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祸心 一个吻也要
辰时, 坤宁宫。
昨夜是圣上第一次临幸新妃,按照惯例, 六宫拜见皇后娘娘,听训,敬茶,叩首。
然而,昨夜未有任一新妃沐恩,圣上依旧留宿宸妃娘娘处。昨夜还下了倾盆大雨,圣上冒雨屈驾,定与宸妃相守。
众人羡慕者有之,敬畏者有之,难堪者有之, 各怀鬼胎,不敢表露。
宸妃作为宠妃的锋芒, 初次显露。
皇后姜氏坐于朱红髹金的凤位上, 鬓角点翠凤钗口衔大珠,端庄稳重,镇住整个后宫。
一群花红柳绿的女人中, 冯嫔显得格外萎顿。
冯嫔凭借优越家世, 机灵为人,出色美貌,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秀女中佼佼者。
圣上也喜爱她,愿意和她说话。眼看着首沐圣恩, 谁料被宸妃娘娘这一老人截了胡。
冯嫔不甘心,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听说宸妃娘娘仅仅宫女出身,从前是乾清宫的奴才。后来圣上嫌宸妃纠缠, 将其嫁给太监。宸妃嫁给太监仍不安分,巴巴爬回龙床,靠死缠烂打才得到如今的地位。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宫女也配和她争吗?她比宸妃年轻了那么多,也讨人喜欢那么多,圣上明明更钟情她。
姜氏打量一圈,人已至齐,满满的新面孔,唯下首宸妃的位置还空着。
所有人等宸妃一人。宸妃自然有资格,一枝独秀,专承雨露,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
冯嫔嘴角沉着,心头愈加不满。
皇后姜氏素来和善,端着茶杯轻轻啜饮,倒也不着急。
弦姒并未晚太久,晚得恰到好处。
事实上,这并非出于她本意,是那位一直纠缠,精准掐算时间才放人,故意让她成为整个后宫的焦点,或曰众矢之的。他总是有意无意对外炫耀他们的恩爱。
弦姒头上戴着香叶冠,青藤白桃花,为皇帝亲手所编。
皇帝设醮事玄,能得香叶冠,是比丹书铁劵还盖世的恩荣。
如此泼天的荣冠,她竟有两顶。
清明众妃送香草包,用料和绣工明明都差不多,圣上独独戴了她的。
坤宁宫主殿内,众妃皆凝注宸妃娘娘,屏声敛气显得十分肃穆,气氛愈加微妙。
“拜见皇后娘娘。”弦姒有七年奴婢生涯,跪姿标准,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恭敬。
姜氏本对她颇有微辞,视此,火气也发不起来了,撂下茶盏,道:“宸妃来晚了。”
“臣妾认罚。”
“罢了,坐吧。”
姜氏何德何能,敢罚炙手可热的宠妃。
弦姒甫一落座,满堂新人起身,按照高低位份齐声拜见。
“参见宸妃娘娘——”
新人中最高位份是嫔,无人出弦姒其右,故而都要向弦姒行礼。
弦姒在那人面前低声下气当惯了奴才,终于自己也当了回上位者,享受这么多人山呼海啸的朝拜。她挺起胸膛,昂着下巴,道:“诸位妹妹请起。”
满目花香缭乱,八十八名新人皆是他新纳的,便是一个个看,也要看半天。个个年轻含笑,正当韶龄,冰肌玉骨,窈窕动人。
弦姒对“后宫”二字有了具体的概念,真的不明白函徵,放着这么多新人不宠幸,昨夜为何来她一个旧人宫里?他定然……选择艰难,选了这个怕伤了那个。
这么多美人充塞后宫,若她是男人都难以把持得住。
弦姒在打量着新人们,新人们也在暗地里打量弦姒。
宸妃长发盘成低髻,不着金玉,只戴香叶冠,偏偏比什么金玉都荣绝冠绝。
香叶冠,灼痛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皇后的眼,见香叶冠如圣上亲至。
冯嫔脑袋低垂,眼圈红红的,掩饰不住的嫉妒。那日在乾清宫,圣上一心一意只听自己讲鸟儿的事,理都没理宸妃,宸妃还这样趾高气扬。
参拜的嫔妃中,冯嫔动作稍显怠慢,腿没弯下去,透着不满和敷衍。
弦姒落于眼底。
姜氏亦看见了,不言不语。
事实上,冯嫔是新宠,宸妃是旧爱,新宠未必敌不过旧爱,旧爱未必逊色于新宠。
姜氏虽有意扶持天真机灵的冯嫔,在摸清圣上更看重哪一方之前,是要按兵不动的。
姜氏清了清嗓子,训导了新人几句,大抵是绵延后嗣恪守宫规一类的套话。
辰会散去,弦姒婀婀娜娜踱出,身段柔软如柳,颇具一代宠妃风采。
新人三三两两上前与弦姒搭话,自报家门,争相巴结。冯嫔却未曾停留,留下个冷冷的背影扬长而去。
冯嫔内心愈加意难平,昨晚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冯嫔独自在宫殿里怕死了,明明圣上该陪在她身畔。
宸妃已得宠多年,为何还非要和她们新人抢?
