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秀女 “为什么不
经过柳云舟一事, 弦姒认清了帝王的真面目,敬畏深了一层。见识过帝王的雷霆盛怒, 才知身家性命的可贵。任何一个渺小的举动,在多疑多醋的帝王眼中都可能成为不轨的证据。
当下,函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坤宁宫,后宫门面,皇后更是天下之母。恰逢几日选秀,外部官员难免觐见皇后,其余嫔妃留之不宜。自明日起,你便不要去坤宁宫了。”
弦姒刚要一辩,明明他答应让她协理选秀的, 见他漆目灼灼如太阳中天,有功见疑。
她瘪了瘪唇, 压着没说什么:“臣妾知道了。”
函徵揽住她, 吻了吻鬓,恩眷不减:“近来宫中变动,若卿有私, 即宜告朕, 勿有所忌。朕为你枕畔人,也是最亲的人。”
又道:“若宸卿实在想为皇后分担,在毓德宫内便好,不宜见外人,无论男女老少。你可雇佣朕, 朕随你使唤。”
弦姒实在被折煞了,焉敢使唤他,不被他使唤就算好的了。
说来, 选妃好像是他的事吧。
她和皇后忙里忙外,他自己倒半点不在乎,还说风凉话。
他就一点不关心那些花容月貌的新妃吗?
又问起身体情况,弦姒不敢说她体寒怀不了皇嗣,一个怀不了孕的女人,在后宫的待遇可想而知。只说戴避子珠太久,时机未到。
但无异于掩耳盗铃,他在她身畔密密麻麻不知布了多少眼线,连她和官员对望一眼都知,何况是太医的问诊结果。
函徵果然晓得实情,没戳破,反而柔声安慰道:“卿无法有孕不一定是坏事,十月怀胎,分娩异常痛苦。种种辛酸之处,难以言喻。朕爱重卿,更不希望你受此痛楚。孕事真的不急。”
他来自藩国,本来是兴藩世子,未践祚之前,母妃因生第二子血崩而死。年幼的他活生生目睹母亲在孕期受尽苦楚,最终生产时挣扎两日毙命。
他握着母亲渐渐凉去的手,泪流成河,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听郎中一句“世子请节哀”。
生死之事,即便大如皇权也无力回天。多年来一闭眼睛,母亲血淋淋的样子便浮上眼前。他发誓,再不会让他爱的人这样离开。
弦姒体弱虚寒,仿佛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事实上,她已经死过一次。那日她误吞朱砂,躺在榻上全无生气,他失控崩溃至极。
他宁愿将她的安全牢牢锁在可控的范围内,绝不愿冒险。
子嗣的事,总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弦姒手腕戴的十八子红玉手串,除了避子功效,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臣妾听圣上的。”
函徵嗯了声,曾经的哀伤被浓浓的雾霭遮住,像求怜的小孩:“朕不可以失去你的。”
对于她,他有种病态的迷恋。
弦姒抬起眼,对方在咫尺之间。这种病态的迷恋,比禁锢的宫墙本身更可怕。
……
秀女在九州各地共采选五千人,经过体态、五官、手足、疾病、密室验身等多轮筛选,个个务求窈窕淑女,羞花闭月,最终留下仅八十八人。
即便是皇帝,除非特别荒谬无道,一般也做不到后宫佳丽三千。
弦姒虽不能再去坤宁宫,全程参与了选秀,学会了许多后宫协理之事。
她感觉自己成熟了不少,不再用那套僵化的奴婢思维了,渐渐的长成主子模样了。
