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偏执 化成灰也别
弦姒眼睁睁看着他长指滑动, 将冯嫔的玉牌翻了过去。
要说失落一点没有是假的,圣上面前, 谁能做到荣辱不惊。况且,冯嫔是跟她不对付的人。
函徵动作利索而随意,行使帝王的权力,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侧目,见她神色空洞,茫然不解,象征性地道:“朕今晚宣新人过来,宸卿早些回去歇着。”
弦姒听他凉薄口吻,花了些时间才消化,可能, 太把他的山盟海誓当回事了。
她自作多情,有些尴尬。
她不是要做贤妃, 赶他去别处吗?那他便去了。
弦姒挤出一个微笑, 道:“臣妾明白。”
函徵仔细搜刮着她神色,寻找吃醋的蛛丝马迹。她唇角抿起了,眼眶潮了, 脸色白了, 神色肉眼可见落寞了,像是难堪,又似妒愤……她真的吃醋了。
他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愉悦,神清气爽至极,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仿佛都是甘甜的。她在吃醋啊,她终于学会吃醋了,在吃他的醋。只有对在意的人, 才会吃醋。
函徵不动声色:“晚上好好睡觉。”
弦姒嗯了声。
长长浓密的眼睫垂着,嗓音低到了极点。
她起身,给旁人腾地。
函徵没拦她,醋味飘荡在空气中。
侍候在外的锦书春儿等人见娘娘出来了,心知不妙。
方才敬事房的人来,圣上定然翻了旁人的牌子,当着娘娘的面……圣上也真残忍。
不过圣上迟早要临幸旁人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倒没必要为这个伤神。
“娘娘。”
锦书和春儿小步迎上去。
是她们自作多情了,总觉得她们娘娘和别人不一样。
暮色袭来,四下昏暗,弦姒单薄的身躯显得分外可怜。风一吹,她略微打晃,腿发软,乃是下午被要了一回的缘故。
不对啊。
弦姒突然反应过来,他虽然没翻她牌子,却把好处提前拿走了。
“回宫吧。”弦姒摆摆手,懒得计较。
冯嫔得宠的原因之一是有张巧嘴。
冯嫔豆蔻年华,童心未泯,外向活泼的性子,谁见了谁喜欢。
家里奇闻轶事又多,随便说些,轻轻易易攫取了旁人的目光。宫里戏传,冯嫔是因为家中鸟儿才得宠的。
弦姒乘辇从乾清宫出来时,冯嫔坐着春恩车刚巧擦肩而过。一个被赶出,一个被迎接,对比分外鲜明。
冯嫔掀轿帘瞥了弦姒一眼,像个胜利者,模样神气极了。
到底,冯嫔把圣上夺了去。
跟在春恩车后的宫女捧着鸟笼子,里面放着彩羽鸟儿。据说冯嫔为了取悦圣颜,连夜悄悄叫人从家里偷来的彩鸟,要在圣上面前卖弄鸟儿的神奇。
弦姒揉了揉太阳穴,这位新宠天真得可以。
……
第二日,天朗气清。
六宫辰会时,气氛悄然发生了改变。
众人素来只注视宸妃的目光,聚焦在冯嫔。冯嫔昨夜受幸,将宸妃一枝独秀的神话打破了。
冯嫔衣着靓丽,满头珠翠。
但华丽之下掩着几分落寞,眼圈乌青,精神萎顿,话也不多。
珠玉越亮,越衬得冯嫔人消极。
弦姒闲闲品着茶水,定然是圣上昨夜悍猛异常,小妮子不耐受了。
这算什么呢?被那位盯上,以后算彻底跑不掉了,夜夜传召,压迫禁锢,强占为私,连与太监对望一眼都会引来滔天麻烦。
凭冯嫔三两重的骨头,得被那位拆吞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弦姒唇角勾起一丝看热闹的笑。
不知冯嫔家中有无青梅竹马,或稍微走得近的男子?若有,须得万分小心,若叫龙椅上那位计较起来,乱吃飞醋,不仅冯氏大祸临头,整个后宫都得遭殃。
这厢弦姒正走神,听上首皇后严肃地训教:“冯嫔,你既承宠,须敬君上,绵后嗣作贤妇。替圣上分忧,不可争风吃醋,兴风作浪。”
大抵皇后也看出冯嫔张狂,才这样提点。
冯嫔闻声顿时从座上下来,掀裙而跪,接受皇后娘娘教诲。她面色阴郁,眉尾垂坠,精神不振,承宠之后竟无半分喜色,反倒像挨了沉重一击。
弦姒不禁念起函徵床帷中的强悍,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妮子来说,确实过度了。
不过,是冯嫔自求的圣宠,自作自受。
……跟当年的她一样。
挨得辰会结束,弦姒方要回宫,听得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冯嫔来到她跟前,匍身便跪,一头叩到硬邦邦的水墨青砖上,哀声道:
“宸妃娘娘,嫔妾向您请罪,求您责罚嫔妾!”
