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野外 “圣上,疼
弦姒拿来了药箱, 要给他包扎。
“圣上,您要不要紧?”
被蔷薇刺了一下而已, 无伤大雅。
函徵本来拒绝,见她关切的神色,临时改口道:“……是很疼。”
弦姒小心翼翼托住他的手指,为他上药包扎,神色认真。虽然蔷薇刺下一个极小的孔,但这是龙体,追究起来就棘手了。
“圣上恕罪,臣妾这就把蔷薇处理掉。”
函徵见她全身心专注在自己一人身上的样子,心里莫名快活。
她若一辈子全心全意对着他就好了。
他眉峰轻蹙,微一凑近, 似真似假地问:“朕的安危,在你心里真的那么重要吗?”
弦姒一愣, 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半晌道:“圣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安危自比天下人都重要。”
边说着,绷带在他指尖打了个轻薄灵巧的结, “臣妾有罪, 使花朵刺伤了您。”
函徵一腔期待落空,对这回答并不能满意。
她总是耍机灵,用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他问的明明是她,关天下人什么事。
函徵细细摩挲着绷带的磨砂感, 若有所思。绷带结得灵巧,舍不得拆了。
“朕赐你的香叶冠呢?”满屋花香扑鼻,他忽然念起, “怎么没见你戴过。”
弦姒道:“臣妾珍藏起来了。”
“珍藏?”函徵眉梢轻挑,很不喜这词。
珍藏往往意味着束之高阁,若真是心爱之物,焉能忍住不时时把玩在手。
“臣妾日日要参拜皇后娘娘,不敢戴着香叶冠招摇,仿佛刻意挑衅皇后娘娘。”弦姒的理由里合情合理,欲盖弥彰。
“借口。”函徵凉凉撂下一句。
弦姒被看破,难为情地赔笑。
她唇若削成,如涂抹了一层清油,眉目流盼,淡罗衫子碧罗裙,在花团锦簇中分外可爱。
函徵抿了抿唇,喉结蠕动,心底情愫悄然翻涌,被钩子不轻不重勾了下,痒得厉害。
他好似中她的毒越来越深。
他遂信然拿起桌上藤条,灵巧的手指三下两下剥净老皮,环成花冠,各类鲜花点缀其上,临时做了顶香叶冠。手型清隽利落,十指翩飞,一根指节裹着绷带,不见丝毫寻常男子的笨拙。
片刻,一顶临时的香叶冠便编好了。
“抬头。”他道。
弦姒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宫女手巧本不稀奇,如他这般养尊处优的皇帝,还能做到手指灵活自如,沉稳利落,实属罕见。
这似乎与他常年用剑有关,神秘,果断,无情,有极强的控场力,对人对事皆是如此。
“戴住。”函徵亲手将香冠稳稳落在她头顶,仿佛戴了一整个春天。
弦姒抬手扶了扶,望见镜中的自己,真心叹息道:“圣上的手真巧。”
函徵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你知道朕偏爱你就好。”
因这顶香冠是用长久生长在山野、吸收了日月精华的花木编成,比宫里那顶虽精致却死气沉沉的香叶冠,多了分粗野灵动的美感。
函徵轻柔地抚摸她喉咙,人最脆弱的地方。既爱着她,又控制着她。既能捧着她,又能掐死她。字面上平平静静:“你要永远忠诚于朕。”
不然,他对她有多纯粹的爱,对于背叛者,就有多残忍的折磨。
弦姒骇然心惊。
他的控制,朦胧地渗进她的心灵,让她心灵也住进了条条牢栅的囚笼。
至今仍觉得,在他身边是极可怕的事。
她从前傻傻爱的,只是他的表象。
晚间宴上,诸位王爷兴高采烈地比拼猎物多少,谁赢得了彩头。
皇帝被远远落下了。
他半场即退出,回来找宸妃,导致猎物寥寥无几,仅仅一只宸妃喜欢的白兔,更似儿戏,旁人都打了几百斤猎物。
太后脸色极不好看,适应了皇帝波诡云谲的行事风格,勉强压抑着没发怒。
狩猎,皇帝当一马当先,垂范天下。
到底是藩国世子临御为帝,不遵祖制,不按常理出牌,城府阴毒,沉迷女色,当初她和文渊阁大学士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选他做皇帝!
本以为年纪轻丧父早好驾驭,谁料选了最不好驾驭的一个。
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
皇帝已乾纲在握,她这老婆子还要求皇帝施舍,再废掉是不可能的了。
宴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函徵高踞帝位,应对各方巴结敬酒,点到为止,不逾越君臣之分。
皇后伴在帝王侧,保持着贤淑端庄。但听说“圣上亲手为宸妃打了只白兔”后,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痕。
圣上待她真好啊。
最忐忑的是弦姒,她戴着帝王亲编的香叶冠,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皇帝修道是有目共睹的,香叶冠作为道家圣物,彰显了和帝王独一无二的亲近感,如同把丹书铁劵戴在身上。
内阁最得宠的首辅,也没得到陛下一顶香叶冠,宸妃却有。
宸妃娘娘,好优渥的盛宠!