皇后将秀女中的佼佼者,如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安排到了敞亮挨乾清宫近的宫殿,希望她们能有出息,为皇家开枝散叶。
弦姒也觉得她们既年轻又有本事,定能取悦君心,愿意尽力托举她们。
现在后宫和睦,因皇后与宸妃皆是友善之人,后宫仅她二人。
新人进来后,未必有现在这么太平。皇后和弦姒要做到慧眼识人,将作奸犯科者扼杀在摇篮里。
后宫太平,天下才能长治久安,免除圣上后顾之忧。
秀女们在家足足学了一个月礼仪,沐浴熏香,初一才陆陆续续入宫。
这是最热闹的一天,沉寂许久的后宫流进了源头活水。
宫人们表面不说,暗地里都猜测哪位小主子先得圣宠,好结交巴结。
皇后亲去盯着了。
弦姒作为四妃之一,亦想见证。
奈何帝王今日停斋停醮,打从上午一直在她宫中,无所事事黏着她,时而插花时而焚香,时而说话时而沉默,早膳和午膳都是一起用的,弦姒半刻也脱不开身。
午后,天光云影,满堂静谧。
冰凉的羊脂玉白棋子握在手心,弦姒望着棋盘格,斟酌良久。耳畔传来呜呜的仪仗号角声,第一批秀女的队伍应该已过了神武门了。
她的心飘了,棋局自然也稳不住。
六宫的事务,远比陪伴帝王消磨时间更重要。
“臣妾输了。”
函徵二指衔着一枚墨玉黑棋,这厢还没收网,她率先认输了,索然无味,敦促道:“莫偷懒,认真些,仔细朕罚你。”
“圣上棋艺高超,臣妾心悦诚服,眼看着山穷水尽,自愿认输。”
弦姒希望他赶快起驾,无论斋醮还是看奏折都好,她也好赶紧去办正事。
“怎么了?”函徵撂下棋子,柔声问,“今日兴致这样差。”
他起身,窄腰宽肩,骨相冷峭,站姿孤挺,全身上下不带一丝赘肉。春影斑斑驳驳,天光染在他身上,染出一种既威严又高雅的色调。
这样年轻英挺的帝王,怪不得秀女们趋之若鹜。
弦姒道:“是臣妾坏了圣上兴致。”
皇后不得圣心,宫中仅她一个能侍寝的嫔妃。弦姒觉得新人入宫也好,他多些去处。他那方面太凶猛,她独自一人真是吃不消。
函徵思忖半晌,逗着她的兴致,提议:“去玉熙宫看戏,宫里新来了几个戏班子。”
“臣妾不……”弦姒哪里有心情看戏,函徵已拿起薄薄的春日披风,披在她肩头,笃定地道,“去吧,平日总怪朕把你闷在宫里,这回可有出去的机会了。”
君有令,妾焉能不从。
弦姒踉踉跄跄被拉出。
春光正好,春风温凉,吹得人甚是舒服。皇帝体格清朗,春秋正富,健步如飞,本身不爱坐轿辇。玉熙宫临近西苑,路程略长,便慢悠悠地走过去了,仪仗远远跟在后面。
到了外面,函徵犹握着她的手。
弦姒分外局促,虽知秀女入宫不可能冲撞圣驾,在很远的地方就回避了,但被皇帝这样公然牵着手,并肩而行,实在不符宫规。
几番试图挣脱,得到的只有他益加苛酷的桎梏。
春风飘飘,弦姒头顶戴着香叶冠,引得蝴蝶翩跹,分外鲜灵。之前描画香叶冠的朱砂,已经被尽数除干净了。
她似金丝笼中羽毛灿烂的鸟儿,浑身上下透着被娇养的精致,仪态万方的宸妃娘娘,帝王手中最灿烂的明珠——从奴婢到宠妃,帝王亲手养就的明珠。
朱墙黄瓦中,临近玉熙宫,恰好有一队秀女自西三街走来。她们远远见到圣上的仪仗,管事的命令她们埋首下跪回避。
圣上和宠妃的风采,还是叫她们领略到了。
原来,这就是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
宠妃走过之处,空气中流淌着一阵香风。
秀女不禁人人自危,即将的后宫生涯蒙上一层阴云。
有这样一位宠妃,圣上看得见她们吗?
