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威逼 “你是自愿
弦姒值了一晚夜, 平安无事。
昨夜圣上被她推开时,仅仅安静听完, 淡淡颔首,若即若离的冷清,轻轻易易就全盘接受了她的意思,未曾过多纠缠。
即便走到这一步,他依旧尊重她,没有动用强硬手腕逼迫他,保持着当初镜中的美好形象如水波粼粼的倒影。
那番话俨然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埋在心底,谁也不会难堪,谁也不会受影响。他一个提议而已, 接不接受随她,后宫有的是佳丽。
他过于平静, 反而让她不踏实了。
他若动手, 必定是厉害的。
弦姒希望日子能风平浪静,圣上走圣上的阳关路,她走她的独木桥, 自此两不妨碍, 分道扬镳。至于后妃,当初她一时糊涂生出妄想,往事不堪回首,切莫再提了。
翌日,侍奉圣上更衣洗漱用早膳, 弦姒按部就班,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
圣上中规中矩,除了象征性打赏了宫人之外, 与她无私密接触,亦无额外刁难。
弦姒很庆幸,在尊卑贵贱分明的皇宫里,主子拿眼皮一撩奴婢,奴婢就得挨打挨抽,她冒大不韪回绝了圣上,竟然没有被打杀。
侍驾多年,她知道圣上绝不会背后阴人,屈万乘之尊而下与奴才争利。圣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说放手,便真的放手了。
圣上永远是那个圣上。
弦姒的心稍稍安定些。
用过早膳,圣上起驾视朝。
弦姒留在寝殿跪安,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淡得像天边的云,意味不可言说。
弦姒浑身一麻,用血肉之躯硬抵九五之尊汹汹的审视。
他走过她身畔时候,极轻极轻地呵了声,从喉咙里溢出的。
弦姒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几日,圣上少有和她接触之时,相见仅限于差事本身,一切都在秩序井然的状态。他有极强的分寸感,冷控守线,保持着顶尖对手的顶尖水准,不显山不露水。
那夜他对她说过的话,恍惚若清醒一梦,雁过无痕。
弦姒内心的安全感持续提升,不断地祈祷,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吧。
只是,她不见圣上,也暂时见不到刘伦了。圣上使她留在乾清宫做大宫女,刘伦则被安排在西苑看道观,中间隔着遥遥的距离。
这段日子弦姒已适应了与刘伦相处的节奏,把他当知心人看待,相互提携,闲了凑在一起说说话。猛然被分开,缺了一块什么。
同样和弦姒交好的春儿被调走了,到坤宁宫帮着干杂活儿。皇后娘娘即将入宫,千头万绪,弦姒留在乾清宫,春儿便去坤宁宫。春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替弦姒捕风捉影,递送情报,春儿一走,偌大的乾清宫剩弦姒孑然一人。
王福禄也去了坤宁宫,但不同于春儿的处境,坤宁宫得权的都是皇后的陪嫁侍女,或春儿这等年轻精明的小宫女。王福禄一个老太监,后半辈子就等着扫炉灰干粗活吧。他好不容易才攀至乾清宫大总管的位置,跌落谷底只在一瞬间,降级的意味十分明显。
司礼监解释人员调动是暂时的,皇后将嫁,坤宁宫事繁,一时过去帮忙而已。
宫里都知道,司礼监的嘴,骗人的鬼。
司礼监是圣上最忠诚的奴才。
弦姒主动想去坤宁宫帮忙,司礼监反而不给调了,理由是“乾清宫也需要人手”,毕竟圣上的起居住行才是一等一最重要的大事。
弦姒默默品出些意味来。
这次调动,似乎有意将人边缘化,将她孤独化,背后一双无痕的手在操控全局。
她的知心人全被调走了,留下的小胜子,小德子,冯保桢,崔守义、锦书,素心,竹节之流,皆是圣上的头号拥趸,唯圣上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倒不是说被刘伦等人就不忠诚,这些人的忠诚格外明显些,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纯是圣上的傀儡。
弦姒也被迫成为其中一员。
弦姒和那些人都不太熟悉,孤立无援,有体己话都没人说,如叶飘零。
宁静的夜晚伴驾时,她跪坐在圣上膝边,烛火惺忪,窗外清风徐徐,星芒微闪,她垂首抄着青词,不会写字,就一笔一划描画,圣上拿着卷书阅读着,主仆相处,像商量好了一样荡漾着沉默,时间以独特的方式流逝。他既不与她交谈,也不让她退下,这样僵峙着。
圣上忽然握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在想什么?”
她的知心人皆被排开,身畔只剩他。
面对这位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独一无二的男人,弦姒被掐紧了关键穴位,处处掣肘。
表面她诸多避让,实则已卷入了真实又惨烈的宫斗中,领略到了特权的可怕与威势。
他藏而不露的心思她应该懂,都是聪明人,何必非得把话挑得那么开呢。
谁说宫斗是后妃斗呢?
