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翻牌 “不希望朕
乾清宫深帐。
宽大的龙床层层软垫, 蓬松绵柔,横卧辗转、舒展四肢丝毫不觉促狭, 安逸妥帖,冷暖适宜,描金的帘帐处处体现着尊贵和奢华。
弦姒以前的位置是龙榻之下,铺个毡垫打地铺,守过了许多个夜。而今她被帝王强势堵在龙榻内侧,滴水不漏,和皇帝卧于同一高度,别无选择,唯有卧在帝王怀中……纵使有酒意撑着,极大的陌生感仍然将她笼罩。
她求饶了得有上百次, 那位冷心冷面的帝王没有半点手软,反而手段越来越花。
她觉得, 她要被毁掉了……
晨曦丝丝缕缕的光漫过帘帐时, 弦姒艰难地扒开眼皮,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身上已换了爽适的寝衣,透着茉莉花香, 酒气全无。
身畔的男人亦没了踪影, 偌大一张柔软龙榻仅她一个人享用,宽阔旖旎。
她愣了片刻,惺忪坐起身,春睡无力。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和圣上斗酒,斗着斗着, 她脑袋晕得厉害,倒了下去。当然,这其中有装模作样的因素, 她想蒙混过关。
谁料圣上铁面无私,照做不误,辣手摧花。她醉着,生生被折腾得昏死过去又惊醒过来,一夜几乎没有睡。
淡黄的阳光撒在鬓角,弦姒长长叹了口气,揉着酸痛的腰,倒希望新人早些入宫。
遥想当年她竟有独霸皇帝的念头,真是幼稚荒谬。凭圣上这等习武之人的强悍体力,即便他愿意取一瓢而饮,她也吃不消。
开春了……
之前就听刘伦说,帝后开春大婚。
品儿和春儿入殿为弦姒更衣梳洗,锦书托着一物。
弦姒还以为是避子汤,掀开黄绸,是十八子红玉药香手钏,裹以蜜蜡,每颗珠纹理深深浅浅,大小均匀圆润,杂以极淡的草木冷凝之香。
锦书道:“宸妃娘娘,这是圣上赐给您的。按圣上旨意,打今日起您就不用饮避子汤了。戴这条药香手钏,既避了子嗣,也免了药石腥苦。当然,圣上是允您诞育子嗣的,手钏仅是怜您十月怀胎之苦。您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摘下。”
弦姒欣然接过凉丝丝的手钏,套在手腕,道:“圣恩如海,本宫实难报答。”
避子汤实是一种折磨,每每饮得她肠子里翻江倒海,月事都紊乱了。这种别出心裁的避子珠,只有精通医理、常年炼丹的圣上想得出。
这道圣旨,她如获珍宝。
锦书笑道:“圣上对娘娘的好岂止香珠,黎明时特意吩咐奴婢等不得扰您安睡,妃子在乾清宫不能留宿的规矩,为您破了。”
弦姒知他的好:“晚些时候自当躬身谢恩。”
圣上此刻在御书房,机密重地,后宫不得干政,御书房自然也不允嫔妃去。弦姒只领着宫女在御书房外的水磨青砖上遥遥磕了个头,算是谢过皇恩了。
回到毓德宫,弦姒一头扎进书斋,戴着那串药香四溢的手钏,读书认字。
她本拥有极高的天赋,幼年命运多舛不能读书,如今接触到书本,她很快便学会了基本的文字,也会写了简单的笔画。
妃嫔事事以皇帝先,青词里有哪些字,弦姒先学哪些。
锦书姑姑认为,若弦姒能懂些青词,将奥涩的青词用甜润的嗓音读出来,恩宠必定更上一层楼,说不定是专宠。
弦姒贤德道:“姑姑说哪里话,如今圣上就已足够垂怜本宫,本宫已然知足,岂敢贪多贪足,罔顾后宫其他姊妹的雨露,试图独占圣上?”
锦书没料到弦姒这般识大体,叹道:“娘娘说的是。”
日子大抵平静了半个月,一个午后,弦姒正伏案练楷字时,春儿神神秘秘进来,在她耳边道:“娘娘,大婚的期限要定了。”
春儿是弦姒的心腹,弦姒常借宸妃的权力,让春儿游走在各个宫中,搜刮消息。
弦姒笔尖一滞,眼皮顿时掀起:“当真?”