弦姒被捧在荣耀在至高处,似乎,太阳灿烂的光辉都聚敛在她一人身上。
函徵未曾打量那些秀女半眼,一副含情脉脉的深目始终注视着弦姒。
她深垂螓首,函徵代为拨开她额间碎发,指尖滑过,撩红一片肌肤。
春风万丈,携手共同往玉熙宫而去。
与秀女们的如此巧遇,很难说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当着新人的面把她捧高高,最大程度上让她受用世人的羡慕与惊叹,是他的风格。
她要考虑的是整个六宫的争斗、平衡、算计,他要考虑的却只有她。
弦姒脸色初时局促,渐渐也骄傲起来,像有人托举,挺直了胸膛。
她根本不爱皇帝,可皇帝的绵绵气息,轻拂她鬓角的指尖,甜丝丝的令她特别舒服。
她始明白,她爱皇帝——不是爱皇帝的人,而是爱他背后的权势和恩宠。
函徵擅把握人心,只要他肯,必定能把她哄得花颜盛放。
见她愁眉不展的脸终于溢出一丝骄傲与开心时,他晓得奏效了。
她笑,他也觉得晴空万里。
之前伤害过她,再将人心与人心隔开的距离重新拉回,着实是漫长的过程。
郎才女貌,佳儿佳妇,帝妃成双成对。
至玉熙宫,弦姒滚烫的脸才凉快几分,用函徵的话说“卿怎么就那么容易害羞”。
奴才和戏子们跪了一地,函徵唤了平身,漫然落座,茶水上来,好戏开场。
弦姒本想在旁边坐下,他拍了拍膝头。
弦姒含愠拒绝,才不要坐他腿上,干脆将脸侧到一边。
函徵见她红得滴血,便没坚持,暗暗奚落,啜饮茶水。
台上唱一出《月下逢仙》,讲的是书生月夜偶遇仙子,传授考题,科举成名,与化为人形的仙子喜结良缘的故事。故事是老套的故事,唱腔是老套的唱腔。在皇帝面前唱戏,戏班子求的是恭敬,严谨,不出错,少了趣味性。
弦姒心念选秀,单手支颐,兴味寥寥,心不在焉。
函徵没看戏,一直冷眼旁观着她。
她笑时,他也心花怒放;她哭时,他的心仿佛也被剜了;她无聊时,他也百无聊赖,想别出心裁给她些惊喜……她敢看别人一眼,他阴暗得恨不得把那人剐了。
他的心为她而牵动。
《探故知》是《月下逢仙》第三折,函徵淡拂了下手,台下戏子立即停下。御前大总管察言观色,叫戏子告退了,其余奴才也皆告退守着。偌大的戏台,剩下帝妃二人。
弦姒本自无精打采,闻此抖擞,以为要结束了,起身:“圣上——”
函徵笑吟吟道:“爱妃,朕也会唱两句。”
弦姒大惊,连连摆手,绝不敢听。
天下谁敢把皇帝当戏子?
