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朕她 “还在怪朕
景宁公主的天也塌了。
母后和皇后娘娘让她择选驸马, 她在进士里看倦了眼,也没看到一个喜欢的。
唯有一姓柳的学子眉清目秀, 温文尔雅,面如冠玉。她见了几次之后,心生好感,便与皇后娘娘说了。
谁料皇后娘娘面色骤变,斥责她此人不能嫁。她追问情由,娘娘只字不提。私下里送到柳家的拜帖,也是石沉大海的。
这柳生,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大案,被避如蛇蝎?
景宁公主顺风顺水了十多年,第一次遇到坎坷。
她眼见闪动着抑郁的泪花, 背着太后和皇后,隐瞒着对柳生的情意。
她不敢求皇兄, 毕竟皇兄不是她的亲皇兄, 每每在宫里遇见圣驾,她都怕得厉害。
她钻了牛角尖,想着这辈子若不能嫁给柳生,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莫如落发当比丘尼。
想想,又不对。她是皇家公主,凭什么她为一介书生落发出家呢?
即便是她先看中那书生的,也该按皇家的规矩来。
若落发,也该是柳生落发, 为她守贞。
作为一国公主,只要她想要,还没有得不到的。
……
乾清宫。
函徵连续批红了四个时辰, 已是深夜。
白日雄浑磅礴的金色大殿,黑暗和烛光下,泛着阴暗庄严的气息。
清冷的月光,死守天空一角。鎏金香炉四座位,喷吐着柔细若雾的青烟。
春闱所有进士皆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官位,妥善安排,除了柳云舟。此人大逆不道,欺君悖主,戏弄正统的威严,当五马分躯。
杀他,只是御案上朱砂笔一点的事。
但是,也不急于用粗暴的方式杀他。
函徵眸中寒光闪闪,暂时撂下朱砂笔,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见月明如银盘,寂寥落寞,问道:“宸妃有没有托人带话来?”
太监谨答未曾。
函徵早料到,仍免不得一阵失望。
虽是禁足,毓德宫并未封死。司礼监的太监都给她留下了,她也不知主动关心他,主动找找他。永远是他,可笑这九五之尊,每每放下身段去找她。
“圣上,皇后娘娘知您近日案牍劳形,特为您备了糕点和茶水。”
宸妃没来,皇后倒来了。
皇后的潜台词是说,皇后希望他能去坤宁宫看看她。
帝后成婚多时,还没有圆房。
函徵似乎当然地拒绝,话到嘴边,又改变主意。
她既背叛了他,他也可以背叛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是皇帝,拥有后宫,并非非她不可。
“摆驾。”
坤宁宫永远不会像毓德宫一样冷冷清清的,皇后见他来了,大喜过望,满溢的喜色几乎藏不住,标标准准屈膝行礼道:“圣上,臣妾拜见圣上。”
函徵道:“皇后请起。”
他似乎漫无目的。
姜氏立即叫人备下茶水和宵夜,下人们见圣上这时候来,亦烧了热水备着,今晚怕是要有喜事了。皇后娘娘熬了这么久,总算守得云开见见月明了。
姜氏沾沾自喜,知自己迟早会熬出头的。柳生觊觎宸妃的皇家丑闻,圣上都交给她去料理,本质上是信任她的。
宸妃出了事,圣上来了坤宁宫,她倒因祸得福了。
她自知作为皇后,又是太后侄女,天生就被放在了政治的地位上,与皇帝更像君臣,而非夫妻。
他们虽然无法一开始就建立感情,但互相有信任和尊重。夫妻感情就可以慢慢培养。只要圣上施舍给她一点爱,让她大面上过得去,她就满足了。日后旁的嫔妃承宠,她也会大度包容。
函徵坐下来,闲闲谈起:“景宁择驸马之事,母后频频催促朕。还想问问皇后是什么意思。”
