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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婢色 第70章 情变 函徵,你到

旅者的斗篷 · 历史架空 · 496 KB · 2026-09-17 20:57:16

第70章 情变 函徵,你到

  檐角铜铃, 云影天光。

  寂照含虚,浩瀚的三宫六院, 走不出的深宫,寂静得骇人,树叶落叶的动静都能听到。

  天色小阴,弦姒躺在庭院中的躺椅上,竹影斑驳筛下,凉风习习,甚至舒爽。阖上双目,书本敞开覆在颊上,遮挡天光,进入似打盹而非打盹的状态, 迷迷糊糊很是养神。

  她又被禁足了,但并不如何痛苦, 反正她平时的状态也和禁足差不多。与自己和解后, 日子过得稀松平常,享受禁锢,不去思考什么空间, 什么自由, 禁足的日子也平淡无波。

  每次都是她妥协,这次她不想妥协。

  天空被灰云罩住,宛若褪了色般古旧的蓝色。弦姒悠悠摇着竹椅,忽然想找颜料画下来。

  她有画画的天赋吗?从小到大,她会的似乎只有干粗活和做刺绣, 还有练就一身标标准准的跪姿。

  她的思绪云游天外。

  “圣上有五日没过来了,宫门紧锁,您也没法去探望圣上。”

  耳畔传来锦书的唠叨, 锦书为弦姒打着扇子,一脸忧色,“娘娘,您不能一味和圣上冷战,得为自己的前程考虑考虑。”

  眼看着就要当皇后了,何必闹冷战,吃亏的是自己,锦书看着真是心疼。

  当了皇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仔细调理身体,诞下个个皇子来,娘娘这一辈子就不愁了。

  弦姒心气淡淡的:“圣上生气时,我再怎么苦苦巴结也无用。姑姑忘了那次?你和我冒雨在乾清宫站了两个时辰,到头来被掌事太监驱逐,没见到圣上。”

  “那是从前,圣上毕竟有三宫六院在。可如今,圣上为了您废黜了后宫,您就是唯一妃嫔,圣上不可能不牵挂您的。”

  锦书逡巡了一下周遭,放低嗓音,道:“娘娘,您心中当真有圣上吗?”

  锦书很怕她还惦记着刘伦啊柳生啊那些人,统统都是不归路的。

  弦姒一愣,随即诚心说:“我爱他。”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是刻骨铭心的爱,从一开始就爱,互相离不开对方那种爱。

  刘伦、柳生那些人对她很好,但从未走进过她的心。从她当小宫女圣上救下她的一刻起,她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圣上,即便日后遭遇了再多风波,爱始终埋藏心底。

  她现在和他冷战,并不是不爱他了。

  她只是想在爱他的同时,过一点正常人的生活,享受正常人的权利。她登上皇后这个位置,日子本可以五彩缤纷的,为何终于只能守着一片被剪裁狭窄的小小天空?

  她的要求并不过分。

  锦书叹了口气,没法再说什么。

  圣上和娘娘之间的事,远比想象中复杂。

  娘娘就这样闭门不出也不见圣上,锦书和几个下人都提心吊胆的,恐怕圣上不会善罢甘休。

  先皇后刚死,册封新皇后的事就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弦姒这个准皇后,还被幽禁在方寸之间,暗无天日着。

  弦姒愿意接受他的爱,但有时也确实承受不住他偏执的脾性。

  既要长久住在紫禁城,当一个傀儡皇后是不行的。她决心为自己争取权利,圣上若不让步,她打算这么一直这样冷战下去。

  她一边爱他,一边反抗他。

  她试图让自己清醒沉沦着。

  暮色浓郁,月明如盘,清辉洒进窗棂中。

  毓德宫殿内点满一排排红蜡,烛影摇曳,映得殿内分外明亮温馨。

  弦姒坐下来刚要用晚膳,忽而殿门被一群太监打开。锦书等人大惊失色,连吭声都没吭声,就被捂嘴带了出去,押于檐下。

  帝王驾临,恰似浮于冰冷夜空的月亮,幽远而神秘,一袭深沉而肃穆的蓝色长褂道袍,比剑更冷,阴森森的气质如一柄淬毒的凶器。

  弦姒猝然惊悚,鸡皮疙瘩掉了一身。

  函徵缓缓靠近她,那场面只能说阴森。

  弦姒不住后退,暗暗心虚。

  他们虽观念不和,但并未闹矛盾,他不必这样针对她吧?