函徵轻呵,他在招她开心呢,都不知道。
当下,领着她上台。
他本不是那等传统刻板的圣君,炼丹,修道,诏狱,细作,裁抑诸臣,诱使群臣互斗,各种邪门招数皆有,可以说亦正亦邪,上台两句戏又算什么。
一套崭新的青衣摆在桌上,函徵信然披上,气度高雅,恰似山间清泉石上月光。他流露的高贵之相,虽自称小生,并无半点书生的文弱。
函徵挽着她的手,随着戏腔团团而转,弦姒不禁随着他转。转得晕了,只觉得眼前七彩缭乱。脚下一软,跌在他怀中。
函徵揽住她的腰部,长音悠悠绵长,绕梁不散的戏腔:“小姐,待小生考成归来,必定聘汝为妻——”
弦姒忍不住噗嗤而笑,唇间小酒窝旋着闪亮亮的酒。一时间,他和她仿佛变成了《月下逢仙》书生和仙子。
她亦学着戏腔,掐着兰花指:“公子,鸳盟既定,静候佳音——”
函徵的微笑能溺死人。
许是戏台熏香的作用,弦姒感到很热,唱戏时处于倾斜姿势,情不自禁攀住他的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与他呼吸交织。
戏服上微细襞褶,被清风吹得拂动。
他垂首,沉沉吻下来。
两相各自有情。
弦姒迷糊地想,如果注定要死,就死在此刻吧……
皇帝陪伴了宸妃一整日,在毓德宫陪她下棋解闷,在玉虚宫陪她唱戏,在秀女和下人面前公然牵她的手,共用晚膳,共赏明月,吟诵青词建醮,对影成双,晚上留她侍寝。
这还不算完,翌日清晨还将辽东渤海国进贡的一套东珠头面赏给她了,那可是皇后规制。
不日,怕是要将整个紫禁城赏给她。
圣上自是用情慷慨,宸妃娘娘的优渥圣眷如滔滔洪水,放平时也就罢了,今新人入宫,她还这样日夜独占着帝王,实在不知所谓。
敬事房将存档战战兢兢奉上时,太后和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
太后不满宸妃已久,据说斯人为了要挟皇帝,竟使出了寻死的手段,皇帝也容得她。
侍驾这么久,肚子没动静,宋太医说宸妃根本不能生。如此,皇帝对她的宠爱未减分毫。
“你真是没出息,留不住皇帝。皇帝是你丈夫,却日日流连那贱婢宫中。夫妻之间没有恩爱,光敬重有什么用。”
太后声色俱厉地责备皇后。
帝后成婚这么久居然还未圆房,搁哪朝哪代都是极致的笑料。
姜氏埋头,不敢犟嘴。
“儿臣无能,未能侍奉圣上,深感有罪。”
太后叹声,晓得帝后多是政治联姻,感情勉强不来的。但感情再淡薄,断无不圆房之理。
那宸妃不过是一宫女,偶然爬了龙床,如今享受的是专房专宠,她也配。
“哀家不管皇帝与你私底下感情如何,你是皇后,哀家的侄女,必须肩负起姜氏的荣耀来。你可以不得宠,但必须有人替你得宠。”
新入宫的秀女,必定要有一二极为出挑的,将恩宠从宸妃手里夺回来。
“是,儿臣明白。”
姜氏压力巨大,她自己尚且不得君宠,在泥潭中挣扎。却要强提精神,给君上塞女人。
毓德宫,在司礼监的监视下,宋建章太医正在给弦姒问诊。
弦姒吃了这么久的药,体寒的毛病半点没好,身形反而愈加清瘦了,想要龙嗣并非易事。宋太医劝弦姒莫要焦急,平心静气地修养为上,子嗣得徐徐图之。
那日,弦姒听帝王的意思,仿佛并不欲给她子嗣。
她既然自己生不了,便想找机会收养个嫔妃的子嗣,反正妃位以下是不能自己养孩子的。
她也要做抢夺别人孩子的恶人了。
新入宫的秀女个个摩拳接掌,争抢第一份圣宠。弦姒只需静观其变,君父宠爱哪个新人,她便把哪个新人拉归自己麾下。
秀女们是初一入宫的,隔了一个月的次月初四,是清明节。各宫都争相把菖蒲和香草做的香囊福袋敬献紫禁城三位真正的主子:太后,皇帝,皇后。
无疑,皇帝是众妃讨好的焦点。
过了清明,秀女们正式准备侍寝了。
弦姒当了七年奴婢,绣活最巧,缝个香包不在话下。
她先给太后、皇后送了香包,最后才来到乾清宫。新宠冯妙君正在乾清宫侍奉圣驾,进献香包,郎情妾意,正是火热,她不欲扰之。