弦姒脾气好,也被惹得不大高兴。
春儿小声道:“娘娘,冯嫔的爹大有来头,掌握九城兵马司,如此张狂。”
弦姒呵了声道:“再有来头,还能逃得过圣上的手掌心?”
眼下冯嫔是函徵新宠,不好计较什么,等冯嫔凉了再收拾。
……
寿康宫。
太后将皇帝唤来。
母子嫌隙,又非亲生,太后本来不愿和皇帝打交道的。奈何昨晚实在逾矩,太后看不下去,才提点皇帝一二。
“你有称心的宠妃,哀家晓得。但新人入宫也得雨露均沾,早些生出皇嗣来。”
太后道。
太后听说了,毓德宫宸妃体寒,根本怀不了孩子。
“你嫌哀家啰嗦,但哀家不啰嗦,总有内阁的人啰嗦你。江山后继无人,他们一日上三道奏折地催促,比哀家的啰嗦烦恼多了。”
函徵罕见地没反驳:“母后说得是。”
“可是皇后选的新人不合胃口?”
“并非。”
“那你便听哀家的,先将宸妃放一放,她又跑不了,一辈子都是你的,总派銮仪卫锁着她作甚。看一看新人,新人未必比旧人差,总强迫她一人作甚。”
太后语气有些重。
要么宠幸皇后,要么宠幸皇后的人,这就是她姜氏的强势。
若皇帝不肯与姜氏合作,恐怕江山不稳,
函徵礼节性微笑了:“母后说笑了,儿臣与宸妃两情相悦,何来强迫。”
太后板着脸:“两情相悦也得顾及皇嗣。你如今膝下荒凉,醉心斋醮,不近女色。若膝下有七八个皇子,哀家催都不会催你。”
函徵心思通透,“母后看重冯嫔?”
太后道:“那是一个玲珑乖巧的孩子,年纪又小,好生养。”
函徵道:“不是因为兵部冯国山?”