她的对手是皇帝本人。
何德何能,她摊上这样玩死人不偿命的对手,上天真是高看她了。
“圣上答应放过我的。”
弦姒一字字从舌尖吐出。
函徵俯身吻了吻那舌尖,发出啪嗒轻响,柔哑着道:“朕从未说过。”
他的吻又快又准。
他捏开了她的嘴巴,手如铁钳,夹得她无法动弹,明目张胆的越界。
她一紧,上本身凛然挺直,触及那片湿糯,手指蜷曲着又不敢躲。
作为奴婢,拒绝便犯了至高禁律。
他给她制造诸多放过的假象,但从未明确承诺“放过”。
弦姒大有幻灭之感,爱了多年的人竟然是这般样子。
她铁青着脸,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礼貌,再度提醒:“圣上,那三日已经过去了。”
“诚然。”
函徵无动于衷,博爱仁恕和刻薄寡恩,在他身上不露痕迹地融合为一,“但那又怎样呢?”
他如扇的长睫阖了阖,干净,坦然,内敛着更深刻、更坚定的感情——他想要她。那三日令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细钩子日日夜夜勾着他的血肉,影响了他的理智,击溃他的防线,逼他一步步踏入深渊。
她恨他,他知道。
但她也可以夸夸他的执行力,在看清了自己的心后,他第一时间就挽回了她。
“圣上……”
弦姒血气上涌,眼圈微红。
爱意荡然无存,他那双让她眷恋到极致的深邃干净的眸子,此刻只让她感到可怕。
“您这样做,不怕损圣德,亏圣政吗?”
她斗胆铮铮质问了句。
“你是自愿的,对吗?”函徵很快捂住她的唇,给那权力的暴力内核套上华美的衣袍,“你是自请回宫的,自愿放弃宫外并不算安稳的生活。”
弦姒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纹,身子跪着,嘴巴还被捂着的她,处于完全的劣势。
她半睁着恐惧又充满敬畏的杏眼,如鲠在喉,充满无可奈何的怨恨。
“您……”
“嗯?”他挑眉。
弦姒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他根本不是逍遥的道家,而是冷峻的法家,以法刑人,以势压人,以术驭人。
调开她身边亲近的朋友,摧毁她赖以生存的温渥土壤,才只是第一步。
如果她不愿妥协……
无所谓,反正他势在必得。
函徵拍了拍她的脸,希望她能想清楚。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她尽早妥协,他还能温柔些,她早享福些。主子作践奴才那套肮脏法子,他并不想用在她身上。
至于以往的多余考虑,她本人究竟适不适合做嫔妃,都无所谓了。他要她,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笃定,他一定要她。
“朕给你时间,好好想清楚。”
他食髓知味,仿佛在怀念那三日,有意无意让当时的甜蜜重演。
弦姒从前想留留不下来,现在想走走不了。本以为三日结束后出宫,谁料事情还不清不楚地瓜葛着。
弦姒一日在宫里,一日就得听主子安排,侍奉圣驾,不存在第二种选择。
她一直以微薄之躯抵抗着。
又过两个月,弦姒伴驾到西苑建醮时,碰见了刘伦。
睽别未见,刘伦的头发花白得厉害,鬓角几乎没有黑发了。一双眼发黄混浊,佝偻蹒跚,皮肉松弛,步伐拖沓无力,裹着旧棉服,咳病已浸透他的肺部,长年累月的重负。
弦姒地动山摇,忙奔过去:“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刘伦捂唇咳嗽,断断续续,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这几日天冷,风寒了些。”
弦姒问:“你过得好么。”
刘伦道:“侍奉天家,当然好。”
弦姒还欲说什么,刘伦却别过头去,窝囊又固执,那副样子唯天家马首是瞻,一味的恭谨安分,奴才相分外周正,不该吐的话到死不能吐出来,制止弦姒继续问。
他们是对食,最亲近的人,但好像隔着层纸张,名份上一回事,骨子里又是另一回事。刘伦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有意将她推开。
“你到底怎么了。”
弦姒的语气沉了下来。
刘伦抬起垂坠的眼皮子,见弦姒冬阳下的肌肤洁白而闪闪发光,亭亭玉立,虽一脸担忧愁容,散发着年轻姑娘无法掩饰的青春靓丽,丝缎一般的乌发盘成髻,如一颗温柔的水杏……自己实在配不上她,沾她一片衣角都玷污了。
熟悉的自惭形秽席卷,刘伦手脚微颤,捂着面颊,眼窝子里沤着几滴酸泪。
如此年轻貌美的躯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活生生的感情被硬掐断。
他的那里被切了,这副肮脏残缺的身体,对于美好事物,只可远望而不能触碰。
情感被憋闷到极处,滋生一股愤懑,刘伦怨恨自己是个太监,怨恨自己天生缺了一块东西,怨恨自己生而为人。
“没什么——”
最终他的嘴巴像系紧的口袋,严严实实的。
弦姒正要说什么,锦书姑姑寻过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弦姒,圣上斋醮快要结束了,速速去洒扫侍奉。”
弦姒一凛,只得住口。
刘伦那副苦命相,像是忧愁的俘虏,盼君如雨露,闻声道:“圣驾也到西苑了?奴才……能不能远远去给圣上磕个头?”
锦书姑姑拒绝道:“刘总管,您好好养着吧。”
除了弦姒姑娘,圣上暂不见旁人。
晨昏定省,儿子给父亲叩首请安是应该的。
君父这样,是拿他当身畔的一条老狗都不当了。
刘伦陷入信仰的山崩地裂中。
君父……不要他这老奴才了吗?
那他还怎么活。
他宁愿死,宁愿亲手把弦姒送出去,宁愿肝脑涂地,也不愿背叛君父。
这是奴才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