弦姒懵了,这是闹哪出。即便双方有隔阂,风光万丈的新宠也不至于当众求饶吧。
“冯妹妹这是做什么,起来。”
冯嫔不肯,周遭嫔妃人来人往,投来不少注目,暗地里窃窃私语。
冯嫔很是难堪,咬了咬牙,未曾多说,又叩了三个响头,便速速跪安了。
弦姒遗在原地,莫名其妙。
“野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们娘娘还没问清楚话呢。”
春儿恨恨朝冯嫔的背影。
弦姒迷惑,懒得多想。
晚上宫中有宴,弦姒托故不去,独自在毓德宫的池塘喂鱼儿。
已是浓夏,荷花开得满塘,波浪形的肥大荷叶上滚着露珠,鱼儿根茎之间游动。暮色中,荷香忽浓忽淡,香气和黑暗搅拌在一起,使池塘分外迷蒙。
当年还在乾清宫时,她负责料理仙木。各种花草认不清,刘伦干爹耐心教她,有时还亲手替她栽,苦活累活全部揽下。
“你敢对圣上生出不该生的心思,咱家就打死你!”刘伦严厉禁止她对圣上产生情愫。
她倔强地摘着圣上的道家仙草:“干爹,您明知道奴婢的心意,为什么不肯成全奴婢?”
“你!”老太监要打,终究没忍心。
“您别担心奴婢了,奴婢能伺候圣上,是今生最大的福气。”弦姒见缝插针地跑掉,捧着仙木,偷笑着,马上要到觐见圣上的时辰了。
尽管宫规森严,见心上人还是要用跑的。
……
弦姒握着鱼食,呆呆望着头顶被宫墙裁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流动火烧云,心头空洞,眼珠钝钝的凝滞。这辈子困囿在方寸之地,也就这样了。
现在阖眼和八十岁阖眼,并无分别。求仁得仁,当年她许愿一辈子留在金碧辉煌的宫里,当真实现了。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不仅意味着富庶和地位,也是一座金丝编成的牢笼。踏入其中,便一生不得脱。
鱼食漏过指缝悉数洒入湖中,她迷迷蒙蒙的,头重脚轻,似乎也要跌入湖水深处,到水底最安全最黑暗的地方去。
她的身子往前倾斜,倏然间,一只清峻有力的臂膀将她扯回,冰冷划清了她与死亡之间的所有暧昧。
弦姒立时清醒,函徵不知何时在她身侧,叱责道:“好端端的,往湖里跳作甚?”
弦姒愣了愣,没有啊,她只是在池塘边喂鱼而已,一时疲倦。而且就算跳下去,池塘这么浅,也淹不死一个大活人的。
他新宠在侧,怎么忽然来了。
函徵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衣裙翩飞,不容分说。那些人精的奴才立即明白,池塘不能留了,明日就得严丝合缝地封掉。
弦姒猝然身子悬空,绣鞋乱蹬,有些焦急:“圣上,您放臣妾下来!”
