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雨夜 “朕是你的
弦姒的下颌随着他的力道抬起, 似他手中机械的木偶,哪敢忤逆半分。
皇帝的绝对威慑, 人主独尊,无所不及,九五龙飞之威,臣不知天之高也。
尽管,他冷白的长指此刻滴淌着雨水,沾着几丝局促的风寒,失了平日的庄严。
“你不知?”函徵诘问,“朕翻了你的牌子,你不知。”
日日翻她牌子,是惯例。
弦姒暗暗叫苦, 下午他与冯嫔有说有笑,相处甚好。秀女入宫第一日, 谁知他还会光临她。若叫太后娘娘知道, 必定怪罪她独霸圣恩。
“圣上恕罪。”弦姒借着叩首谢罪的机会,下巴滑落他手心,“今晚是诸姊妹第一次侍寝, 臣妾盼您雨露均沾, 恩泽广被六宫,不敢专恃圣眷。”
函徵冷冷,身后是一片风雨交织的夜:“你的意思是要把朕赶出去?”
“臣妾岂敢。”她惶恐,头埋得更深,看不清表情, 只坚持道,“圣恩当均分掖庭。”
函徵视此,心从里到外被淋个透, 冷风吹过,冻结成冰。他已到了龙颜大怒的边缘,以多年修养强行压着。
他有了别人,以为她会耿耿于怀,可她这副疏离的样子根本无所谓。他召幸旁人,冷落于她,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听雨爽睡。
从头到尾,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真想处死她。
可是,他又舍不得。
万一她后悔了,死人是没法告诉他的。
函徵漠然从她身畔掠过,微愠沉脸,一言不发,径直入了内殿。
弦姒连忙起身,打发锦书离去,关上了门。司礼监和金吾卫驻守在檐下,负责夜半守卫圣上安全,铁器泛着森森寒光。
弦姒取来干蓬的鞋袜寝衣,跪下为皇帝更换。函徵不言,她更不敢多言。
二人隔了层无形的隔膜,仿佛冯嫔婉转的黄鹂嗓还流淌在之间。
函徵真是冒雨来找她的。尽管有御辇和御伞,他的墨发被斜吹的雨雾全打湿了,道袍更湿得不像样子,足可见风雨之狂。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本可召她去乾清宫,无需劳烦自己。但怕她淋湿风寒,终究是亲自来了。
在毓德宫紧闩的门前,他觉得自己像小丑。他心里满满是她,她却将他拒之门外,全无半点妻子等丈夫的自觉。
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成枕畔人?
弦姒摘下他的腰带,披上寝袍。
函徵墨发蜿蜒,眼色如清亮清亮的河。人皇宸极之尊,被雨水濯得几分可怜。
她不禁轻唤:“……圣上。”
他立即抬眼看她,黑目漆漆,似有期待。弦姒顿了顿,道:“湢室备好了。”
函徵的失望不言而喻。
阔步迈入湢室,沐浴一身寒气。
弦姒眼皮突突跳,忽然不知怎么和九五之尊相处。依她的意思,新人更适合他,更能讨他开心。她入宫已近十余年,感情至极限,人老了,心也老了,是时候该退出了。
半晌,函徵从湢室出来,换上了整洁的寝衣,身线清爽而利落。
窗外风雨依旧,哗哗震撼窗棂,雷鸣电闪,一遍遍冲刷。唯这间不大不小的内寝,透着暖黄的光,飘摇风雨中的避风港。
弦姒方才得罪了帝王,主动奉上热茶,乖顺道:“臣妾请罪。”
函徵面无表情,啜饮了口。
弦姒局促,本来清爽舒惬的雨夜,因他的驾临而紧张起来。
她跪在窗前剪烛芯,火苗明亮灼眼,摇摇曳曳跳舞,雨夜中唯一的温暖。
圣上和冯嫔话很多,和她就相对沉默。因为她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天生拘束,不懂招上位者开心吗?
函徵目光移过去,悄然注视她剪烛的背影。
她是否还在为柳生之死介怀,故意冷落他。
他太阳穴疼得厉害,捏紧了拳。柳生的处置还是轻了,该当挫骨扬灰。
直到这枝烛燃尽,沉默同哗哗的雨声一同荡漾在殿内,二人也没什么进展。
函徵并无与她亲近之意,安置就寝。弦姒便不再续烛,偌大的一张榻,躺在了外侧。
黑暗中,雨涡翻卷。
黑且静的空气给人以重量感,夜风爽爽地流泻,冷暖空气夹击。枕畔帝王难以忽略的存在感,弦姒无法入眠。
夜很深了,听他呼吸匀净,该是睡着了。
弦姒平躺着,悄然缓慢地翻了个身,将脊背留给帝王。
男人呼吸立即一顿。
弦姒这才觉察,他没睡。
空气变得稀薄,若知他没睡,她不敢把脊背留给他,现在再翻回却太刻意了。
她索性一横心,死闭双眼,假作睡熟。
片刻,身畔的男人随她翻了过来,紧逼不舍,她腰际一沉,落上了他的手。
弦姒全身神经紧绷。
聒噪的雨声加剧了这种沉默,不祥的气氛益浓。黑暗中,帝王裹挟着拷视和敌意,逼至她脊背之后,并且距离还在不断缩小。
弦姒蜷缩在被子中,个头比他矮一头多,几乎从枕上滑落。函徵将她捉住,从后圈抱,下巴稳稳搁在她颈窝。
弦姒发痒,实在忍不住:“圣上。”
“扭过来,对着朕。”
弦姒试着动了下,徒劳:“您先放开臣妾。”
函徵略松动了一道缝隙,仅仅一小道。弦姒趁此转过身来,面孔朝着他,绵绵鼻息交织。
他英挺的鼻尖贴在她额头,绵绵含怨如雨滴滴淌:“为什么不等朕,朕是你枕畔人,不等朕你还能等谁。”
灼灼目光,生生要挖掘她内心最深处。
弦姒抵触撑柜,小声道:“臣妾以为您今夜宿在新人处了。”
该不该说,他和新人更登对?
