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妒意 “朕不怪你
天色微明, 晨雾氤氲,卫凛一身凌厉飞鱼服踏入深宫。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执行的素来是极为机密的任务,维护纲纪礼义,缉奸弭盗,得皇帝赋予的权利,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捕大臣。
但卫凛能打败东厂、重振镇抚司,靠的不仅仅是武功,更是忠诚和人情。
他自小是圣上伴读,在潜邸时便与圣上交情过硬,圣上能放心将一些极端机密的任务交予他,有些甚至涉及皇家阴私, 别的锦衣卫都不能办,独独他能办。
此刻, 卫凛杀人的手握着一根小小的红头绳, 与他壮硕的体型浑然不匹。
“圣上,微臣找到了。”
卫凛下跪,将那根红头绳和几件灰扑扑的太监的衣裳谨呈。
“微臣走访了柳家, 柳家确曾与宸妃娘娘有情, 互约出宫后成婚。如您所料,这根红绳是宸妃娘娘赠予柳家的,柳生一直放在匣中保存着。当年,宸妃娘娘仅仅见过柳家一次,手中应并无定情信物, 柳家仅送了些果子和糕点。”
红绳用八股红绳编成,宫女常用的款式,确实是她的无疑。
函徵将那红绳收了, 冷意翩然,随即目光又转移到那些肮脏的太监衣裳上。
“几件?”
“一共五件。”
“都是她缝补的?”
“都有宸妃娘娘缝补的痕迹,娘娘喜在收线处绣桂花纹,标记独一无二的。那些宫人畏畏缩缩地说,那会儿刘太监与娘娘因结了对食,过从尤密,娘娘常给刘太监缝衣裳。”
“还有件冬天棉衣,没完成缝制,应该还在娘娘手中,送给刘伦的。”
当然,刘伦意外横死,未缝成的衣衫再也送不出去了。
函徵闻此,漠然无情:“烧了。”
“遵命。”
卫凛动作利索,刘太监的遗物被投入火中,火光酽酽,顷刻化为灰烬。黎明最阴暗的时刻,火焰跳跃的影子像黑色爪子。明明是温暖的火光,却给人以心惊肉跳的森寒。
函徵摩挲着那截红绳,不声不响锁进了自己的柜匣之中。
……
毓德宫,古朴典雅,泉水漱玉。
锦书姑姑一早为弦姒端来了避子汤,因皇后娘娘尚未入宫,妃嫔不好先生出个长子来,这段时日得先避子。待皇后入宫,诞下嫡长子,弦姒便也能顺理成章生子了。
“圣上疼您,给了您高等的妃位,您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多大的恩典啊。”
昔日同僚锦书姑姑,半跪在弦姒身侧,忙里忙外
锦书姑姑点出,但凡位份低些,诞下了皇子皇女便不能自己养着。母子生生分离,那才是煎熬。
弦姒嘴里满是腥苦味,顾不得这些。
“给我颗甜饯。”
子嗣不子嗣的,她现在更看重眼前。
弦姒的地位,今非昔比,已到了不可仰望的地步。
弦姒并不认为自己能得宠多久,经历了太多起起落落之后,她相信君王的恩幸是一时的。即将大婚的皇后娘娘,来年入宫的诸年轻妃嫔……花无百日红,乱花迷人眼。
因为刘伦的事,圣上给她的位份才报复性地抬高了,实则她根本担不起。若当初她顺顺利利入了后宫,能得到的最高位份恐怕只是嫔。
某种程度上,她因祸得福。
弦姒不明滋味地笑了下。
弦姒乍然做了娘娘,摆脱了繁重的差事,却空荡荡的,浑有种没着落的感觉。
长日闲暇,她只有睡觉,用膳,赏花,观雨几件事,完完全全的养尊处优,也完完全全的空洞,偶尔会怀念以前的忙碌。
她没有长辈主子要服侍。皇后娘娘未入宫,太后娘娘不见她。
太后娘娘本不同意一介宫婢上位为妃,奈何圣上我行我素一意孤行,母子嫌隙愈深。
毓德宫静谧清寂,除了必要的宫人,几无外人出入。宫人皆是陛下的忠诚拥趸,沉默寡言,没什么感情流露,一群没人情味的影子。
弦姒能通畅交流的唯一活人,竟只有圣上。
宫殿闭塞,信息闭塞,外界讯息她只能从他处获得,他是唯一的权威。
圣上没骗她,成为后妃并不意味着幸运,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惜她当时不明白。
弦姒耸立在旭日的薄雾中,望着乾清宫。
乾清宫之外,是紫禁城的千门万户,兽头瓦翘起尖角,折射着斜阳。
这一辈子,恐怕要望穿秋水了。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芙蓉鱼片,竹荪羹。碧梗粥,银丝白馍馍,莓子醪糟饮……中午,弦姒坐在桌畔,菜式不多,透着精致,刚好能吃完又没压力的程度。
淮扬菜。
他精心安排的,俱是她喜欢的菜式。
可他不知道,她喜欢淮扬菜是因为他喜欢,她沾染上了他的影子。
薄而不透的织金缎,阳光下撒着碎闪,初春穿来清爽极了。头发盘成灵巧的蛇髻,插点翠海棠步摇一支,指根戴着蓝宝石戒指。
弦姒是这样的华贵,雍容。她漂亮窈窕,被华裳宝石映衬得更灵光照人。两只婴儿肥上的酒涡,勾起唇来一旋一旋的。
平心而论,她能得享泼天的造化,美貌的脸蛋功不可没。
每日晚膳后可往后花园散步,每月月初太医来请平安脉。
她的衣食住行皆在圣上的安排之中,规矩砌出来的囚笼,条条状状的规矩五花大绑,比当宫女时限制更严格。
她没资格抱怨,圣上以万乘之尊,屈下而为她安排,是臣婢的荣幸。她养尊处优的娘娘生活,是多少小宫女——包括当年的她,羡慕嫉妒叹的。
那只半人高的陈年木箱里,装的都是旧物,简陋的宫女首饰、衣裳、跌打损伤的药物、当差多年的例钱和赏赐等等。
此刻,被皇帝要求当面开启。
弦姒按捺住内心困惑,不明白一只木箱何以引起皇帝的注意,钥匙捅了两下,打开,解释道:“圣上,这是臣妾一些旧物件。”
函徵斜斜乜着,却匪夷所思地问起:“针线呢?”
