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适 这微妙的令
翌日太后娘娘要在寿康宫大摆宴席, 包括姜氏在内的姜家人都入了宫。
圣上起驾,弦姒和刘伦远远跪伏在黑压压的奴才中, 山呼万岁,被允许起身时,仅能瞥到一抹明黄色的仪仗影儿,很快消失不见了。
奴才们各自做各自的差事,小步快走。弦姒将刘伦扶起,却像两个闲人。
他们已经被荣耀赐婚,刘伦老病,该出宫颐养天年了。老狗却非得恋主人,赖在这皇宫里,权力被架空, 和弦姒在一块自然像两具飘荡的幽魂,找不到归宿。
如今, 乾清宫的核心差事已轮不到他们二人插手, 自有更年轻更精明的奴才顶替,被架空边缘化得厉害,连内殿也不能入。
“和司礼监说一声, 尽早出宫去吧。”弦姒见刘伦下跪都腰疼, 透着心疼,“你这副病病赖赖的样子在宫里,太碍眼,也惹主子们厌烦。”
“是这个理。”
刘伦无奈地颔首。
尽管刘伦万分舍不得离开皇宫,他像秋后飘零的黄叶, 该走就得走。对于弦姒来说,何尝不是空落落,曾几何时龙椅上的人还与她约定一辈子不出宫, 转眼世殊时异,如昨日黄花了。
两个失意的人凑在一起起码可以互相取暖,互相安慰,共同抵御寒冬。
只是他们并非无君无父之辈,临走之前,怎么着也得寻机会向圣上当面叩首谢恩。
毕竟,皇帝的赏赐让他们后半生富足优渥,出宫后住大宅子,过远超平民百姓的生活。
没什么好遗憾的,好事能变坏事,坏事也能变好事,全看心境如何。
弦姒这种曾经登上巅峰的宫女,有一定人脉基础,跌落神坛之后也不会受欺负。况且她有圣上赐婚的荣耀加持,在外人看来如同镶了层金边,整个人闪闪发光。
她身子骨单薄,健康状态本来欠佳,离开了大宫女的位置,每晚不用彻夜彻夜地睡毡垫值夜,身体反而能养好。
在宫里的最后这段时日,弦姒被分配在浣衣局。平日里浆洗、缝补,做做针线。活儿不多,轻松,闲暇时还能晒晒太阳。
刘伦则被分配到了仓库日常洒扫、关锁房门,和弦姒同样清闲。他已给司礼监那边递了话,不日就能和弦姒正式出宫了。
他俩已被赐婚,是心照不宣的对食“夫妻”关系,因平日出入成双,眼神交换,围炉夜话,外人没有冷嘲热讽,只有叹羡。
在皇宫活了大半辈子,真正要出去时,像梦一样模糊失真,入宫之景历历在目。
刘伦不敢寻找柳生,尽管他非常想出宫之后,成全弦姒和柳生一对年轻男女。
当初婚事都谈好了的,弦姒和柳生也合得来,还交换了定情信物,离别真是可惜。
难就难在圣上赐弦姒与他对食,君无戏言,等于弦姒一辈子被钉死在他这老太监身上,没有翻身的余地。
刘伦预感到自己要怀着愧疚过下半辈子了,细想来,一面感念君恩,一面又唏嘘。
……
紫禁的天际线,阴与阳平衡,壮丽重威,结构严密。广厦深宫,飞檐上青蓝的天空,豪壮的天家气象。绿琉璃瓦黄剪边,一座座宫殿恰如一个个方框,反射着耀眼的金质光芒。
函徵一袭雪青博袖道袍自宫宴归来,头戴香叶冠,曳着长长的后襟。
他凝了凝,乍然觉得乾清宫有些寂寞。
陈设整洁如昔,香炉白烟成笔直一线,下人静默侍立角落,阳光倾斜洒落,一切显得寻常平静,可空荡荡的,死沉沉的,跟雪洞一样冷清,缺了点说不出的韵味。
他轻振衣襞,落座。
立即有太监前来奉茶,举过头顶。
新任总管王福禄差事当得很好,底下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慢声细语,光头净脸,端茶走动没有半分毛躁的,整天拿膝盖骨当腿用,听后随时召唤,骨子里透着机灵。
函徵轻挪茶盖,啜饮了口,刚好七分的火候,入口不烫不凉,御茶的清香淋漓。
他抿了一口,便没再饮了。
茶水仿佛令他想起了什么,以前那个大宫女最擅长的就是煮茶。
他阖目养神,茶水的味道渐渐在唇间淡去,消散殆尽。
茶很好,他却没品出来。
殿内弥漫着静水流深的宁静,微妙的光影随窗外树影颤动,明暗交映,似有云氲。
午休的时候到,宫女进来更衣。
新宫女穿着石青的袄子,和以前的御前大宫女装束、发髻也类似,连那奴颜俛首的神态都一般无二,朝他无声叩首后,便按规矩上前触碰他的腰带,手脚利索。
函徵伫立着,却没配合地张开手臂。
他立在帘幕后的黑暗中,高岸挺拔,良久道:
“下去。”
那宫女一惊,不知哪里做错了,求恕后匆匆退下。
函徵独自在寂寥的内殿中,默了片刻,一双漆黑慑人的长目里满是霜色,犹如寒冬凋零的枯草,怅然默然。
昏暗中,只有他一人。
九五之尊,也高处不胜寒。
寡人,就是居于紫禁之巅的孤家寡人。
更衣这种私密之事,乍然换了人伺候,令他有些不习惯。
函徵镇定了片刻,暂时不欲让其他下人伺候,便自行摘了外袍靠在榻上。
刚卧下歇了会儿,若有若无的,嗅见一丝她的宫女皂角之香。他微微愠色,被褥竟如此不净,那日临幸她时便是在这张榻上。
顿了顿,他反应过来,心头一片澄明。根本没有她的宫女皂角香,是自己幻觉了。离宠幸她已过去了将近两月,而她沾过的被褥早就被清理掉了。
他揉了下隐痛的太阳穴,倒抽口凉气。
“换床被褥。”
话音方落,殿外待命的奴才鱼贯而入,整齐有序地撤掉旧被褥连同玉枕,换上了崭新的被褥,连榻单也从里到外换个遍,室内熏香也换了种,干净得半粒尘埃的影儿都无。
然而,函徵躺都不用躺,就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还在,消除不掉,幽魂般萦绕在他的龙榻上,并且变本加厉,眼前开始一幕幕闪现女子衣衫尽毁、墨发白肌的无措样子……
冬日炭火烧得足,发出窸窣轻微的哔剥之响。殿内莫名还是冷清清的,空洞,雪气透窗而入,带走了室内所有温热,明明外面没下雪。
函徵临于窗下,莫名失神了,茶也没滋味,更衣也不便,榻也不安眠。
白光透过高丽纱绢窗纸漫入室内,六菱格心窗外,秋末最后一片结霜的枯叶翩然坠落,树梢光秃秃的。
午后,圣上西三间的书房料理朝政。
廊庑下,那个送茶的小太监被罚了,王福禄一暴栗一暴栗地打。
“怎么沏的茶,圣上一口都没动?”
