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难过 等你学会爱
而今听到爱妃二字, 不失为一种讽刺。
弦姒道:“秋凉,臣妾昨夜醒的次数多了些, 是以没睡好。”
函徵体谅道:“既凉,朕叫人提前烧上地龙。”
“多谢圣上。”
他那样的温柔反差,如被一层冷雾裹住,全然不像刚逼人杀过人的人。
弦姒下意识蜷缩手指,摩挲着,寂静中的唯一动作。
函徵自然而然揽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紧绷的身体,笑意浅浅,等闲视之,如静湖投石。柳生一条活生生人命的死竟未激起他半丝波澜, 那么地无所谓。
对于乾纲独断的帝王来说,杀人本是一场游戏。况且, 这场游戏还是他亲自设计的, 富有技巧和趣味,更令他得意。
他看出她的遗憾,理性地道:“别难过, 朕给过柳生机会, 是他自己不珍惜,对吗?”
弦姒一紧,滔天的恶寒之意几乎压抑不住,四肢麻木,有些应激:“圣上, 臣妾不愿再参与这种事,求您赐臣妾一纸禁足令,让臣妾永蜗冷宫吧。”
“事成之后, 朕说好解你禁足,一切回到最初。”
函徵摇了摇头,郑重其事,明确告知,“朕不会毁约。但若卿执意如此,朕也能成全。朕更希望与你携手并肩,而非你独自在冷宫偷闲。”
弦姒无言以对。
他温情脉脉的言语刷洗着她的意识,缓解她紧绷的神经。她的意志犹如黄金被高温融化,重新塑形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靠在他肩头,反抗的倔意被沉重的皇权压死,越反抗,越体会自我的渺小。
“臣妾当真被吓到了。”弦姒很抵触卷入这类政治漩涡。
函徵懂她的苦,她的累,她亲眼看到死人会不适应。所以,她此刻为别的男人憔悴伤心,他都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你口口声声唤朕君父,生于斯长于斯,却不愿为君父做一件事。卿,是否是大明的子民?卿所怕的,不过是自己内心的阴影。”
他薄责着,身体微微前倾,无奈将受惊的她揉在怀中,“朕知道很难,但没人天生就会。你想要协理六宫之权,只有褪去青涩,朕才能交给你。乖听朕的安排,你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这次,你就办得很好。”
一回生二回熟,他相信她会越办越好的。
函徵又吻了吻她的头,温旨嘉许,像在吻一株亲手栽培出来的花儿。
他的醋意与意难平,随着她亲手将毒酒端给柳生,全都消散了。
弦姒硬生生被拉入漩涡,手上沾了血腥,再不能独善其身。
更可怕的是,经他一歪曲事实地解释,她竟觉得自己杀死柳生有道理。她之所以手软,是太青涩幼稚了。
“臣妾不愿做您的工具。”最后一丝意志使她倔强地说。
函徵施施然,睥睨着,直戳肺腑:“爱妃说实话,是被诏狱吓到了,还是亲手送心上人上西天,不忍心了?”
褪去温柔,危险的醋意再次升腾。
“臣妾没有什么心上人。”弦姒不再避讳对方的目光,试图辩驳。
若说唯一曾经有过的心上人,就是他。
“跪下。”函徵温旨命令,没有多余的指责,柔训,“告诉朕,你效忠的是谁。”
弦姒怔怔。
前一刻还在帝王的膝盖上,下一刻就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清晰明白,帝王表面再温和柔软,终究是帝王,永远隔着君臣。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如刺入灵魂的针。
“臣妾效忠的是您。”
她举起右手发誓。
泱泱大明,有谁不效忠君父。
不效忠君父之人,等于无国无家,人人得而诛之,天下所共讨伐。
“真的是吗?”
函徵抬起她的面孔,淋漓已遍布泪痕。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亲情,爱情,故友情,自由,希望,梦想,心动……人世间一切她珍视的东西都已经被幻灭了。
其实,他得感谢她死过一次。
她先被完全毁灭,再重新塑形,才能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一切都要感谢她的配合,感谢她的主动寻死。如果不是她,一切可能不会那样顺利。
他是如此深爱她,不惜花时间精力去改造她,为她倾尽了耐心,所以她的一颗心也必须全部给他,半丝不能背叛。
弦姒泪淌得可怜,函徵却不打算收手,将她往死里逼,冷冷厉然:“敢扪心自问,你效忠的只有朕?将心脏挖出来给朕看。”
弦姒被迫敞开上衣,露出心脏所在。
既然她一开始爱了他,她今生都要爱他。
凉风给皮肤带来凉意,弦姒再次发誓:“妾之心永向圣驾,矢志不渝。”
她手指成爪,抓在心脏上。
“朕是你的谁?”函徵按住她成爪的手,盯视那颗心脏。
指甲陷入皮肤中,狠狠掐出心脏的形状。
她蕴含恨意,又矛盾地满效忠。
“君父。”
“还有呢?”