至乾清宫时,午后过半,估摸着快到圣上打坐炼丹的时辰,弦姒才过去。
御前总管通报了声,便放行了。
弦姒走在熟悉的乾清宫地方上,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在这里做御前大宫女时。
“臣妾恭祝圣上福安,特制香袋献给圣上。”
殿内,她低眉顺目地行礼,意外地发现新人冯妙君还在。
冯妙君此番选秀,被封为冯嫔,反超了家世较好的沈含青,拔得头筹。
冯嫔早进献完了香包,该离开了,却赖在圣上身畔不走,美目流动,顾盼动人。
闻弦姒,冯嫔娇娇柔柔地行礼:“嫔妾请宸妃姐姐安。”
弦姒踯躅。殿内既有嫔妃,御前总管也不告知一声,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
她道:“冯妹妹请起。”
函徵斜卧在榻上,明亮的天光倾泄在他的道袍上,闪烁着高贵的深紫。他懒懒瞥着弦姒,随性而惬意,平淡无奇。
弦姒硬着头皮将香袋双手敬上,函徵淡淡拿起,道:“多谢宸妃。”
瞧着,他既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太喜欢,桌畔已然堆了一大摞嫔妃的香包。
冯嫔将帝畔位置让给位份高的弦姒,自己则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凳上。冯嫔年纪小,童心未泯,肌肤吹弹可破,嗓音婉转如黄鹂鸟。
“……圣上,臣妾刚才还没说完呢。一个月后,爹爹收养的那只鸟儿就通了人性,长出了七彩羽毛,会飞来飞去地报信。有时候娘亲生气了回娘家,爹爹就会飞鸽传书,娘亲无奈,只好原谅爹爹。臣妾很喜欢那只鸟儿,特别神奇。”
函徵懒懒道:“兵部冯大人爱鸟,人尽皆知。”
冯嫔受宠若惊:“区区家事,上达天听,臣妾不胜欣喜惶恐!爹爹叫臣妾入宫不准胡言乱语,以免污了您尊耳。”
函徵道:“无妨。”
冯嫔天真地握住他的长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爱慕:“那臣妾邀请您去家里看鸟,您会赏脸吗?”
函徵笑而不语。
弦姒坐在一旁,空气变得凝滞而尴尬,帝妾有说有笑,她插不进话。
再次印证,她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冯嫔玲珑活泼,像一只金羽毛的黄鹂鸟,在殿中叽叽喳喳,天生是焦点。
弦姒几番抿舌,想找个不失礼仪的由头退下。见日头渐渐西斜,她饮了口茶,装作寻常,轻声插口:“圣上,太医提点的喝补药时辰到了,臣妾先告退。”
冯嫔还在手舞足蹈讲家里的事。
函徵道:“什么时辰了?”
弦姒道:“回圣上,申时末了。”
函徵颔首。仿佛她的存在可有可无。
弦姒如遇大赦,忙不迭退下。冯嫔向她行礼,娇脆的嗓音吵得人耳膜疼。
方出乾清宫,远远见敬事房的钱公公带着一队太监过来,托盘举过头顶,整整齐齐的两排玉牌,写有不同嫔妃的名字。
皇帝即将第一次翻秀女的牌子。
弦姒心想多半是冯嫔,冯嫔是太后看重的人,父亲冯国山,握着九城兵马司,是兵部数一数二的人物,内阁都要惧之三分。
近年来藩王多与冯国山暗中结交,藩王要招兵买马,俨然要通过冯国山。这样一位铁腕人物,私底下竟是个妻管严的爱鸟狂魔。
回到毓德宫,弦姒才松下浑身枷锁。
若非今日是清明,她才不会去乾清宫叨扰。
今夜是新人侍寝的第一夜,明晨,便可以揭晓哪位新人先沐圣恩。
锦书将门窗关了,帷幔也落下了,今夜圣上断断不会光临毓德宫,娘娘可以睡个好觉。
“娘娘烫烫脚。”
锦书将盆落下。
弦姒眺着外面泼墨般的黑天,星月暗淡,云层中隐隐雷鸣,屋里的烛火也被熏黑了。
“怕是要下雨。”
锦书道:“听雨入眠才爽睡。”
弦姒颔首,确实如此,伸了个懒腰,将脚丫放入热水中。
“娘娘今日去送香包,可看出哪位新人能首获宸宠了吗?”