春儿颔首,“当真。”
春儿这丫头眼明心亮,是弦姒一手带出来的,不会以讹传讹。
弦姒心情复杂,暗暗琢磨。
皇后姜氏她曾有幸见过,彼时她还是低微宫婢。短短时候,她从宫婢跃升为一宫之主,唯一的宸妃,受尽君上泼天的爱宠。
姜家心里若不怪罪,才有鬼了。
皇后定然认为她随性轻浮,帝后还没大婚就爬了龙榻,率先抢了皇后的夫婿。
这么说不冤枉弦姒,弦姒确实不自量力爱过一段时间圣上。
无论如何,皇后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她得侍奉皇后高高兴兴的,才有好日子过。
帝后大婚的吉日定在四月初五。
司礼监正式通知弦姒的那一日,弦姒便主动请辞侍寝,避帝王私宠。
她这么做给足了未来皇后脸面,也保住了自己脸面,以免落得红颜祸水、媚君欺后的恶名。
司礼监的老太监们侍奉过三朝帝后,资历老辣,此等规矩自然晓得。
见宸妃主动避宠,他们笑盈盈应承,内心高看了宸妃娘娘一分,撤掉了她侍寝的玉牌。
弦姒另外对锦书道:“多为本宫备两身素净寡淡的衣裳吧。”
帝后大婚前她得恪守嫔妃本分,日日低调;帝后大婚后,她亦得时时拜见皇后娘娘,更要低调。怎么看,端庄得体的衣裳都用的最多。
锦书应承下来,道:“圣上赐您的锦缎颜色良多,奴婢这就为您选来。”
弦姒将金银灿闪的首饰放入箱中,打开箱锁,原来躺着刘伦衣料的地方空空如也,原本打算给刘伦做的棉衣,已然被烧了。
她黯然了瞬,很快掠过,将御赐的首饰珠玉规整放入。
身为妃子,她依旧保持着奴婢般的素雅,除了手腕一串红玉避子香珠,几乎不戴任何首饰。
成山成堆的珍宝白白赐给她,真是浪费了。
黄昏,文渊阁大学士三五成群地离宫,函徵仍坐在如山的奏折中。
帝后大婚之事千头万绪,臣奏如纷纷雪片,指指点点,对于细枝末节的控制欲都极强,让人搞不清是他这皇帝成婚还是大学士们成婚。
半晌,函徵撂下了奏疏,似厌非厌,饮了口茶,略微舒展。
时辰到了,敬事房的人该来了。
过场每日都要走的,虽然后宫仅她一位嫔妃,翻不翻牌子也无所谓。
徐福海如期入殿,却并未捧着侍寝的玉牌。
徐公公细里细气地道:“圣上,吉期已定,宸妃娘娘主动请辞侍寝。”
函徵一凝,慢慢向后靠在檀木椅背上,忽然渊冷下来,垂问:“再说一遍。”
徐福海骇然惊悚,不知这句话错哪儿了。按祖制皇帝大婚前是要禁欲的,可他忘了,圣上从不是一个讲祖制的帝王。
他渗出大汗,急忙叩首,额头也磕肿了,往回道:“奴才办事不利,奴才办事不利,请圣上恕罪!”
函徵冷森森道:“自领二十梃杖。”
徐福海捡了大便宜,拼命谢恩。
司礼监的人很快也哆哆嗦嗦跪在殿中,帝者,垂衣拱手而天下向风,颜色一变,则海内惶恐。
气氛凝得滴水,函徵道:“谁准许她的?”
众太监皆噤声。
长庆公公虚声,低得快到尘埃里,道:“回圣上,是娘娘自己请的。”
“那你们这些奴才就应了。”
函徵在檀鎏金蟠龙御座巍然踞立,压覆着沉重的君权,“朕竟不知,紫禁城已是宸妃娘娘和你们这些奴才当家了。”
长庆公公登时流出泪来,咚咚叩首。
“君父,奴才知罪——”
君父,何以说出如斯重话啊?
他又慌又丧,羞愧得想去死。
金漆砖地叩出了血。
君父者,只生不养育。
长庆公公立即被拖出去,被染污的金漆砖面立即洒扫,片刻之间,又亮得如同镜面一般了。
圣驾临于毓德宫。
听到仪仗声,弦姒略略意外,明明今日自己已撤掉了侍寝的玉牌。她匆匆出殿相迎,躬身行礼,“臣妾拜见圣上。”
函徵一身广袖博衫,两袖灌风,临风而立,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拉她起来,瞳孔深处始终是冷冰冰,仿佛从黑洞爬出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斜斜拷审,乜向她的冰冷视线,砭人肌骨。
弦姒服服帖帖,唯命是从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她大抵知道今日犯了什么错了,她是妃嫔,他的所有物,目前他后宫宣泄的唯一工具,岂能自作主张撤掉侍寝的玉牌?岂非大大的不敬,影响他的安排。
她后悔了,但她不是故意的。
她以为自己的主动退出,能讨好到皇后,也能讨好到皇帝。
皇帝漠然以对,弦姒无措地抿了抿唇,竭力保持声线平稳,道:“圣上,臣妾学了很多青词,想读给您听,您要听吗?”
二人就在夜风中对峙。
函徵径直从她身畔无情掠过。
弦姒闭了闭眼,遗在原地,分外孤独,却听他道:“要听。”
弦姒见好就收,跟着皇帝进入殿中。
因不知皇帝忽然驾临,桌上还散乱摊着两本青词,勾勾画画,字迹亦是歪歪扭扭。
春儿等人立即收了,洒扫得干干净净,弦姒敬上香茶,双手捧着,柔声道:“您请先尝尝臣妾的手艺。”
函徵并不接,漫不经心地剜向她。
“朕尝你的手艺还少?”
以前作婢女时,她日日给他敬茶。
弦姒勉强一笑,讪讪将茶撂下。双手耷拉着,凝如石像。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忠厚的舌头打了结。
隔阂横亘着,无法恢复那种自然的心态。
她又想,自己该退下了,起码站到殿外去,免得碍主子的眼。一朝为妃,她还是习惯把自己当奴婢。
正当她胡思乱想,函徵乍然用手掌温柔地抚弄她,力道之轻,如雪落树梢。
弦姒一阵阵脊背发凉,这么轻的东西竟能置人死地。
他的抚摸总能引起不好的联想。
“哆嗦什么?”函徵质问。
弦姒连眨了好几下睫,“圣上……”
他道:“不希望朕来?”
“没有。”弦姒下意识否认。
函徵默然了一瞬,再是自欺欺人也得承认,经历了风波后,她不如当年那么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当初,她对他是一种极为纯洁、充盈的感情,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他的食指隔衣料直戳她心脏,拷问着她:“让朕看看,你的心在哪……”
弦姒有种被刺穿的感觉,呼吸急促,和他在一起,感情似乎变得难以自制。
这些日子,她心里虽然放下了他,身体残留着爱慕他的影子,时不时为他所控。
她微微一笑,斗胆坐在皇帝的膝上,身姿略略僵硬:“臣妾为您读青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