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振作 “赶朕走?
辰时, 弦姒的手抚在皇帝的月白清逸道袍,细细将山海暗纹上的每一道襞褶都抹平。她自己早已打叠衣衫齐整, 一副贤德妃的模样。
函徵英然挺立,领口敞敛有度,广袖曳地,肩宽腰窄,轮廓硬朗,比她高出一大截,自带一股向内的爆发力,抬手能将她的腰捏碎。
他有意掐住她的细腰。
她气息猛然不平,试图委婉格挡。
“恭送圣……”弦姒方要屈膝,被函徵再度一把捞住, “这样赶朕走?”
弦姒想了想,抿唇, 勉为其难捧着他的脖颈轻吻了下, 比风拂落叶还轻。
“恭送圣上。”
函徵介于满意和不满意之间,幽幽评价:“……太轻。”
“圣上还有国事要处理,臣妾也得赶快喝药了。”弦姒推诿道, 挣开他, 隔着一层珠帘,已经隐隐嗅到宫人们端的避子汤的酸苦气息了。
函徵不紧不慢,静静埋在她颈窝,听她的呼吸羽毛般轻软,残留着昨夜的缱绻。
他一双深邃冷寂的长目闭起, 举手投足透着慵懒,“卿想要子嗣,还是不想?”
苦涩药味飘荡, 弦姒一愣,生硬笑道:“能为您繁衍龙嗣自是臣妾的福分,但皇后娘娘未入宫,臣妾理解您的苦衷。”
“朕没有苦衷。”他朝她莞尔,不可思议的温柔,认真道:“要不要孩儿,你拿主意。”
龙嗣繁衍之事无需她担心,自有后宫三千佳丽承担。生儿育女伴随巨大痛苦,他心疼她,只想问她自身的意思。
锦书姑姑察言观色,适时将热腾腾的避子汤端了上来。
当着皇帝,弦姒貌似选择喝或不喝。
这是一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合适地揣摩圣心,做出举动,是她面临的难题。
弦姒凭多年奴婢陈旧而朴素的直觉,做妃子最重要的是守规矩。当年她对圣上心存幻想,现实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吃一堑长一智,凭她这样低微的身份,未必能在后宫呆多久。她并不配诞下皇嗣,圣上以这样曲折问法让她知难而退。
“既然如此,臣妾还是饮了避子汤罢。”弦姒笑吟吟地端起,“侍奉您利索些。”
她的笑殊无半点欢喜之意,谨慎又疏离,仿佛他和她露水情缘,喝了药更方便。
函徵神色幽深暗昧。
不得不承认,她选择不生的一瞬间,他掠过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生不生子确实耽误不了皇家后嗣绵延,但她不生,是某种程度上与他划清界限。
但他没有阻止,尊重她的意见。她喉咙滚动,将满碗的避子汤灌下腹,苦得直蹙眉。他亦蹙了眉,仿佛嘴里也沾了苦涩。
之后,他替她擦净唇角药渍,敛藏内心诸般情绪,云淡风轻地说:“好——”
弦姒跪在原地恭送圣驾。
圣驾的影子消失了,她才敢擦擦冷汗,心怦怦直跳。扪心自问,刚才半推半喝了避子汤,因为她潜意识深处对他存有抵触。
她已竭力说服自己要努力生活,顺应后宫,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她仍是不适应。
她被封闭在后宫,下意识观察周围一举一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目光投在皇帝一个男人身上,开始顺应后宫的规则,认可规矩。
现在的她,被皇帝和宫规两堵墙夹得动弹不得,再不复为婢时的纯粹。恰如一朝被拉入黑暗,白纸渐渐染上了黑色。
弦姒在宫里转悠来转悠去,心绪如潮。
皇后将封,三千秀女将入宫,她孤身一人不是办法。
刘伦曾千叮咛万嘱咐,宫里生存之道,她一定得培养左膀右臂。她固然无法踏出毓德宫,亲信却可以代她走出去,延伸权力的触角。
想起刘伦,她眼角禁不住湿了。
如今,整个毓德宫都是皇帝的人,逆风翻盘谈何容易。
她得努力,抖擞,活下去。她已经过上了普通奴才最好的生活,得好好利用。取悦帝王,争取拿到协力六宫之权。如果能克服心理障碍,最好诞下龙嗣,她既然注定一辈子困在紫禁城,努力攥住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权力,为己所用。
至于帝王的承诺,她不会再信了。
自从她搬来了毓德宫,圣上亦日日夜夜在毓德宫,乾清宫反而不怎么回了。
毓德宫的琴堂被改造成了小道观,供奉斗姆元君和三清真人的画像,殿中用白桃枝点缀,窗是八卦棂格窗,设木质蒲团坐席,方便打坐修炼,叠放着深奥的道德经和南华经。
圣上斋醮闭关时,常常在她处。
午膳,弦姒陪着圣上一起用。
殿中焚沉水香比往常浓烈许多,给人以肃杀的庄严感。常侍天颜的人知道这是圣上又杀人了,手里沾了血腥,得多熏香驱除晦气。
圣上朱笔一批,多少个人头落地。
本朝不用宦官,锦衣卫的黑暗而密密麻麻的藤蔓布满九州大地,伺察窥听,极端惩挫,稍有异言异行难逃稽查。
圣上本人又是擅长暗语的高手,臣子往往尚酣睡在娇妻美妾怀中不明所以,刀就已经架到脖子上,身首异处了。
膳后,函徵单手支颐,龙衣被地,敛煞藏锋,冷厉无温。
每每此时,弦姒都沾点害怕,打做宫女时便是如此。她畏惧他雷霆万钧的天颜,游戏型飘忽不定的暴力,以及那种随时将一个活人转变为死尸的能耐。
皇帝是掌管秩序的存在,天生就让人深深敬畏,遑论她还成为了他的后妃。他彻底拥有支配她生死的危险权势,长久的恐惧,磨灭了她对他那点幼稚的爱意。
但是,她必须面对。
弦姒白腻的手心捧着一盏茶,沁出了微汗,犹豫是否奉上。但见圣容和缓,静水流深,不似雷霆发怒之兆,她斗胆上前,温声道:
“圣上请用茶,臣妾为您松松筋骨吧。”
函徵慢慢掀目,睫毛深长,被窗外欲雨的墨青天色晕染,宛若秋月下清澈的湖水。
他接了茶,主动靠过来,将她抱住浑然当枕,道:“不必,就陪一陪朕。”
“臣妾为奴婢时尚能伺候圣上,现在焉不能按了?”