当着众多奴才的面他抱她,成什么话。
刚才完完全全是一场误会,他竟也借题发挥。
函徵冷着脸。
弦姒被粗暴地丢在榻上,震得浑身酸痛。欲爬起身,函徵俯身沉沉按住她双膝。
有了上次她吞朱砂的教训,函徵对她的监控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冷了几息,厉声道:“朕说过,你化为骨灰也别想离开朕。死?你觉得就结束了吗?”
弦姒亦染了怒,他完全不讲道理。
她才不会寻死呢,她过得好好的,爬上了养尊处优的妃位,为什么要寻死。
刚欲反唇相讥,函徵一双眼沉哀落寞,色似河水,额头隐隐青筋暴起,似乎担心她到了极点,快要支零破碎了。
他的神色总给人以错觉——他真的在乎她,怕她会离开。不禁令人联想起,他落泪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痛苦极了,神圣极了,尽管他并没有泪。
高手总是这样,不用开口就赢了。
弦姒被毒药般的魅力所慑,叹了口气,反驳的话变成:“……臣妾以后不会靠近那池塘。”
后宫妃嫔那么多,他个个都要在乎,在乎得过来么。他想雨露均沾,在温暖她的时候,却也伤了冯嫔的心。
函徵见她妥协,情绪稍稍平复。
他怀着珍视,屈膝半跪在她榻侧,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一遍遍地洗脑:
“你是朕的,不可以离开朕,否则朕就被你毁了,卿卿。”
弦姒也很难过,自暴自弃地重复:“臣妾是您的,不会离开您。”
函徵摸摸她的脑袋,病入膏肓。
他主宰她,却又恳求她。
他是上位者,又是感情的下位者。
他在乎她,所以才不容许她出一点点差错。
顿了顿,话锋一转,算起该算的账:“……刚才在想谁?”
弦姒心惊肉跳。
刘伦。
函徵呵呵冷笑。
弦姒见他冷笑,更害怕了。
晚膳时,他将她圈在怀里一勺勺喂饭。
她手没法动弹,被束到了背后,作为她想别的男人的惩罚。
可怕的男人,可怕的控制欲,定出可怕的规则。
饭蒸汽腾腾,函徵吹凉到差不多才喂给她,一口不多不少,有菜有饭,夹杂着汤。
弦姒试图挣脱背后的绳索,发现不是儿戏,绑得很紧。他给她最好的生活,却吝啬于给她一丁点精神或身体的自由。
他那么敏感,她片刻的游神都要捕捉。
“再敢想别人,朕不一定控制得住。”函徵淡淡说着,舀了一勺,“来。”
弦姒像机械木偶,张嘴,咀嚼,吞咽。男人动作没有一丝粗鲁,凸现了高度的冷静,视线如一张大网笼罩着她。
珍馐摆在面前,弦姒心里却凉极了。
从一开始她对他的眷恋,怨恨,再到麻木,现在对他简直是恐惧了。
难以想象,她要和这样一位帝王共度余生。
他算无遗策,擅长长期布局,紫禁城又是他的主场,天下人称他为君父,握有巅峰权力,她渺小一蝼蚁,又有什么活路?
任何人无法破解这死局。
“张嘴。”函徵轻拍了她颊一下,瓷勺到时,她的牙齿还没张开。
勺子伸入口中,弦姒放低身段,发出模糊的恳求:“求您了,臣妾自己吃。”
“不喜欢朕照顾吗?”