  他来势汹汹,显然不是讲道理的。

  “圣上……”弦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截断。

  约莫两个时辰后,函徵才冷冰冰离开,瞥了她一眼,目色如寒月高悬,草草离去,漠然没有半分安慰。

  既然是冷战,自然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向谁先低头。

  “砰。”两扇门扉被重重合拢。

  弦姒双手犹被绑住床头,试着艰难地挣扎,徒劳无功。最要命的是嗓子也哑了,只能发出“呃”“呃”不成调的气音,半米之外根本听不到。

  救命……

  她的伤痕,如同秋日铺在地面的红枫叶。试图又喊了两声,锦书、春儿等人一直没进来,怕是被押走了。

  她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不由得淌泪。

  眼泪救不了她,帝王碾碎她的尊严像碾碎一株草一样容易,她此前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和帝王谈什么“自由”“权利”,恃宠生娇,仗着帝王几分迁就便忘记自己几斤几两。

  没有任何权势的她,始终是帝王的一个奴婢而已。

  弦姒解不开手腕上的宫绦,半死不活悬在原地,无比后悔在黄河边一时愚仁,让卫凛带她回宫,刚刚巧落在他们主仆的圈套中。

  他留给她的“绝笔信”中说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状似恩情似海,可普天之下欺负她最多的人就是他!

  “骗人,骗人……”弦姒自言自语着,负心人当真会装,对她山盟海誓,设计苦肉计感化她,实则凉薄的内心从未变过,他就是第一大骗子。

  而她是第一大傻子,居然相信了他的话,奉为圭臬,真的以为和帝王平等相处。

  “骗子!”她忍不住哽咽。

  弦姒的心脏突突发出一阵不自然的悸动,他越是对她无情,她越是诡异地爱他,恨他,更恨自己,终于恨铁不成钢地大哭起来。

  哭得再凶,艰难的处境摆在眼前,无半丝通融。

  弦姒哭累了,闭上眼睛,心想让自己死了算了。又瘫了良久,她没死,天色蒙蒙亮了,听得门外开锁的声音,进来的不是锦书和春儿等人,却是一群陌生的老嬷嬷。

  那些老嬷嬷怕不是慎刑司的,个个膀大腰圆,颧骨奇大,三角眼透着精光,两条眉毛像恶心的虫子横在眼睛之上,又黑又浓,趾高气扬,令人咋舌!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弦姒如惊弓之鸟,理智全盘崩溃,下意识觉得她们端的是白绫或毒酒。

  “娘娘,奴婢们是来伺候您的。”

  那群嬷嬷中气十足,撂下这句话,便横冲直撞地进入殿中,自顾自地收拾乱成狼藉的内殿,焚香洒扫,动作快速。

  “放肆!”弦姒想拿出些娘娘的威严来,可她此刻过于虚弱,嗓音细得比蚊子更甚,徒劳喊了两声“放肆”,完全被嬷嬷们无视了。

  放眼整个皇宫,还没有人敢这般无理地闯入宸妃的宫室。

  这群嬷嬷,显然是奉了上头的旨意,是以有恃无恐,横冲直撞。

  “出去,都出去,否则本宫喊人了……”

  弦姒为维护自己的领地费尽了心思,现在的她,又能叫得来谁呢?