小太监跪得笔管条直地挨抽,只管闷哼,不敢辩解。他是严格按照煮茶流程的,反复把握火候,茶水的浓淡和烫度是经过锦书姑姑认可的。但还是错了,主子喜怒无常,命运的暴虐降临在谁头上,谁就得战战兢兢惶恐地承受。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小太监拼命叩首,额头磕出血来。王福禄不耐烦地挥挥手,发落了小太监,后者再也近不到御前。
御前的竞争就是这样惨烈,稍微一点小错,哪怕不是自己犯的,落到身上,就永远失去了往上攀的机会。
管内务的几个宫女也被狠狠罚了,竟劳烦主子提出重换被褥的命令,主子更不用她们更衣,做奴才做到这份上,当真羞得臊慌!
想弦姒姑姑当御前大侍女时,哪曾出过这等纰漏。新旧奴仆两相对比,圣上难免介怀,若她们被淘汰,就有大麻烦了。
一上午连出三错,王福禄新官上任,实毛骨悚然。圣上虽没说什么,但奴才本职的差事若还要等圣上说什么,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撞了哪门子邪……
王福禄暗自嘀咕着,不敢大意,重新亲自煮茶。
茶得到锦书、素心两位老姑姑认可,试过毒后,他才敢佝偻着送入殿中,肃穆死寂的气氛,令他这新任大总管头皮发麻:
“圣上,奴才重新沏了茶。”
细里细气的,嗓音发尖,摇尾求怜的奴才相。
函徵视线犹落在奏折上。
王福禄会意,将瓷盏落于桌上,半丝叮当的动静也无。然后,他谄媚地凑近前,试探着,拿起墨条研磨,将烛芯拨得亮亮的。
王福禄自认,做事不比弦姒差。
函徵朱批了好几道关乎生死的折子,阎王爷冷静而精准地降临在那些不听话的臣子上。阴风阵阵,杀心汹汹,殿内阴冷,气氛阴冷,王福禄同样也感到阴冷。
王福禄被清退出去了。
函徵靠在椅背上,深阖双目,太阳穴仿佛更痛了些,像有把剪刀在搅。
那个宫女以前研磨拨灯,气息淡得近乎无,轻手轻脚,像影子一样忽略。
她一走,按部就班的顺序被打破了。批阅奏折时,那道令人安稳的气息也消失了。
殿内沉沉,清寂孤殇,冬夜一般萧索的死亡气息,泯灭人世间的希望。
他撂下了朱笔。
晚膳传到了一十八个菜,琳琅满目,已是最精简。便是这一十八个菜,皇帝也不可能尝遍,一般的情况是用几道菜,其余统统撤走。
有淮扬菜系,其中几道是,菜色琳琅。
皇帝用膳需要七八个奴才盯着,弄得函徵龙颜不悦,气质愈加萧索。
王福禄隐约察觉到万岁今日心情有异,小心十倍地仔细伺候着,就差跪着布菜了。
函徵食欲不振,用了,但不多。
“你们刘总管怎么样了?”
王福禄忙滴水不漏地谨答:“回圣上,刘总管在京郊落定了宅邸,要往司礼监递话,月底就出宫呢。他一直想亲自叩谢君父的恩典,苦于没有机会,巴巴望眼欲穿。”
函徵唔了声,神色无波。
王福禄暗暗擦擦冷汗,冷不丁问起刘伦,圣心还真是倏忽。还好干爹的情况他比较熟悉,干爹好好的,并未受什么苛待。
侍立在一旁的小胜子看不惯王福禄这副木讷的样子,他认为自己比王福禄机灵许多。
有些问题不仅是表面的问题,圣上问刘伦,真的是问刘伦那个老太监吗?
透过刘伦,圣上问的分明是弦姒姑姑。
可惜小胜子不够资格,否则由他答话,必定比王福禄这嘴比棉裤腰还笨的人讨圣上欢心。
打更的锣鼓回荡在落锁的宫墙之内,皎月如白莲子挂在群星中间。
函徵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夤夜无眠。
最内寝守夜的奴才也换了。
那种感觉,变了。
这微妙的令人烦躁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