听闻冯国山这名字,气氛一瞬间被拉得沉滞。太后变色,道:“皇帝此言严重了,还怀疑哀家不成。哀家良言相告,听不听随皇帝你。”
冯嫔的父亲冯国山,确实和姜道清——也就是太后的兄长、皇后的父亲交好,但那只是一方面。太后是看中冯嫔这孩子的样貌品行,才极力向他推荐的。
函徵未曾争辩,起身行礼。
“母后的话,儿臣记下了。”
函徵移驾乾清宫,御案之上,静静摆放着冯国山要求扩充军资的奏折。
改稻为桑之事,浙江一省有猫腻,国帑岁收三百万,国库只见一百万,剩余的两百万凭空蒸发了,稽查官员竟无一察觉。
冯国山统领九城兵马司,姜道清手里有四镇边军。
二人本来一个负责京城内安保,一个负责京城外安保。
二人相互勾结,姜道清将贪来的银两分了一半给冯国山,使冯国山同意在九城兵马司安插了姜道清的人。如今姜道清一人,掌控了京城内外的所有兵力。
一旦发生宫变,他这九五之尊的皇帝反倒要仰仗姜道清的鼻息,除了锦衣卫和銮仪卫外,宸极之尊的君父实则手中并无直接兵权。
再加上后宫,太后、皇后皆姓姜,是姜道清的至亲。这位国舅只手遮天之实力,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姜家在他身畔安插个皇后不够,这次选秀,还要再塞冯国山的女儿进来。
卧榻岂容他人酣睡?逆天违诏,中饱私囊,内外勾结,欺瞒君父。放肆,都放肆。
函徵一直隐忍,等待时机,一举拔出整颗毒瘤。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是父亲教给他的,他始终铭记于心。
“参见圣上。六宫觐见皇后之事,冯嫔似对宸妃娘娘多有不敬。”
东厂的血滴子从暗处挪出,回禀坤宁宫情况,跪奉一秘密字条。
函徵打开,瞥了一眼。
字条没入火中。
“宣宸妃来。”
弦姒在坤宁宫蹉跎良久,才刚回毓德宫落下脚,太监的宣旨接踵而至。
她和圣上早晨才分开,这么快又要传召。
“娘娘,圣上命您速速觐见,不得延误。”
“臣妾遵命。”
她不敢说累,对宣旨太监笑脸相迎。
那位是个非常挑剔的君主,极端虚伪又时分残忍,无所不用极极,无所不用其精,经刘伦和柳生的死,她早已领略他的厉害,哪敢招惹。
乾清宫,抹着不祥的气氛。
弦姒按部就班行礼,太监及时奉来热茶。弦姒接过,端盏趋步上丹陛,如靠近一柄雪亮的刀,道:“圣上,臣妾见过圣上。”
函徵此刻并未坐,执笔而立。朱砂笔勾画,泛着冰冷的审判感。
森森逼人,愈加锋利。
后宫之中,唯她可以肆无顾忌地靠近、瞥看这些密报,因她是他的婢女,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做婢女时就替他传递锦衣卫情报的人,他的枕边人,他最信任的人。
函徵埋首依旧。
弦姒敏感察觉他今日心情不妙,奉茶是个艰难活儿。
很久以前她还做婢女时,有一次奉茶被盛怒的他摔在地上,瓷碎成片,她惶恐去捡割伤了手。
之后,无论多盛怒,他没在她面前失控过。
半晌,他终于接了茶,弦姒松口气,方要研磨,听他道:“卿不忙。”
撂下笔,揽她走下丹陛基座。
函徵的胸膛很有力量,安静致密的力量感,如高强利刃,骨骼是锻炼过的钢。弦姒柔弱卑靡,比他矮了一头多,身形也薄。
凭身量的强弱对比,他想强行揽她,她没有还手之力。何况他是君父,严厉主宰一切的君父。
函徵将她揽至内殿,捏起下颚便吻。
他低下了头,恰到好处的位置,她的身高正适应。
未久,他将她黏住之后,便渐渐直起头,恢复正常身高。弦姒犹如上钩的鱼儿,不得不迁就他,踮起脚尖来,气喘粗粗。
弦姒擦着绯红恼然:“圣上这样戏弄臣妾,一个吻也要算计。”
函徵笑,喜欢玩些花样,当作平淡生活的惊喜。情感需要不断注入浪漫的源头活水,让彼此保持一定的新鲜感。
“可还喜欢?”
弦姒舌僵,还能说什么。
最悲哀的事,她无奈承认,“喜欢。”
“嗯,心不甘情不愿。”
函徵凉凉,“朕不唤你,你就不知主动到乾清宫来。三日之期别忘了。”
弦姒当然记得,三日考验期若不能叫他满意,她便搬到乾清宫来。
她刚从皇后宫里出来,紧接着就被他拘到此,想表现都没机会。
“臣妾记得。”
她早有准备,将袖中一卷青词掏出,蝇头小楷,“这是臣妾献给君王的。”
函徵翻来看看,态度随意。素来崇尚道教的他,对此并不认真。
比起青词,他更想她用别的方式讨好。
“字很有进步。”
弦姒陪笑:“那还得多谢圣上教导。”
函徵柔软而锐利地掐了掐她腮,若有所指,“朕何时教导你了?”