  老嬷嬷们收拾完了残局,面无表情地走近弦姒,给弦姒解开了宫绦。

  弦姒浑身挂彩,被扶起来,虚弱不堪。嬷嬷们全程没有半字言语慰藉,机械地给她套衣裳,如同对待一块木头。

  她的伤痕不必大惊小怪,过几日自会消褪。今晚圣上或许还会再来,不必娇气抹药了。

  “皇后娘娘,您若是伤口实在疼了,再和奴婢等说。”

  一个嬷嬷桀骜不驯地说。

  她们是皇帝直接派过来的人,比弦姒这冷宫娘娘还神气。

  弦姒牙关快要咬碎了,看向铜镜中孤魂野鬼的自己,实在不觉得和“皇后”二字有什么关系。

  皇后二字,实属讽刺。

  “这里没有皇后。”她亦桀骜地警告她们。

  这一刻,她恨极了自己只是个奴婢,失权之人。

  帝王虚无缥缈的爱比蛛丝还细,比水面泡沫还易碎,权力生杀,刻意凉薄,喜怒由心。

  撇开那些情深款款的言语,在那人真正的内心深处,卑贱的她连一直圈养的雀鸟都不如。听话了自然百般哄弄宠爱,不听话就一阵棍棒教训,实在不行了直接处死。

  他废黜后宫,主要出于政治目的,并非单单为了她。她一直自作多情,高估了他的所谓深情。

  老嬷嬷们端来饭菜,冷硬地道:“娘娘,请用膳。”

  弦姒毫无反应。

  昨晚因他的忽然闯入,她就没有用膳,被绑了一宿,榨了几次,现在仍出奇地不觉腹中饥饿,接触到饭菜就隐隐想吐,嘴里放任何东西都想吐。

  老嬷嬷松弛的三角眼凶凶垂着,再次道:“娘娘,您请用膳。”

  话语略微沾了严厉。

  弦姒仍然拒绝,这次老嬷嬷却不再容她了,两人一左一右拽住弦姒手臂,另一人拿出一酷似刑具的长条物 ,用一整节竹子削成,浸泡了盐水,使竹体本身软硬适中,放在口中,可以当做流食的管子。

  这确实是一种刑具,源自诏狱,原是折磨犯人的。犯人的牙齿被强行撑开,然后用这种竹管子灌入热汤,烫坏犯人的嘴巴和喉管,滋味比死还痛苦。换作给弦姒用,已经温和许多了,经那人“贴心”的手笔改良过。

  他一改从前的温柔,是要让她知道,他可以宠她爱她、拼尽一切护她,可以为她废黜后宫,做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的底线是焊死的,退让不了半分。

  胆敢触碰他的底线,那么之前所有的温柔特权全部收回,对她也不再进行曲直委婉的精神劝慰,再弄什么将她送至孤岛再假意放人的苦情戏码,而直接换成了强势而直接的刑罚。

  她该知道他绝不会放过她。

  宁愿毁了她,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放弃无谓的抵抗才是明智行为。

  千钧一发之际,弦姒用尽生命的气力吼道:“我自己吃——!”

  老嬷嬷们对望了一眼,放开了她,将饭菜放下,像死人一样退到远处监视着。

  弦姒狠狠擦干泪水,一口一口咀嚼着饭菜。身心的双重疲惫之下,竟然被他折磨出了一丝诡异的战斗感,甚至希望他继续这样粗狠——她死了,他就没得控制了。刚入宫时那个努力奋进,试图独立往上爬的清醒弦姒,已经碾为尘土,不复存在了。

  不得不说,饭菜是很可口的,温和的淮扬菜。

  她发泄地把饭菜吃光,咽得直咳嗽。嬷嬷例行递来一杯水,没有茶叶,温度适中。

  弦姒心里恨透了,又不得不依赖他赐予饭菜和衣衫苟且。天地之大,竟没有她弦姒的容身之处。或许她一开始招惹皇帝,就是个足以毁灭终生的巨大错误。

  “我的宫女呢?”