弦姒挣出两只手臂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帝王绝不可能让寻常奴才碰触的要穴。
她这些日来养尊处优的柔荑,优雅而修长,磨掉了奴才时的老茧,灵巧而适于爱抚,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打圈着。
函徵眉心舒展,顺应她的节奏。
宁静的时候,好想她一辈子陪在身边。
但很快,他又想起她的种种冷落,她潜意识里的远离、排斥,把他全然流放成了陌生人,推在心扉之外。
明明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函徵抬手从太阳穴摘下她的柔荑,握在手心,贴在颊侧,一言不发。那温腻女子手掌的现实感,是比丹药幻觉妙了几千倍的感觉。
万籁俱寂。
弦姒被他握着,将灰暗的目光投向他,蒙了层雾,喜怒莫辨。
她慎之又慎地打破这宁静,“臣妾有一事相求。”
函徵柔哑长嗯了声,她瞧着时机尚可,便道:“能否将春儿和王福禄他们调到毓德宫?他们曾经都是臣妾的同僚,相处习惯了。”
函徵似乎在沉沉的梦尚未苏醒,但即便在梦中,他也能清楚洞察她的小心机。他如隔岸观火,淡声问道:“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到位?”
“并非。”弦姒想了想,“臣妾比较怀念故人。”
“故人?”
函徵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是之前照顾了你七年的刘太监。”
弦姒的心跳像吹灭蜡烛一样悚然停止了。
这和刘太监没关系,是他一直耿耿于怀。
她暗暗怪罪他肆意混淆概念,既他不慎重,她也不必慎重了。
她掀起衣裙地坐在他膝上,目光盈盈,“若这么说,圣上才是臣妾真正的故人。”
她爱了他很多年,反倒与刘太监是表面关系,虚假的赐婚。刚开始和刘伦相处时,她心里是不情不愿的,割舍不下他的。
函徵眼色骤然暗了,呼吸浊重。
她那不停闪动的睫羽,似一只蝴蝶在他意识边缘撩动着,弄痒他的心。
现在,蝴蝶落在他掌心。
但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蝴蝶。
曾经有一个老太监试图将她放出,出师未捷身先死。
函徵将她从身上推开,欲迎还拒,见招拆招,懒洋洋笑曰:“朕只是做了些对谁都好的事,卿若真一心一意在朕这儿,就不会对一个奴才念念不忘。朕毕竟给了卿这么高的位份,冒着前朝后宫的滔滔压力,牺牲良多。卿如何还能想着别人,想着所谓‘故人’,可有半点良心?”
他弹了下她珠花,新账旧账交织,游刃有余地施以软性压力。
弦姒明白,乾纲独断的帝王没有心,想利用愧疚让他妥协,是决计不可能的。他是主子,一百个奴才死了也不会让他怜悯一毫。
她能算计的东西,皇帝也能算计,而且比她算计得更深。她面对的,并非一个明君圣主,而是一个具有攻击性聪明的亦正亦邪的君王。
“臣妾知了。”弦姒叹了口气,不再争辩下去,取悦他的动作也略有懈怠,神情少有的空寞。
被帝王推开,她不会再靠近。
函徵预想中的再度贴近并没发生,怀中空荡荡,若有所失,道:“不开心了?”
“臣妾岂敢。”她慢条斯理。
“好吧,毓德宫是你的,你喜欢用谁便用谁。”眼见她要离开,函徵妥协了,但妥协是有要求的。从此以后,她须得忘记所谓故人,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弦姒暗暗吞口气,从心惊胆战中侥幸赢得博弈的胜利,“谢圣上。”
她屈膝要行礼,被他按住:“别着急谢朕。”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想要熟悉的太监和宫女回来,得支付一笔报酬。
弦姒右眼皮怦怦直跳,毁灭的预感铺天盖地覆上心头。
“圣上要如何?”
除了这具身体,她实没什么更多价值让他榨取。
函徵偏偏对她这具身体感兴趣,道:“今晚来乾清宫陪朕。”
弦姒入毓德宫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踏出门,虽然仅仅是去乾清宫。
“臣妾遵命。”
现在她确实辛苦些,待新人入宫,皇帝雨露均沾,她想侍驾都没机会了。
函徵额外吩咐:“早些,朕为卿备了好菜。”
今日原本是立春节,弦姒记得,但没想到能和圣上共同用膳。
“宫里照例有宴,太后娘娘早晓谕六宫,您不需要出席吗?”
他摇摇头:“与你一起足矣。”
至于太后,又不是他的生母,从没被放到眼里过,有什么好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