把着她的手写字而寸心不动,他还做不到柳下惠的境界。
他更多教的是别的,在帷幔里,在湢室中。
弦姒很单纯地讲:“圣上在毓德宫放了很多书,便是教导臣妾了。”
她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多书。
“哦——”函徵沉沉,“那日后御书房也许你进。”
弦姒双目放光:“真的?圣上一言九鼎。”
函徵轻浅勾了下唇,她在,真如太阳扫乌云,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但祖宗规矩,御书房不许妃嫔进,宸卿只能扮作小太监。”
“什么……”
弦姒心想他什么时候遵过祖宗规矩,这么说无非又要戏弄她,
不过,能看书很值了。
“臣妾都依圣上。”
函徵目睹她的笑,怦然,压抑不住内心企图,大白天就抱着她来了一回。
弦姒早习惯了,因他答应给书,又因三日之期的缘故,表现得格外乖顺。
帷幔昏昏,函徵淌了滴汗,各自洗过,许久许久,仍不肯放她走。弦姒亦累,但难以言说的触电般的感触盖过了累。
现在把该做的事做了,不知晚上如何度过。
“冯嫔欺负你了?”情感重新恢复平静时,函徵呼吸匀净,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弦姒随口嗯了声,“也不算欺负。”
“不算?”他揪住用词。
“是的。”弦姒侧过来问,“圣上要替臣妾出气吗?”
函徵眯了眯眼,若有所思:“你都说了不算欺负。”
弦姒泄气,懒得分说,知他舍不得新宠。
就这般蹉跎一下午,晚膳,二人共同在乾清宫用的。
因柳生的事,二人心生隔阂,良久良久没这样愉悦相处。
他好时,弦姒能找回当初爱眷他的感觉,过程自然不算太痛苦。但他若存心叫她痛苦,那她才是生不如死。
暮色霭霭,敬事房的太监来了,战战栗栗,一排妃嫔的名字。
太后已严厉警告过他们敬事房上点心,别再让皇帝留恋毓德宫了,必须临幸新人。
问题是,他们哪能左右得了圣意?
“请圣上请翻牌子——”
有了昨晚的教训,弦姒心想不过是个流程,他即便去了别人那里,也会跟昨夜一样来寻她。
函徵抬手,却径直翻了冯嫔的牌子,嘎吱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补充说明1:非宫斗文,强取豪夺文,不会认真宫斗的。男c,妃子只是剧情需要,斗篷所有文都男c。聚焦于男女主的感情,男主是全文所有剧情的弹簧发动机,既是男主,也是大反派。
补充说明2:四千五百字,斗篷今天小小努力了下!手上有腱鞘炎,写多了会疼,会尽量克服的!!
补充说明3:新梗推荐《卿内》君夺臣妻,文案如下:
永宁侯英年早逝,留下新婚的妻子,披着素麻,哭成泪人。
葬礼规格很高,帝王亲自吊唁。
天子离去后,她收到一封手写的信——
“卿内,节哀顺变。”
“侯者乃国之柱石,今遽然离世,朕怅惋不已。”
“昔卿入宫中,朕立于河畔,远远一睹卿容。”
“自彼时起,朕便觉与卿缘分匪浅。”
“卿所钟爱之竹蜻蜓,昔其遗失,卿泣良久,朕亲手折之。”
“昔令堂染疾,彼所觅灵芝,取自朕处。”
“卿誉其琴谱绝佳,彼本武人,素不谙音律,此皆朕所作。”
“经年相与唱酬者,亦乃朕也。”
“然你二人两情相悦,其请婚于朕,朕忍痛许之。”
“婚事美满,朕当,就此忘情。”
“然则其人亡故,朕心中妄念,再度萌生。”
“卿内。俟三日,务必入宫见朕,一一明言。”
宸笔
*丈夫上葬礼上的强取豪夺
*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强取豪夺
文案2026年6月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