姜氏端庄陪坐,他离她甚远,中间还隔着一张八仙桌。心理距离之淡漠,不言而喻。
“臣妾的意思……”
景宁喜欢上了那觊觎宸妃的大逆不道的书生,那书生必死的,犯忌讳的事,姜氏明哲保身不敢擅言,便道:
“臣妾想,景宁年少不懂事,莫如圣上为她在青年才俊中指一门亲。有您的赐婚,既体面,又合适,母后她老人家也定慈颜欣悦的。”
姜氏这样说,等于无形中偷了个懒,将烫手的山芋又丢回给皇帝。帝心难测,她莫如做个纯臣,悉听帝命,总不会出错。
皇帝说景宁嫁给谁,那就嫁给谁。至于柳生,该死就要死,公主喜欢也没用。
可皇帝问的是皇后本人的意思。
皇后是太后一脉的人,油滑世故,趋利避害,总是端着架子,心思弯弯绕绕,处处计较得失,半点赤诚也无。和皇后说话很累,也很败兴致。
函徵免不得想起了宸妃。
不像她。她要么胆怯,要么直接,要么顶嘴。即便耍心思,都单纯得可爱。她不属于太后或任何一方势力,她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婢女,她是他的人,她永远和他是一条路的。
她明明没那么好,经常和他闹变扭,可他却觉得她处处都好。
床笫间,她一汪明净湖水的眼睛笔直注视她时,他感觉自己心都化了。
想到她,在坤宁宫函徵的魂儿就飘了开……
“好了。”函徵敛起神色,对皇后道,“夜很晚了,皇后早歇着。”
姜氏骤然闻此,落寞之情难以言喻。圣上这么晚来,竟只坐了这么短短片刻就要走。
“您……不留下吗?”
皇后的脸惨白。
函徵理解她的暗喻,却无动于衷,去意坚决,合情合理道:“朕要斋戒。”
整洁,戒慎,约束,所以不能同房。
皇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圣驾离开,大婚之后,他唯一的一次驾临坤宁宫。
他走得那么干净,半丝留恋也无,好像以后再不会来。
斋戒只是借口,他和宸妃在一起时从未斋戒过。
……
夜很深了,过了子时。
弦姒确定皇帝不会再来,平常他来都不会过了这时辰的,遑论她还在禁足中,属于罪妃,他还是生她的气。
她利落地决定睡觉,叫下人卸了钗环,熄烛,躺下歇息。睡得很好,没什么梦,是近来病中睡得最好的一次。
然而,噩梦莫名其妙地侵袭,将平静的睡眠赶走,她感到喉咙发紧。睁开眼睛,发现不是梦,生生被弄醒了。
黑影在她床畔,骨相凌厉流畅的手,掐在她脖颈上,既是掐,也是抚摸。
弦姒险些惊叫出声。
函徵异常平静的口吻,温旨要求:“宸妃,说你爱朕。”
他刚从皇后宫里出来,直奔她这里。
她必须爱他,因为他发现,除了她之外,他碰不了别的女人了。
他快被她折磨疯了。
弦姒不知他发什么神经,被皇帝按在榻上,犹如冷水泼脸,睡意瞬间消散了。
“圣上……”她语调微哑,包含警惕,仰着脖颈,姿态艰难,言不由衷地说, “臣妾……当然爱您,您先放开臣妾。”
函徵才松开她,好似这三字比什么都重要。
“起来。”他推了推她,柔声邀请,“来为朕更衣。”
这便是要留宿的意思了。弦姒掩住内心不耐,趿鞋下地。解开盘扣,叩开腰带,这些都是她为婢女时做惯了的,如今做来,动作干巴巴的,却不比婢女时千丝万缕的风情。
弦姒确实避讳着他,经过多番风波,恐怖的记忆不断在她脑海闪回,她进入了禁闭畏缩的状态,长期被迫应激。
他危险又迷人,既令她怕,又用驾轻就熟的手段勾着她,让她从心理层面没有招架之力。这不得不说比真刀真枪更卑鄙,防不胜防。
作为一个有恋父倾向国度的臣民,只要君父皱一下眉头,底下臣民包括她在内便难受极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骂自己是不孝子孙。
她的勉强与不情愿,函徵都看在眼里。
他心细如发,尤其对她。
她爱与不爱,十分明显。
她对他不情不愿,不知心里藏了谁。
“还在怪朕吗?”