他的意思似乎在说,他不会勉人所难。
分外讽刺,现在她的手腕正像羊羔一样被缚在背后。
“臣妾何德何能,消受不起。”
函徵轻轻敲了下她头,道:“消受。张嘴。”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
弦姒认命地吞下饭,在他无孔不入的操控中,她连坐直的权利都没有。
本以为有了新欢他会收敛,谁料。
一片寂静,她无力的下眼睑随水晶帘微微颤动。
弦姒回忆自己的前半生,童年,被舅舅舅母苛待,全是逃离和报复的愤恨;
入宫,七年为奴为婢,虽吃了不少苦,有了奋斗的目标,被姑姑夸奖时会真心的笑;
升至御前大婢女,是她一生荣耀与快乐的巅峰,如愿调到了心上人身边,夜夜同殿而寝。
后来,美梦破碎,成为太监之妻。
再后来,被强行夺回,心上人不再是心上人,变成了噩梦。皇宫也不再是她躲避舅舅舅母的避风港,成了活囚笼。
她如今站在宸妃的位置上,俯瞰紫禁城,享受绝多数人的跪拜和羡慕,半生走来,深深地麻木,不知道笑的滋味了。
如果能再选一次,她绝不敢再招惹帝王,帝王真是太可怕了。
“朕还是你的心上人吗?”用罢了膳,函徵捻着她唇角,一绺淡淡的忧伤。
晚风拂入窗,轻轻摇动着水晶帘叮当作响的穗子。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并适时点出。
弦姒凝起眉,撞入他饱含真诚的眼,竟无法欺骗。
“臣妾不知道。”
她想躲避命运,腕间的软缎却无论如何也不让躲。
“没关系。”
函徵沉沉叹着,将失去活动能力的她揽在怀里,包容着,流淌着类似温情的东西。
正因为她失去了翅膀,他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朕是过,就够了。”
弦姒不知冯嫔如何伺候他的,总之她现在很窒息,快要无法忍受。
……
圣上起驾时,弦姒懒躺在榻上,双眼空洞。
圣上今晚仍翻的冯嫔的牌子,是以不留宿。
他虽不留宿,该拿的好处照例提前拿走了。
春儿入殿,见弦姒手腕上软塌塌搭着一截缎,手腕隐隐勒出了淤痕,暗中惊叹圣上的怪癖。好端端的娘娘,被当成暗窠子的女子耍,圣上也真是残忍。
弦姒被春儿扶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忽然庆幸,她这副薄弱的身子怀不上孩子,还得受更多的罪。
那日,宋太医曾咬牙道出真相:“娘娘恐怕终生子息无望。”
早年间,她受了太多寒,挨了太多打,身体早成一片贫瘠之土,吃再多补药也补不回来了。
圣上手眼通天,大抵早就晓得。
近来频频翻冯嫔的牌子,是希望冯嫔早诞龙嗣。
想起昨日,冯嫔忽然对着弦姒叩首请罪,春儿一头雾水。
“那冯嫔也是个怪人……”
毓德宫那处长满荷花的池塘,幸好,池塘没被完全用土填死,加装了一层高高的木栅,巨人也无法跳下去。
褐色的木色中,碧波翠盖的荷花钻出来,挨在木头上,随风摇曳。荷花既无法冲破木栅的禁锢,木栅也无法掐灭荷花的生机。
弦姒无话可说。
他设计的东西永远这样残酷……又浪漫。
冯嫔是太后和皇后挑中的人,皇帝连夜留宿冯嫔,是可喜的迹象。
午后,皇后邀了冯嫔赏泉喝茶,弦姒也在。
弦姒凑上去,想探听探听对自己有利的消息。正好,冯嫔要和她请罪。
当然,她得首先向圣上报备,才能过去。
冯嫔连受连夜恩宠,兀垂头丧气,整个人蒙了层尘土。弦姒本猜冯嫔是受不了函徵的节奏,看这情况并不是。
因为,守宫砂若隐若现在冯嫔清凉朦胧的夏日薄袖间,冯嫔竟还是处子之身。
皇后面色白了。
当着两位主子的面,冯嫔再也隐瞒不下去,哇地一声哭出来。
“皇后娘娘……臣妾该怎么办?”