  那些老嬷嬷跟哑巴一样不会回答任何话,除了必要的“娘娘请用膳”“娘娘请喝水”。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的高压管控,无穷沉默的力量会把一个人逼疯。

  弦姒明白了,锦书、春儿等人已和弦姒相处了太久时间,成了她的心腹,可以为她打探消息,主仆之间享有秘密。而他是绝对不允许她和别人拥有秘密的,也绝对不允许她有小空间,所以才打发了锦书等宫人,换成了一群陌生的老嬷嬷。

  弦姒吃饱喝足后,老嬷嬷们便退下,临走前锁上了门窗。弦姒抱着双膝蜷缩在被褥深处,浑身发冷得很,犹如刚被雪水泼过。那串红玉避子珠掉落在地,哐啷一声,弦姒捡起,未知滋味。

  又一次进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事实上,他永远不能和她做到真正的同舟共济,永远不能。哪怕他可以为了她去死,却不会容许她有一丝一毫的自由。

  弦姒牙齿哆嗦着,梆梆直叩,她不敢念“逃”这个字,哪怕只是在脑子里盘旋。比起不确定的风险和挑战,她被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压垮,宁愿就此投降。

  他要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吧。

  他让她做皇后她就做,再不反抗了。

  哪怕他把她关到死,她都不想再分辩一丝一毫。

  权利原不是她这种人能妄想的东西。

  她不是不想反抗了,她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

  失却帝心被隔离之后,弦姒一直处于恍惚状态,不知今夕何夕。

  大抵是太久没晒阳光,她皮肤白得可怕,脑袋昏昏沉沉,视线也模糊。她怀疑饭菜里有东西,每日吃着饭菜喝着水,自我意识如冰山一样融化,陷入深刻的矛盾和混乱中。

  她尝试着停掉饭菜,或者少吃,奈何老嬷嬷们监视太严苛,一定盯着她全部吃完。

  呆在方寸的宫室久了,渐渐的,她开始了自我怀疑,她到底爱函徵还是恨函徵?

  爱他为什么还要反抗他,惹他生气,自己是否太作了,沦落至此是自作自受?

  恨他,为什么又有与他割舍不掉的缘分?

  她开始动摇了。

  她该接受这种被管束的生活,不能硬碰硬,起码能过得好一些,赢得帝王的一丝丝垂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鸡蛋碰石头的事,她不能再做了。

  “嘎吱……”

  外堂似乎有动静。

  凭她的虚弱,半死不活的,病痛缠身,实在没力气起身查看。

  半晌,两个嬷嬷过来,二话不说就一左一右架起弦姒,将她拖到外堂。动作不算粗鲁,但也谈不上多客气。弦姒骨头软似泥,神情颓废,两只脚尖在地上拖着,阳光刺得眼睛疼。

  屏风后,函徵正在。

  他广袖沉沉的藏蓝道袍上,绘制着鳞爪狰狞的苍龙和静默如海的苍山。

  弦姒看着这个把自己打得体无完肤的敌人,十分应激,挣扎着,要攻击他,左右两侧的嬷嬷却将她死死按住。

  帝王侧睨着,有恃无恐,甚至有些嘲笑,关于时间点的精准计算,好像他算准她此刻反抗的能力最弱一样。

  函徵袖袍灵动而优雅,长指挑起她的下巴,神色懒散。弦姒想咬住他,却咬中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直流。他默了默,终是没忍心笑她。

  “唔…”弦姒难堪,更多骂人之词说不出来了。

  御前太监奉上一杯调制好的酒,函徵慢条斯理地接过。

  他接过来,晃了晃,酒在琉璃杯中折射中蜇人的彩光,与他的手相得益彰的漂亮。杯子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像一滩凝固的寒泉。被他一握,愈发有种高贵的气质。

  “你要做什么?”

  弦姒倏然瞪大眼睛,不仅看到了他的玩世不恭,更看到了强悍和凶狠。这意味着酒可能不是普通的酒,而是一杯送她上西天的毒酒。

  “喝下去。”他道。

  语气平淡得像喝一杯白开水。

  “不可能。”

  弦姒拼命阖紧牙关。同时,挣得更厉害,试图从两个嬷嬷的铁臂下脱出。正如蚍蜉撼树,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两个嬷嬷愈加重了力道,押着她的双肩和两只手臂。