函徵探手引她起,珍惜地安抚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怪朕漏夜来寻,打扰你安眠了。”
弦姒的声音僵硬而空洞,勉强填补空白一样,说些官面上的话:“不敢,圣上驾临,是臣妾莫大的福分。”
他孜孜以求:“那卿在怪朕什么?”
弦姒并没怪罪他什么,她睡得好好的。但他刨根问底,好像就是她在耍脾气。
或许,经历了这么多事,除了生理性喜欢之外,她对他也有生理性抵触。
“圣上关了臣妾禁足。”想了半晌,她道。
他凭什么罚她呢?她又没喜欢柳云舟。
若说耿耿于怀,她耿耿于怀的是他帝王式的暴虐专权,赏罚随心,不分青红皂白。
函徵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把她挪抱到内侧,自己则在外侧躺下。他的按抚很舒惬,使她懒懒蜷在他怀里,像只猫似的。
他轻微否认道:“非也,卿难受,便是朕难受。之所以第一时间把你锁起来,是朕太在意卿了。朕虽锁着你,却不容许下人苛待你,往你的饭菜里藏了白袍虾仁,你可吃到了?你必定没有,一直忙着怪朕。你总想着朕的不好,却不想想朕的好。”
顿了顿,他又道,“朕锁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弦姒难以认同,产生了深沉的敌意,滴溜溜黑水银丸似的眼睫一扇一扇的。
“嗯——”函徵见她可爱的模样,却爱极了。忽略了敌意,全是爱意。口吻掩饰不住升了温度,静静渗入爱意,相当认真地说:“毕竟朕的宸卿那样美,被旁的不相干的人抢走了,该如何是好?”
弦姒凝了凝这铜墙铁壁的宫室,这又厚又宽的高墙,这秩序森严守备悍然的皇宫,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耳朵有一方坏掉了。
“圣上戏弄臣妾。”她冷声道。
函徵道:“好了,其实朕不得不罚你,否则你怎么记得住该爱的是朕。卿可打朕,或骂朕两句,随意出气。”
他不停地吻当时他一时失手,她被奏折撞破额头。
弦姒埋在他干净的沉水香气息中,这次的事,让她看清了帝王的残忍和专横。
或声色俱厉的威胁恐吓,或柔情似水的呼唤,君父的两种形态自由切换,如鱼得水,牢牢控制住身后后宫漩涡的她。
弦姒明知对方打什么算盘,能做的只有不接受他的好处。不接受他的好处,自然也不会落入好处背后的陷阱。
“臣妾不敢。若圣上不放心,臣妾以后宁愿幽居毓德宫永世不出。”
这等以退为进之语,原是希望引起他的愧疚之心。
孰料他没有愧疚之心,闻此,龙颜含春,“真的?”
弦姒凝着神色,沉得滴水,无言以对。
函徵半是认真地道:“既然卿有此心,那朕便赏你禁足毓德宫,永世不得出。明日便拟了道正式的旨意来,晓谕六宫。”
弦姒寒声道:“无妨,臣妾只听您的旨意。”
她句句都是反话,再不和他开玩笑。
函徵空落落的。
函徵试图用这等委婉暧然的语言传递多从含义,第一,他是狠得下心且完全有能力将她禁足的,第二,他是因为怜惜她在暂且将账记下,不代表账一笔勾销了。
他索性略过感情,翻身覆过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认真对她道:“宸妃,我们开始吧。”
每当他用这种神秘的口吻,多半有新花样。
弦姒虽然不耻,无法逃过,只得顺水推舟地迎合。
和她爱不爱他无关,单纯是慑于他皇帝的地位。
“您收敛一点。”她警告,无可奈何。
“放心。”
函徵拿了根软缎缠住她两只手腕。
说是收敛,又几乎一宿未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