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画作 “等你学会
柳云舟固然身死, 柳家其余老小生死不明。弦姒也不敢打听,怕惹起帝王的邪醋, 反倒害苦柳家。
柳家先后遭遇大喜大悲,儿子考了一辈子终于喜登进士,转眼间死在了诏狱里,足以令正常人昏厥。柳家老两口本来身体欠佳,又失去了唯一可堪养老的儿子,即便圣上高抬贵手不株连他们,他们也时日无多了。
弦姒平躺在榻,怔怔盯着寝宫高悬的囚笼穹顶,缠绕成往的繁复花纹,内心逼仄而压抑。
这就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妃子生活, 真是求仁得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隔两日, 弦姒侍寝时, 函徵褪干净她的裙裳,将一璎珞项链戴在她脖颈,冰冰凉凉的, 长度刚好垂至心脏的位置, 珠玉沉甸甸。
那璎珞项链呈一长方铜锁,用纯银打造,犹如一枚枷锁的封印。弦姒被冰得一颤。
“朕要把你锁起来。”函徵似笑非笑,银锁磨出冷森森的响,哗啦啦在她耳畔。
“从今日起, 你每件事都要通过朕。”
弦姒不能理解,无论字面意义还是深层含义。她是一个下位者的妃子,普普通通, 怎能事事劳烦皇帝。
“圣上,您病糊涂了。”
函徵些微风寒早已无恙,为了博她关心,蓄意把病说重了。
他拂开她的手,认真道:“没有。”
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可怕。
他风寒了,她没送补品,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而说他病糊涂了。
她眼中心中,怕是没他半分位置。
函徵决定把她锁起,这样,日日面对他一人,该教会她爱谁。
除了用这种强硬方式,他也不知怎么留住她。
“开心吗?”
他把这理解为专一,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弦姒敬而远之:“您这样让臣妾受宠若惊。”
“你会习惯。”
弦姒定定瞪他,仿佛不认识他了。
“有期限吗?”她最终问。
函徵想了想,“等你学会爱朕。”
……
冬雪过后,游丝般的雾气笼罩,北风如刀,风霜滚地,鸟雀踪影全无。
圣上的千秋节将至,每年这个时候,宫人们都要热火朝天忙碌一番。圣上过生辰,底层宫人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领到丰厚赏赐。
锦书半年前就提醒弦姒准备生辰礼,弦姒一直拖着。直到日子将近,才不得不认真起来。
稀世珠玉、古玩字画,皆圣上赏她的,一山山堆在仓库里,她总不能再还回去。
她自己只有双灵巧的手,会做绣活。但光绣给圣上一件衣裳,太寒碜了些。如锦书所言,必定会被皇后宫里比下去。
弦姒埋头想了许久,昏昏欲睡。刚想去仓库看看,乾清宫的大总管孙德顺来了。
“圣上有吩咐递给宸妃娘娘。”
字条,谜语,皇帝的许多旨意不是通过圣旨,而是私下递一句古诗,一张青词,或一个字的形式。聪明的臣下自然猜得中,若猜不中,便证明与圣上不是一条心。
弦姒仅看了一眼字条,便懂了。红了红脸,阴沉极了,极不情愿地吩咐锦书:“帮本宫把宫廷画师叫来。”
因有皇帝打背书,画师很快通过层层衙门。女性宫廷画师,才能进得了毓德宫的门。
画师暗暗愕然,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守卫林立,层层设防,宫门似狱门,堪称铜墙铁壁,耳目无处不在,步步皆有值守之人。莫说自由,连呼吸的空间都被挤压殆尽,一切皆是圣上的“好生照料”。
画师虽是女子,被层层排查,记录上报,才像探监者一样进入宫殿,并被详细告知了规矩,勒令到时即离开,不准逗留。
入殿,画师余悸未消。
殿内雕梁画柱华美奢华,宫女内外拘守,噤若寒蝉。森冷压抑,如陷囚笼。整座宫殿,像被无形的厚厚的蚕丝覆住,处处透着拘束,半分私语也无。满堂静默,呼吸为艰。
这千包万裹的宠爱。
“娘娘唤您直接到内殿去。”
大宫女品儿道。
画师遂提着画箱画笔,来到就寝之所。绕过层层屏风,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稀薄。
内寝帘幕深掩,一室幽闭,香雾缥缈,帐外常设有宫人,朝夕陪伴监视。
宸妃娘娘坐在青纱帐之后,平声道:“今日请画师来,乃是为本宫做一幅私画。”
听年纪不大,放在民间,也就是个刚成婚没多久的小妇人。宸妃语声绵远平和,如鱼在水,看样子已习惯了这窒息的软禁时光。
画师滋味莫名,从命道:“不知娘娘要微臣做什么画?”