“主子。”
“君父,主子。”函徵揣摩着这两词,似乎和标准答案相差甚远。
“看来卿还欠跪着。”
弦姒的膝盖被冷硬的地砖硌得愈疼了,拼尽力气,她不过与他腰线堪齐的位置。
他是君,她是臣;他是夫,她是妾,她永远在他压制之中,君权夫权父权三座沉重的五指山下。
弦姒神色悲凉一声不吭,半晌似乎想通了。她抬起头,平和地道:
“爱人。”
“如果您允许臣妾这么冒犯的话。”
帝王神色一滞,顿时汹涌。
“这不是冒犯。”他抚着她的颊,耐心地告知,“我们相爱,越相爱越无法挣脱。我们就是爱人,不符合君臣天理,却符合人情伦常。”
弦姒一遍遍被洗脑。
似常年被鞭打的奴隶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夸奖,她松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的反应,是多年训练以来形成的本能。
她就这么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
“臣妾明白了。”
明明她目光坚毅,没有半分服软的神色。
滔天海浪,她风骨不动。
暗地里,也会淌下两行被命运碾碎的清泪。
“为什么要这样哭,剐碎朕的心?”
函徵俯身吻净她的泪,语调也染上悲哀:“朕只是让卿发个誓,何苦哭成这样。若你心中当真没朕,誓也不用发了。”
弦姒倒抽了口气。
失控了,她平常不会这样。今日是因为柳生的死,也是因为他逼她逼得太厉害。之后,她不会在他面前落一滴泪。
“臣妾失仪,求圣上责罚。”
函徵允她起身,“那朕还不如罚自己。”
“你心里不能有他。”他默了几息,又凉凉地道:“你心里有他,他临死前口口声声也说心里只有你。朕平白杀了他,倒是朕枉做小人。”
“朕接受不了。”他软糯糯伏在她颈窝,软中带冷,执著地说,“好不好?”
弦姒的答案唯有“好”。她也觉得自己太傻,想得太多。既然逃脱不了后宫,还苦苦坚持做什么,莫如随波逐流,怎样取悦帝王就怎样做,自己还能过得舒坦一点。
反正这辈子,除了他,她不可能再有其他男人了。除了红墙,她也走不出任何地方。
她小小的一生,永远困于枯井底。
……
今年格外萧瑟,秋去冬未来,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下上了。
春儿和品儿象征性烧几枚炭,殿里就暖暖的。这归功于提前燃起的地龙,否则毓德宫背处阴凉,冬天得冻死人。
“圣上病了。”锦书搓着手在廊庑下道。
内务局刚送东西时递来了话,坤宁宫把滋补的药品都领走了,日夜不停地为圣上熬补药,做冬衣。
倒不是圣上缺这些东西,皇后娘娘亲自做,才体现夫妻恩义深重。
“圣上是习武之人,龙体康健,不算什么大病,很快自痊。”
“咱们宫里燕窝喝不上了,剩下的也有,都是些劣质下等货。内务钱公公说后面很快有一批更好的,会先拿来给宸妃娘娘。”
品儿瞥了眼姜黄色的内殿,泄出暖色的光,道:“这倒不急。娘娘不爱吃补品,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了,每每咱们宫里领的都吃不完,白白在仓库堆着。娘娘若欲亲自下厨为圣上做些补品,倒额外需要多领食材。”
圣上病了,有坤宁宫殷勤照看着,哪里轮得上她们。
锦书叹道:“瞧娘娘的意思吧。娘娘若肯和皇后娘娘争,定然能争得过。娘娘不欲争,咱们朝南叩个首,每日焚香祷告也就是了。”
“锦书——”
殿内传来弦姒喊声,嗓音被磨平了棱角一般虚,“嘀嘀咕咕背着我说什么呢?”
锦书和品儿连忙入内,见弦姒正在练字,一张张写得大有长进,道:“娘娘,您别练字太累了,仔细伤了手腕。先喝一盏燕窝暖暖。”
弦姒摇了摇头,不喜燕窝。自从柳生的事后,圣上召她侍寝的次数少了很多。
“不知圣上会不会撤掉我的恩宠。”
地龙暖暖的,她撂下笔,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
……
白雪皑皑。
薄暮冥冥,空气凉森森的,冬意加深,呵气成冰,汹涌的寒意透人肌骨。
函徵坐于御辇中,脚下垫了羊毛,轿辇窗棂已覆了厚厚的毡绒。
他掀开窗子,往外眺望。
风雪灌入,他微咳了两声,肺里呼呼的。
“圣上——”御前首席大太监急了,跪在雪地里哀求道:“您龙体微恙,千万不能着凉,快快将窗子撂下吧。”
函徵置若罔闻。
稀薄寒冷的月色,化作雪花,融化在他高峻的五官上。
若非因心中盛妒,还不至于生病。
西二街,经过熟悉的宫殿时,函徵道:“停。”
奴才们立时落轿。
绿琉璃瓦覆上了一层白雪,枣红的墙面染着北风的萧索。匾额上“毓德宫”三字,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雪沫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毓德宫,宸妃娘娘的居所。
函徵静静伫立在雪中,凝望宫殿,亦或是凝望宫殿里的人,不知所想。
奴才们呆呆陪立。
正当大总管犹豫要不要上前代圣上叩门时,函徵转身,神情比雪色还冷,清邃染病的影子,沉入黯淡萧森的雪光中。
“起驾吧。”
函徵似乎毫无目的,来此只为了看她一眼。甚至不用见她本人,刻意经过她的宫殿。
他曾暗暗告诫自己,要克制对她的瘾。可瘾恰如跗骨之蛆,朝思夜想,越是克制,越汹涌克制不住。
他的病,是他有意宣而告之的,蓄意传入她耳中。她有没有一丝动容?
起码目前为止,他没收到她的任何关心。
都是因为柳生。
函徵漆黑如神秘水潭的眼,翻涌着漩涡。
柳家满门,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