绪也乱得很。
“弦姒姑姑睡了吗?”
室外忽传来细微的女声。
弦姒起身应了句,开门,是春儿。
春儿正提了盏白纱宫灯,手臂搭了件圆领窄袖衫,抱歉道:“姑姑,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弦姒观春儿风范,由只会哭鼻子的小宫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女史,越来越成熟了,笑了笑,善意地请进:“没呢,进来。”
春儿羡慕地扫视了一下弦姒的单间,虽然简陋,宫女大多睡通铺,能有单间是无比奢侈的事,也象征了身份地位。
“我以为姑姑睡了,敲门还故意轻些。”
“刚要打盹儿。”实则弦姒为圣上守夜守惯了,前半夜是睡不着的。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春儿语调不紧不慢,谈东论西,看得出来漏夜前来并非公事,而是一次私人拜访。
春儿将臂间圆领窄袖衫的太监袍递给弦姒,道:“这是刘伦总管的,他粗心,腿脚又不灵活,剐坏了衣裳。宫门已经落锁了,不好劳烦尚衣局,只好请姑姑您帮忙缝补一二,免得耽误了明日当差。”
这漏洞百出的话,弦姒一听便明白了。
刘伦不是爱麻烦人的人,何以半夜粗心剐坏衣衫,还特意叫春儿送来?那么多小宫女,哪个没有缝补的绣活儿?
刘伦是借缝衣裳试探她的意思,因为一个女人给另一个男人缝衣裳的动作,代表了独特的亲密,和心照不宣的未婚夫妇关系。
刘伦虽不算真正的男人,他的想法却和普通男人别无二致,他在试探她的意思。
“给我吧。”
弦姒从善如流。
左右是互给台阶的事,她可以为之。
拿出针线包,十根手指翻飞,片刻就将豁口处补得天衣无缝,看不出剐坏过。
弦姒白腻的秀颈低垂,弯成一道皎洁的新月,毫不雕饰的天然气质。清清静静的气质,恰如角落里放着甜白釉梅瓶。
“姑姑这双手真灵巧。”春儿看得痴了,心悦诚服。
春儿从入宫起就学不会针线活,为此挨了好多打,都是弦姒从中庇护的。
“姑姑以后不再教你针线活啦,”弦姒一边专注手上的活儿,幽幽调侃,“你现在爬得比姑姑还高,以后还得你多多罩着姑姑。”
等弦姒离开,春儿便是乾清宫的大宫女。
“姑姑能嫁给刘总管,是郎才女貌的好福气。”春儿木讷地恭维着。
弦姒斜了斜眼,含笑道:“谁说不是呢。”
春儿道:“姑姑以后要过得好好的。”
弦姒一愣,见她眼角莫名晶莹,无奈:“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放心,谁也没你姑姑福气大。”
袍子缝完了,弦姒交回给了春儿。春儿有任务在身,这就要回去送衣裳。
临走前,春儿回头看了又看,话鲠在喉咙里,“姑姑,你遗憾吗?”
弦姒懵然坐在远处,顿了顿,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曰:“不。”
花好月圆,前程似锦,确实没有遗憾。她这辈子想实现的事,都已经达成了。
现在,是最完美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