相比之下,皇后黯然无光。
弦姒才不想出这风头,如果眼神能化成钉子,她早被打成筛子了。前几朝赫赫有名的贵妃,受尽了泼天的帝宠,最后被查出叛国罪,进了诏狱,上了刑场。
夜宴过半,弦姒便寻个借口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精致的纯金掐丝笼中,一双毛色雪白的兔子正嗫嚅吃草。谣言非虚,圣上当真为她打了白兔,送至她帐中多时。
弦姒见那毛茸茸的物什,一时心都化了,始料未及。品儿打开金丝笼,道:“娘娘,兔毛已为您打理干净了。”
白兔逃出了笼子,弦姒俯身抱起了一只,另一只趴在她脚面上。她忍不住以颊贴了贴柔软的兔毛,盯着那红眼睛,长耳朵,沉甸甸的温柔:“好可爱啊,好可爱。”
品儿道:“娘娘若喜欢,带回宫当个爱宠。”
“可以吗?”弦姒似乎没权利干出格的事,尤其是太后娘娘有哮喘病,厌恶动物毛发,六宫禁止养宠,“是圣上的允准?”
品儿道:“自然是的,圣上专门为您打的。”
至于太后的死活,又与圣上何干。
他是个好人。弦姒心想,爱溺地再次贴了贴兔子,抱起另一只,怀里满满当当。说来,圣上真是精明到滴水不漏,竟拿这等爱物诱惑她。
半个时辰后,弦姒将已然更衣梳洗罢了,正要上榻就寝,圣驾至。弦姒跪迎,却以为圣上今夜怎么也得给皇后面子,宿在皇后处。
函徵没扶她起来,当场弹了跪着的她一脑崩,“朕允你睡了?”
弦姒捂着酸痛的额头,愁眉苦脸:“圣上,疼——”
“疼就对了,好好长记性。”他理所应当地说。刚从喧嚣的宴会中摆脱出来,就看到她要灭灯,自然心生不悦。
“朕送你的礼物,你看到了吗?”
弦姒真诚的笑:“白兔很可爱,臣妾很喜欢,圣上待臣妾这样好。”
函徵本来被那些老臣灌得有几分醉,见她甜甜的酒涡愈醉了。近来所有的不顺心,被她一个笑轻飘飘的化解了。
“没良心的东西,就口头说说?”
她不满意地掀起眼帘,道:“圣上还想如何?”
函徵冷不丁俯身在她异常明亮的眼上吻了下,惹得她埋怨地“唔”了声,才不急不慢端出自己的计划,“白日里你躲了懒,现在要你陪朕骑马。”
弦姒登时推诿:“天色已晚,恐怕……”
他打断:“天色正晚,繁星闪烁,蝉鸣如浪,才该淋漓畅骑一遣胸怀。”
说着,抄起她不盈一握的腰,三下两下换了骑装,轻轻松松带走。
帝王比她高了一头多,清峻的骨架,冷而紧致,凝聚力量,不带半分冗赘肉。弦姒的双脚离地,几乎是被掳走的,挣扎两下如蚍蜉撼树。
“救命……”她暗暗溢出了声。
太弱了。弦姒心里感慨,练练骑射和力量也好,免得手无缚鸡之力。
草场夜雾浮动,萤火虫跳动,山风吹来,凉爽逼人。山泉轻泻,哗哗的动静比任何丝竹管弦都动人,虫儿传入耳畔的振翅,从枝桠间筛下来的月光。
弦姒以为他也会贴心地为自己准备一匹矮马,恰如当初对皇后姜氏那样。孰料,他直接将她抱上帝王御用的那匹照夜白上,毛色雪白如夜明珠,性子极烈极高傲,比弦姒还高大,带着九五之尊御用之马的磅礴气场。
“圣上……!”骑上马的那一刻,弦姒真的怕了。马儿打着响鼻,喷出热气,气势恢宏,仿佛一个不受控制的怪物。
她完全驾驭不了。
函徵莞尔,笑了她两句胆小,随即上马,从后握住缰绳,温柔地庇护住了她。
“有朕在,你怕什么。”
“若怕,就靠朕靠得紧些。”
弦姒自幼为奴,哪曾接受过姜氏那般良好的马术训练,极其害怕。此刻保命要紧,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死死贴着背后的他。若是坠落下去,必定被摔断了腰,说不定还会被马儿铁蹄踏成烂泥。
函徵长笑相随。
弦姒以为他会骑得很快,速度却不快不慢,照顾着她的感受。
比起骑马,皇帝更想找个僻静的场所和她单独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好。
最初的恐惧消褪后,二人衣衫挨蹭,一种弥漫在黑暗中阴郁又极其暧昧的气息,跳动弦姒的神经。马儿的步伐放慢了,萤火虫弥漫在二人之间,莫名让人想起他第一次临幸她的那一夜,也是这样浪漫的,在星河之下。
弦姒血流上涌,函徵那只强悍到控制粗硬缰绳的手,此刻也掐在她柔软的细腰上。
弦姒因恐惧而睁大了眸子,“您别这样!”
“朕没做什么。”
函徵温凉无波,如今近距离的接触,很大程度上破坏了他权力的独尊性,仿佛她和他平等似,他悄声问,“那,卿喜欢哪样?”
弦姒摇头。他残酷地掐住她下颌,不准她摇头。
这样死或那样死,她今日总得选个死法。
“臣妾想下马走走。”马背上空间太紧密,最终,弦姒权衡了个可操作性的法子。
函徵行云流水笑,下马她就能逃开去了。
他先跨下,再将她稳稳抱下。
双脚踏在沉稳土地的一刻,弦姒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连连喘气,呼吸完全紊乱。
夜风飒飒而吹,这才发现他们正在高台上,高处的风吹拂了衣裳的尘埃,将胸间诸般污秽愁绪一洗而净。
极目远眺,可以望见山脚下整个车水马龙的京城,分外震撼。
这一刻,她真的站在帝王身边,与帝王并肩的高度,睥睨这大好河山。
胸襟都被彻底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