原来连着两日了,圣上召冯嫔侍寝,却不碰她,夜夜对着斗姆元君打坐修炼。冯嫔侍驾,自然要跟着彻夜打坐。
打坐不是普通地坐着,盘膝端坐,身姿安稳如山,双目轻阖,下颌微收,数个时辰一动不动,不能用膳不能喝水,动半分就是对君父和斗姆元君不敬。
冯嫔自幼娇生惯养,哪曾受过这份罪,比之上大刑也差不多。圣上是仙体,自然岿然如山,冯嫔却痛快断了,颈快折了。
唯一一次圣上破例与她搭话,却是有关宸妃的。
冯嫔遽然心惊,晓得自己曾对宸妃不敬,以为圣上因此惩罚她。第二日,忙不迭向宸妃叩首请罪,真心诚意。
当夜侍驾,圣上依旧斋戒清修,彻夜打坐。
内侍习以为常,圣上常常这般建醮。
冯嫔绝望了,永远得不到救赎。
那只被冯嫔从家里偷偷运进宫,讨好圣上的彩鸟,圣上确实看了。
然而,圣上越看那鸟,冯嫔脊背越阴寒。
是鸟儿有问题吗,亦或是,她父亲冯国山的问题。她父亲养鸟而已,难道臣子连养鸟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弦姒听闻冯嫔的哭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经过柳云舟一事,她对那人玩弄臣仆手段略有了解。又是一场可怕的政治漩涡,弦姒很后悔今日到坤宁宫来,听到了这些。
冯氏满门前途岌岌可危。
姜家与冯家同气连枝,皇后的嗅觉只会比弦姒更灵敏。在冯嫔哭哭啼啼要失控之前,皇后及时厉声阻止了她。
“你们都先下去!”
皇后匆匆离宫,往太后寿康宫的方向。
弦姒深感山雨欲来,不再坤宁宫再多逗留,只盼冯家的事不要连累她。
……
御书房。
御书房坐落于宫廷藏书阁中,古柏森森,弥漫着肃穆氛围,书香飘飘。这是全皇宫最森严的场所之一,许多秘而不传的亡命机密在此诞生。
数十名锦衣卫沿墙分立,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犹如一座座黑塔,维护纲纪礼义。他们是皇帝拥趸,最直接的亲信,与北镇抚司诏狱直接连通,是圣上私器。
函徵牵着弦姒的手,踏入御书房。
涉及政事的场所,后宫妇人不宜涉足。但函徵答应了全皇宫的书都给弦姒看,规矩成废纸一张了。
包括卫凛在内的锦衣卫皆认得宸妃娘娘的脸,宸妃娘娘是自己人。早在宸妃娘娘做御前婢女时,就替圣上往来传递过不少密报。
弦姒确实爱书,但也没爱到这份上,敢到御书房造次。御书房沉甸甸的压力化为实质,她感觉自己像被审判的犯人,哪还有心情读书。
御殿,金丝楠木做柱,廊柱敦实,木色沉润。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地摆放着一册册书,眼花缭乱,分门罗列,书香满殿。既是书房,也是一座奢华的艺术品宫殿。
函徵来到宽大的御案边,道:“朕料理些事,卿自行取看,喜欢的可以带回宫里。”
弦姒被书册迷住眼,一时忘记了森严的规矩,真心道:“多谢圣上!”