殿内也没别人,主仆说话坦诚。
弦姒道:“怕是兵部尚书家的冯妙君,天真可爱,讨圣上喜欢,圣上留她待了一下午。”
锦书问:“对娘娘您如何?”
“态度还算恭敬。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是个心高气傲的。”
弦姒随口说,闻得外界一道轰雷声,树梢颤得厉害,噼里啪啦碎玉的雨点子便倾盆落下,震得窗缝嗖嗖直冒寒气,片刻鹅颈长廊就湿了。
“哎呦,这雨下得真邪乎……”
锦书愣愣,弦姒急忙道:“快把屋檐下那几盆花端进来。”
春儿和品儿早把花搬进来了。
“不用守夜了,雨大,有锦书陪我,你们也去歇着吧。”
弦姒吩咐,雨水敲击檐瓦剧烈的声响,让屋内人声都显得小了。
锦书帮弦姒换好了寝衣,这么大的雨,该早点睡,保证睡得舒服。
弦姒躺下,了无睡意,不知乾清宫那边什么情形。哪位佳人有幸伴着雨声躺在帝王臂弯,婉转承恩。
风太大了,几度要把门吹开。暮春的天气真是邪乎,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烈日炎炎的,晚上就这样风雨大作,雨水大得骇人。
锦书从里面将门闩插上,风雨叩门的动静才消停。
弦姒舒服地钻进被窝里,吮吸着被子阳光的味道,将潮湿都驱散了。沙沙的雨声摩挲耳蜗,很快,她的神志朦胧,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忽然。
猝不及防的,一阵夹杂在风雨中的叩门声将这一切打破了。
弦姒迷迷糊糊,起初以为是冰雹,声音笃定而沉闷,一声接着一声,确实有人叩门无疑。
守夜的锦书亦被惊醒,与弦姒一同查看。
弦姒拖着长长的睡袍,试探地问了句:“来者何人——”
深宫,深夜,大雨,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对方是庄严的太监声,穿透风雨的碎响:“宸妃娘娘,圣驾亲临,安敢闭门不迎?”
弦姒悸然,如何想到今夜圣上会驾临。
拆掉门闩,函徵正立于雨幕之中。御伞虽大,挡不住倾盆的暴雨,他的发丝一点闪光的珍珠般的雨滴,散发着吓人的淡青色,衣裾浸皆湿了。他的神色酝酿着怒,比雷霆还要可怕。
弦姒足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函徵淌水踏入,整间殿充溢着雨的潮气:“为什么不等朕先睡,还闩门?”
弦姒哑口无言,开口,就得是顶撞帝王的大不敬之语。
他今日要第一次翻牌子宠幸新人,她当然可以早睡了。又下着滂沱大雨,谁知他会冒雨前来。
“臣妾不知您来。”
敬事房钱公公跪在外面瑟瑟直抖,回想傍晚翻牌子时,乾清宫,圣上正和冯嫔相伴,冯嫔正舌灿莲花地说着家中之事。
钱公公将侍寝的玉牌端上,请圣上翻牌子。
冯嫔不说话了,眼巴巴瞧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函徵冷峭的手却依次滑过,最后熟练地在一磨得发旧的牌子处停下,翻过来——宸妃。
登时,冯嫔如丧考妣,快哭出来,想不通方才圣上一句正经话都没和宸妃说,为何还翻宸妃的牌子。
函徵翻罢了牌子,便饮了口茶闭目养神,稀疏平常,顺利应当。
钱公公虽有惊讶,很快接受。宸妃娘娘总侍寝,一般是不用通传的。
谁料忽降大雨,宸妃娘娘居然想熄灯就寝了,未曾等圣上!
圣上染着漠漠雨雾,比天黑得还厉害。
弦姒晓得大祸临头,瑟瑟发抖。
函徵抬手,沾着冷雨的手掐起她的下颌,同时哐啷划过一道闪电。
作者有话说:
斗篷今天继续努努努努努力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