  她犹然不服,甚至想在皇宫中愚蠢地“呼救”,大抵是病急乱投医,帝王冷锋一闪,嬷嬷便押着她跪下来。

  函徵见她这般拼死抗争,是又把酒当成毒酒了。他闪过一丝黯淡,她不信他,哪怕他们已经共同经历过了宫变的生死。

  无所谓,毒酒就毒酒,随便她怎么看他。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道:“这只是一杯酒。”

  “你骗人。”

  弦姒坚决断定。

  她曾数度喝过这种酒,若理智尚在,该当反应过来酒是什么。可惜她的判断早就跑偏了,理智也出了差错,满心以为是毒酒,决计不肯饮。

  她的泪痕斑驳得像蛛网,想不通啊,实在想不通他为何那么狠心,明明前日还那么爱她,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她真是爱错了人。

  “函徵,你不用这些卑鄙的手段,想要我的命直说,痛快点!”

  那几个嬷嬷脊背直发寒凉,娘娘怎么敢直呼君父大名。

  函徵既然没有被直呼大名的恼怒,也没有怜悯。

  从他发现她尚未被完全控制,还残存一小截渴望独立与自由的傲骨时,他对她的所有怜悯都灰飞烟灭了。

  情感上她就是他的敌人,须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必须剪断她最后一截自我意识,她才能完全属于他。

  他俯身直接给她灌了进去。

  酒的味道不辣,是清甜的,加了荔枝的果肉。

  两个嬷嬷把她死死固定住了,故而她乱动的疯劲儿没地使,他的手更如同铁钳,保持着最凶悍的水准,全程保持洁净,酒一滴都没落在地毯上。

  弦姒一开始还能发出人濒死状态时绝望的呼喊,很快声音被吞没了,只有“咕嘟”“咕嘟”断断续续的闷响。不得不说,他灌人的技术是极好的。不会把酒洒出,又不会使她呛着。

  性命都保不住了,谁还管呛着不呛着呢?

  过了会儿,性命还在。虽然她的瞳孔逐渐开始涣散,心缓,醉了,发凉,无力……虽然异样,绝不是死亡的预兆。

  嬷嬷松开了她的手臂,弦姒颓然倒在地毯上,像一块失去支撑的布料。嬷嬷的脚步声远了,退了出去,顺便恭敬带上了殿门。模糊的视线所及,只有男人的玄黑云锦高筒道靴。

  弦姒觉得自己不那么清醒了。

  她本来就不清醒,喝下酒后,简直到了被操控的木偶人的地步。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她忽然忆起这酒是什么。

  她愈加咬牙切齿,拳头直无力地拍地。

  罪魁祸首依旧立在她面前不远处,冷眼旁观她的窘迫。

  这酒很厉害,她不服从就无解那种。

  她以为自己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很快被强行瓦解,每想抗拒一次脑袋便刺痛地勒紧一分。

  很快,她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傲气烟消云散了,抖如秋风吹树叶的手,去扒他的鞋尖,喉咙艰难:

  “函……函徵……你到底要怎么样……”

  “函徵,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她直呼他的大名还上瘾了。

  黑色的靴尖往后退了步,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甩开她的手。

  弦姒本就无力的手悬在半空,第一次尝到被嫌弃的滋味。

  她现在和诏狱的犯人没什么两样,要受折磨的。她的手坠下去,收回,捂住肚子,强行忍住呕吐的感觉。

  那么可怜,像蜷缩在一团的一只小虾。

  正当眼前发黑时,那黑色的靴尖却又重现眼前。

  主人俯身下来,单膝跪地,揪出她深埋的面孔。然后,他将她从凉凉的地面上抱起。

  弦姒脸色发青,双颊下陷,一度祈祷自己死了,并真的以为自己死了,实则却没有。

  身心混沌。

  ……

  弦姒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酒确实是酒,她从前也确实喝过,但这次不同,里面又额外加入了几味药材,剂量精准控制,那人有意为之,让她毛骨悚然,将她推入深渊。