殿内,帷幔紧掩,仅靠着烛光照明,荡漾着特殊的气氛。
弦姒轻轻褪下外袍,露出冰肌玉骨,美得像一枝带着露水的海棠。柔顺致密的长发飘下,如黑色的瀑布。
她并没有笑,态度冷淡,极为清透的眸子辉映着烛光,美得人移不开眼。
宠妃风范,显露无遗。
女画师咽了咽喉咙,不愧是宠妃。
画师不敢大意,提笔濡墨,便沙沙在宣纸上落笔。一笔一划,精雕细描,尽量还原娘娘的美。有些地方,连她一个女子也面红耳赤,偏生要仔细重点画。
弦姒斜卧在宫室的美人榻上,饶是四周密闭,烛光烫暖,还是因失掉了衣裳而感到一缕缕冷风,指尖透着寒。手腕的避子红玉珠,竟是她现在唯一的遮挡。
良久,画罢。
画师恭请阅览,弦姒瞥了一眼,便叫人卷起。
春儿和品儿过来为弦姒披上衣衫,递上温茶。锦书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交给画师,作为额外的打赏,道:“多谢画师。”
画师连忙推辞。
比起钱,她更对这位神秘娘娘怀有敬畏。
周围高深宫墙,铜铸铁壁,若一生幽禁在此,难说荣华富贵不是一种诅咒。
画师半生闲云野鹤,着实不耐受。
“微臣告退。”
内寝,弦姒穿好了衣衫,不愿再看那幅画一眼,装入一精致黄绸礼匣中。
外界层层圈笼,只怪她近来犯错太多,才被特殊对待。待来年开春选秀,圣上有了新人在侧,会网开一面的。
弦姒拍拍心口,自我安慰。
千秋节那日,弦姒并未受邀出席。圣上要把她锁起,不是说说的。
宴上许多外姓王爷,圣上不欲让她露于其他男人的目光之下。
弦姒对他这种过强的占有欲很不满,也很委屈。
毓德宫,重门深阖。
弦姒坐在到廊庑下眺着漆黑夜空的烟花,耳闻远处隐隐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握紧了搁在膝头的双手,理所当然习惯了这种孤独。
她不像一个单独的人,更像圣上的所有物,被连续软禁的阶下囚。完全受制于皇帝,与皇帝既不像君臣,也不像夫妻,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支配关系。
圣上,是她生命中最有权力的支配者,她的人格信念因圣上而塑。
回想起当婢女的那些年,她第一次见到圣上时,惊为天人,敬畏天威,眼中向往眷恋的光,多少年了仍记忆犹新。以至于刘伦给她安排了许多好前程,她都置若罔闻,一心想做乾清宫的大宫女,往圣上身畔凑。
那时候,他在她的面前经过一次都是恩赐,他吩咐她一句,能令她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纯纯的爱慕,圣上宛若她黑暗人生中射入的一束光芒。
可现在,圣上是她黑暗人生中掐灭光的人。
“今日是圣上的生辰。”
春儿看向那一小堆娘娘为圣上准备的生辰礼,不知该不该劝娘娘早睡。
宫宴尽欢,圣上多半要歇在皇后娘娘宫里的,明日再光临她们宫殿。
但圣心难测,也不排除圣上忽然驾临的可能。
弦姒在廊庑下望着明月望得眼睛痛,夜风染寒衣,刚要回寝殿,太监高亢的通报声传来:“圣上驾到——”
弦姒一瞬抖擞,带着宫女跪迎。
因是皇帝生辰,摆出浩大的声势,众星拱月一般。
“臣妾恭祝陛下圣寿无疆,岁岁常愉。”
她穿戴吉服整齐,宫女声音整齐划一,早演练了数遍的。说得熟练,没什么感情。
函徵应声道:“免礼。”
视线独独落向她,忽略了其他所有人。
“卿等朕许久了。”
弦姒道:“恭候圣上是臣妾应该的。本想亲自去宫宴为您贺生,奈何身体欠佳。”
实则他不许她抛头露面。
函徵将她扶起,掌心温柔地抚弄她的鬓角,柔声索要礼物:“准备好了吗?”
他口吻流露莫大的期待,好似除了她,没别人送他这皇帝礼物一样。
“准备好了。”弦姒反手牵住他,引向殿中:“您亲自看看便知。”
走至厚厚的门槛口,函徵忽然停住了,长目阖着,整个人被淡而冷的暮霭染得含蓄深隐。
弦姒道:“您怎么了?”
他笑笑,没什么:“你第一次送朕礼物,朕要好好珍惜,好好记住这一刻。”
虽然礼物是他提前索要的。
清颀挺拔的身影,这一刻显得那么孤独。
九五之尊,高处的孤家寡人。
弦姒说着熟练的套话:“蒙圣上不弃,臣妾会伴在您身畔,以后岁岁年年都为您过生辰。”
“真的吗?”
函徵闪逝一抹柔和若隐若现的光感,掌控天下、凌驾于秩序裁决的皇帝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个苦苦等妻子回头的丈夫。
他似乎相信了。弦姒觉得孩子都没他这么幼稚。
函徵拉住她,长臂一伸,将她稳稳纳入怀中。珍惜地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恨不得揉碎:“有宸卿是朕的福气,朕不再是孤家寡人。”
弦姒贴在他博大飘逸的道袍上,头顶堪堪到她肩膀,完全被他捂住,他清净的呼吸痒痒落在她发间。双手耷拉着,失去活力,未曾回抱。
殿内。
闲杂人等一律被屏退了。
烛火朦胧的暖色调光晕,不足以驱散四周的昏暗。但恰恰这样暧然朦胧的环境,给双方的心灵都蒙上一层缱绻。
弦姒请皇帝坐下,揭开黄绸,首先是她亲手为他缝的一件寝衣。知他是修道之人,不喜明黄龙纹,便以素净的石青缎做布料,绣上松柏、仙鹤、白云等图样。她的绣活是她的看家本领,收线处习以为常用上了桂花纹。
函徵一眼辨认出,因为她曾给刘伦绣过。
这是第一件礼物。
“多谢爱妃。”
弦姒见他还算喜欢,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礼物,才是重头戏。
那卷特意请宫廷画师的画的卷轴,她颤巍巍拿起,在他的面前缓缓揭开。
她眼皮遮得很低,呼吸不由自主地混浊,面红耳赤,不敢看那画一眼。
“按您的吩咐,一笔笔画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