雨露均沾的话他不爱听,她自噤声。
函徵掐住她的双腕,放在枕侧两边,强行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和心神。
“你不曾有哪怕一瞬间在意朕。”
弦姒身躯一绷,手腕被扣得死死的,怔怔问:“您……是对新秀女不满吗?”
函徵闻此深深的心灰。
万乘之尊的帝王,居然有种无奈感。
她做贤妃大度避宠,本来是好事,他说过不会只有她一个。可她真做了贤妃,他却那么难受,恨不得想掐死她。
“满意,当然满意——”
他顺水推舟道:“既然新人在侧,便放爱妃自由,自此出宫去,如何?”
弦姒的眼睛亮了一瞬,惊喜太突然,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他面色阴沉得厉害,她才反应过来,此乃反话。
“不,臣妾要留在宫里侍奉陛下。”
她那一瞬间的惊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函徵冷笑翩然:“对了。别做梦。逃离朕这辈子都不可能,便是尸体,朕也不会让你出宫。烧成一捧骨灰,朕依旧日日带着,叫你在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
他是试探她的,她敢说走试试。
无论什么手段,他得除掉所有觊觎她人,永远把她留在身边。
弦姒毛骨悚然,冷汗浃背。
函徵打量这毓德宫,处处不顺眼。虽就在乾清宫后面,犹嫌遥远,逢骤风暴雨的他便与她分开了,太不方便。
“打从明日起,搬回乾清宫。”
弦姒骤闻这句,如遭雷劈。
她是堂堂正正受册封的妃子,手里还有协理六宫之权,日日住在皇帝的乾清宫,为一取悦君颜的妾奴,成什么话?其它妃嫔怎么看她?冯嫔等认来觐见皇帝时,她碍眼地插在其中,情何以堪?
“不要。”她坚定地拒绝。
两只柳臂倏然环上了他的窄腰,道:“臣妾今后日日等您,再不早睡,求您别罚臣妾。”
又大又黑的眼睛,仿佛一泓水。
函徵挑眉,拷问:“你觉得和朕住一起是惩罚?”
弦姒又说错了,“臣妾只是觉得这样太狎昵,不利于圣上清誉,母后那边也不好交代。两情若是长久,不在于朝朝暮暮。”
“母后那边不用你交代。”函徵现在内心生满了阴暗的苔藓,必须由她予以光照。
他摸着她咚咚跳动的心脏,“爱妃离朕太远,兹事不妥,朕当设法妥为处置。”
弦姒今夜本想躲清闲,连本带利赔进去了。自是懊恼,流出透明的求怜之色,“求您再给臣妾最后一次机会,考察臣妾的表现。若仍令您失望,臣妾凭您处置。”
她窝在他怀中,如同躲避风雨的小鸟。
函徵长睫翕动了下,不大情愿让步。
“三日。”他最后通牒,“朕看你表现。”
她见好就收,连连答应。
他剐着她的脸,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看似赢了,实则输了帝王尊严。她不和他亲近,他竟用这般手段逼她,到底是他栽进去了。一个女人而已,帝王何至于做到此。
他真的非她不可吗?
好像是的。
他为什么不碰其他女人?因为心底不愿意,因为非她不可,因为认定她了。
函徵失神地拥住她,接触她玉肤的一瞬间,浑身舒适,像被含着暖意的日光慰劳,雨淋的寒意蒸发了。
今晚最重要的事还没做,他自不可能轻易睡去。
他吻了吻她的避子红玉珠之后,便三下两下除去碍事的衣裳,开始行事。
翌日,云开雨霁,神清气爽。
函徵精神百倍焕发,挽着袖口,留下身后委顿不堪的弦姒。她脸颊病态的红,一夜未眠,被折腾已极,勉力上前为帝更衣。
清明的香包,不知何时戴在了他腰间。
是她绣给他的那只。一堆妃嫔的香包中,他仅戴了她的。
“记得戴香叶冠。”
函徵摸摸她滑入流墨的长发。
弦姒尚未梳妆,今日是六宫觐见的日子,为难道:“圣上,香叶冠太过招摇。”
函徵不管不顾,直直将她往榻上逼。
弦姒吓得一下子坐在榻上,被帝王的阴影笼罩,急忙改口道:“臣妾戴!听圣上的。”
函徵水静风平,貌似体谅:“戴与不戴,看爱妃的意思。”
在他这里,她戴,是一种待遇;不戴,是另一种待遇。
路都是她自己选的,不要怪他残忍。
弦姒快吓哭了,焉敢不戴。因为他的动作,作势要将她翻身过去。接下来的事不用想也知道,堪堪是她的噩梦。
“臣妾一定戴。”
招摇过市就招摇过市,得罪了后妃总比得罪皇帝好。
函徵混杂醋意的冷笑响彻在耳畔。
他现在乱吃飞醋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戴了她的东西,她自然也该戴他的。这样,才能随时随地想起彼此,形影不离。
“恭送圣上。”
望着他的背影,弦姒余悸未消。
莫说弦姒,便是锦书、春儿这等局外人,昨夜见圣上冒雨忽来访,都心惊肉跳。
看来,圣上对娘娘怀有某种独特的兴趣,是新人无法抵消的,
真不知该喜该忧。
凭着这份殊荣,娘娘或许能在后宫立得稳些。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这章全是满满的拉扯,就不努力了
以后还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