“在针线箱里。”弦姒打开另一只小得多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插着粗细各异的银针,顶针,剪刀,各色线团。为刘伦缝制的那件半成品棉衣,赫然躺着。
弦姒脸色一愣,似乎也忘记了这回事。
函徵下颌抬了抬,“这是什么?”
“这是……”弦姒脸色发青,沉默有顷。
“为刘太监缝制的棉衣。”
他替她说,“对吗?”
四周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沉默不是令人舒适的东西,沉默夹杂着质问,皇帝的口吻别有弦外之音。
她不是傻子,能听懂皇帝的言外之意。
虽然什么都没问,确凿指向她私相授受,有所背叛,等待她的是灭顶之灾。
侍奉君上,死亡的威胁时时刻刻如影随形。
“当初是您将我许配给了刘伦。”
隔了良久,弦姒才孤注一掷地挤出一句,似有怨怼。
函徵瞧她眼角绷着,充满了戒心与敌意,语气那样的极端,仿佛破釜沉舟,二人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要走到尽头。
错不在她?
他泠泠然踏近,强悍与凶狠,冷酷与残暴的汹汹帝王之势,仿佛将空气割出伤口,黄昏褐黄的日光像冷水一样泼在地上。
“再说一遍。”
殿内溢满死一般的阴暗。
弦姒被他摁住肩膀,如压了千金的铅块,坠得厉害。嫔妃私通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的神色沉沉,手指坚如磐石,骨骼像锻过的钢,力量沉在皮肉之下,如绞索收紧,露出他杀伐无双的凶悍本色。
弦姒被巨大的恐惧穿透,仍然昂脖子,保持着勇气,问心无愧地与他对峙。
是他把她赐婚给刘伦的,她和刘伦当时已经是准夫妻了,相互扶持,怎么了?
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坚毅念头。
以为风雨欲来,片刻,函徵的手却举重若轻地落在了熟悉的位置,她的鬓角。
“朕不怪你——”
他将她锁在怀中,及早原谅了她,轻蠕着唇,吻了又吻她的脖颈,含着深切的安慰。天穹射入一道光线,他的叹息融入在黄昏的光线中。
当初他瞥见刘伦衣袖上微细的襞褶,绣的是桂花纹样,便深深怀疑。
确实,他把她许给了刘太监当对食。往事已矣,还计较什么。但往事固然可以揭过,以后她须得对他保持绝对忠诚和贞洁。
弦姒被他忽冷忽热的拥抱埋住,泪珠差一点夺眶而出。他对她好时,伟岸的肩膀能担住天底下一切的惊涛骇浪,他疾言厉色时,又让她有种灭顶的可怕毁灭感,招架不住。
“莫再怕,好吗?”函徵柔声命令道,留下一痕吻记,“将朕的外袍摘下来。”
“诺。”弦姒咽了咽喉咙,心照不宣地揭过去,不再提方才的矛盾。摘下他长袖萧然的道袍,在袖口的位置,恰好有一道不长不短的裂痕。
她略微困惑,按理说这种豁口不该出现在尊贵的帝王衣襟上。
函徵温声要求:“是朕方才不小心剐坏了,烦卿替朕缝补一二。”
弦姒做了多年婢女,还没缝补过帝王的衣裳,因为帝服永远不会破损。
她领命:“臣妾的荣幸。”
隔两日,函徵如愿拥有了一件缝补过的衣袍,收线处照例是她小巧精致的桂花。
他指腹凝然触摸其上,细细感受凹凸微硬的绣纹,微笑擅唇,志得意满。
她用了金线,撒着光辉,怎么看都是给他缝的更精致些,融入爱意更多些。
她给别人缝的衣裳都被烧毁了,衣裳的主人也死了,这世上只有他拥有。
……
“流水似的好东西皆给了毓德宫,小小的一座殿,快被堆满了。”
老姑姑在太后耳畔悄声讲,打抱不平之色溢于言表。声音又压得极低,忌惮深深。
新攀的宸妃仅仅是个低贱的宫女,毫无家世可言,被圣上捧在手心宠着,含着嘴里怕化了,可算是宠妃中的顶尖宠妃。
“一连七日,圣上只歇在宸妃处。”
真是奇迹,她们那位圣上,以前可是全心修道不沾染女色的。
太后娘娘右眼皮剧烈跳了下,手里滚动的佛珠都停了。
“哀家何尝不知道。”
皇帝城府难窥,迂回出奇,难以对付。大礼议她们吃了多大的亏,弄得前朝老臣凋零殆尽。君权独大,皇帝擅长的就是玩聪明把戏,她还是关起门当个慈母,用些软刀子,见机行事,不要硬碰硬了。
想想,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女人感兴趣太正常了。等侄女入宫,帝后夫妻圆了房,生上几个皇嗣,来年再选秀广充后宫,那宸妃也就渐渐凉了。一根没有家世的野草,还能在后宫闹出多大的乱子。
一个女子罢了,皇帝要宠便宠,且由得他。
除皇后外,皇帝本来要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