  龙帐中。

  她闭上眼睛,横陈着黑幽幽的深渊。

  睁开眼睛,是他。

  她睁也不是闭也不是,夹缝生存,从没有感受过时间这么难熬过。

  函徵抽身而退,残酷无情一如之前,再不谈感情,再没有温柔。

  弦姒脸色如阴天般愁眉不展,懒懒地躺着也不愿说话。

  吃了这么多教训,她仍然不服软,脾气跟石头似,跟他对峙到底。

  函徵心下冷笑,明明她做宫女时脾气很柔顺的,现在却变了。

  他披上长袍,无谓地大步离开。

  弦姒如一张薄薄的纸,瘫在榻上,一下不动。等着皇帝完全走了,才敢稍微释放情绪。

  “呜,呜……”

  她大哭了一场,把眼泪哭干,然后狠狠擦净泪水,不允许自己再哭一点。

  歪掉妆镜台找出她惨白的脸,才几日时光,消瘦得厉害,人不人鬼不鬼的,失焦的瞳孔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重新聚焦。

  她再一次觉得他厉害,同时觉得自己也够厉害的,居然坚持到现在还没疯。

  虽然没疯……但也坚持不了多久,她的骨气已被一缕缕地撕下来,面对冷酷而残忍的现实,泯灭理想化的“爱情”,逐渐变成一个合格服从的“皇后”。

  “拿水来。”

  弦姒虚弱地唤了声,细如蚊鸣,以为没人理会,却立即传来脚步,却是那几个嬷嬷,送来一碗微甜的豆蔻水,扶着弦姒起身,道:“娘娘,请用。”

  弦姒贪婪地饮着豆蔻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却还喝不尽似的。那几个铁石心肠的嬷嬷莫名又恭顺了,帮弦姒抚着背,想是上头撂下话来了,不能让她死掉。

  她现在,死了活了有什么分别?

  弦姒恶劣地想,她倒可以陷害这几个嬷嬷。

  之后,嬷嬷们弄来了木桶,里面热气腾腾的水,为弦姒沐浴。弦姒的衣食住行处处皆被管着,沐浴也是一项奢侈的事,只有上位者允许了,她才能做。

  久违地泡在温水中,多日积攒的疲惫化开了。

  弦姒欲把脑袋也扎进热水中,被嬷嬷们及时叫停。

  “娘娘,您那样呛水,而且水很热,会烫伤您的脸,还请您坐直。”

  弦姒染了些怒:“我自己的身子,呛不呛水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嬷嬷们面面相觑,表情凝重,当然有关系,娘娘伤了累了哭了都不怕,若真死了,她们吃不了兜着走。圣上连日来虽狠心,绝不是要她死的意思。

  “娘娘,还请您莫要戏水。”

  嬷嬷警告,同时铁臂靠近,若弦姒逾矩,立即施加措施。

  弦姒烦恼地靠在桶壁上,彻底无力,身子往下滑。她被监视得如此严苛,以至于随意洒水花的权利都没有,永远处于孤立无援中。

  泡了不长不短的时间,弦姒就被嬷嬷们请出来了,免得身子泡白。嬷嬷们为弦姒更衣,然后请回到了榻上歇息,有专人为她绞干头发。

  嬷嬷们心知肚明:圣上因为在乎她,才严格要求她,因为她是未来皇后。皇后不同于妃子,一国之母,必须言行举止得当。

  弦姒蜷缩在榻上,没有丝毫清洁之感,反而愈感被推到了井底淤泥中。

  她装作懒困地躺下来,努力逼迫自己睡去,好摆脱这一切,可那些嬷嬷睽睽的监视目光从未断过。

  她连梦也做不成……

  她恼恨地掀开被子,欲驱逐那些嬷嬷,那些嬷嬷道:“娘娘,您请安睡,奴婢等守着您。”

  寸步不能离。

  弦姒的一腔怒火被浇灭了。

  都是那人的命令,她跟下人再闹也是没用的。

  “滚。”她怒而将枕头丢出去。

  嬷嬷们任打认任罚。

  弦姒用被子捂住脑袋,极力想要逃避这一切。越是强迫自己睡,脑子越清晰,越清楚自己眼前的处境有多棘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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