若她小时候能看到这么多书,不至于入宫为奴为婢。
函徵见她明朗而透明的笑容,原来取悦她,只需要一座藏书阁。她以前大字不识,还这样好学。
办女学、准许女子参与科举的事,他愿意因她推进下去。
御案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铺上等澄心宣纸,悬挂狼毫、紫毫数支,蘸朱砂墨。各类机密奏报摊开,整个国家的运转,全在这一张书桌之上。
“圣上,属下已将您吩咐的事查清楚了。”
指挥使卫凛带同两名亲信锦衣卫,劲装结束,伏于御前。
兵部兼兵马司冯国山,私下里爱养鸟,鸟儿果然不是观赏之用。
看似花枝招展,实则每只鸟儿都经过特殊训练,能精准传递千里之外的情报。
冯国山借鸟遮掩,与藩王勾结。藩王每每请旨进京,都要贿给冯国山大批银钱珠宝,有些欲购武器、弓箭、火药的,也通过冯国山在兵部的关系。
一小股势力俨然越长越大,滋生成为参天大树。
本来还没这么快败露,亏了冯国山有个口无遮拦、天真可爱的好女儿,将父亲弄鸟的事一个劲儿卖弄。顺藤摸瓜,整个大树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冯国山之所以送女儿入宫,乃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牢牢握着兵权还不够,还要联络太后的姜氏一族,妄图成为外戚,控制后宫。皇帝终日沉迷斋醮,他没觉得趁虚而入有什么危险。
窗风穿棂,簌簌作响。
函徵坐在紫檀圈椅中,心中已有计较。
弦姒假意看书,躲在书架之后,将帝王与锦衣卫听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冯嫔果然大祸临头了……
他宠幸了冯嫔两日,不仅不爱,反而想要冯嫔满门性命。
弦姒骨寒,看来,帝王看中谁不一定是幸事。
她心头涌动着一股终生不曾考虑过的念头,那就是逃离皇宫。
无异于痴心妄想,比登天还难。她的灵魂被牢牢钉死在此处,便是骨灰也无法出宫。
“选中哪本书了?”帝王的声音冷不防传来。
弦姒从高大书架后挪出来,道:“圣上,有些书够不到。”
不用皇帝发话,内侍立即上前伺候。
弦姒拿到了两本书,抱在怀里。函徵示意她过去,抱她在膝上,“刚才,朕和锦衣卫在谈要紧的事。”
“全听见了。”她坦诚道。
“倒是诚实。”函徵探寻的意味,低俯靠近,“既听见,你可知朕未曾临幸旁人,一直为你一人守贞?”
弦姒讶于他竟把重点放在这,无力交锋,侧过头,道:“圣上何必这样做。”
“因为想感化爱妃的一颗铁石心肠。”
函徵忽抱她坐到宽大的御案。
弦姒倏然坐在澄心宣纸上,一阵急遽的心跳,似乎能感受到那磨砂的质感,凉丝丝的御案,如坐针毡,忙不迭要下,却被他按住双膝。
“圣上!”她蹙着眉似有愠意。
函徵星眼微朦,懒懒道:“别乱动。”
周遭全是朱砂墨,奏折,机密,毛笔,有条不紊,可供她活动的范围仅仅这张澄心宣纸。
弦姒左右为难,越发对他愤恨。
“圣上一定要这样儿戏吗?这里是御书房。”
他不以为然,反而顺水推舟:“看了朕的藏书,爱妃要付给朕报酬。”
弦姒想起他方才说没碰冯嫔的话,叹道:“您将臣妾带到这,就为了这件事?”
函徵颔首,“嗯。十分重要。”
“没有冯嫔也会有别人,圣上需要子嗣,臣妾不会吃醋。”她目光坚定地解释。
“弦姒,你管管朕。”函徵起身,朝她径直逼近,“再说一句不吃醋,朕就杀了你。”
弦姒心弦骤断。
“改口。”他冷冷命令。
弦姒如身在荆棘丛中,欲向后逃走,又怕稍不小心碰倒了奏折。
左支右绌,她嚼齿道:“臣妾……吃醋。”
函徵笑了笑,强扭的瓜这样甜。
他是如此的爱她,以至于催生了更大的念头,那就是,超越妃位,真正让她与他携手一生。
当然,这之中有困难要克服。
只要真心相爱,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你表现好一些,卿卿,”他黏着她,语气软糯,“会有回报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