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矛盾 “你不爱朕
皇后姜氏吞金自尽, 死时无声无息。
在宸妃生辰、君臣尽欢的大喜日子里,皇后闹出这一出多少有些不懂事。
皇后是姜家的残孽, 圣上对她本来就不喜欢,如此一来,几乎到了厌恶的地步。
多日来的冷落是函徵故意为之,当初他许给皇后“陌上花开缓缓归”本就是蓄意欺骗,为了诱使皇后倒戈,助力捣毁姜氏。
至于情感,函徵一心全系在宸妃身上,吝啬分给旁人半滴。皇后期望用死换取皇帝的一丝怜悯,完全是异想天开。
夺宫之变,皇后确实有功。
但有功, 那又怎么样?
圣上靠驭人和阴谋制衡百官,龙椅上沾染了太多鲜血, 权谋之术玩得凶, 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仁君,更不算好人。对一个本就黑心肝的人讲求报恩,实在太幼稚了些。
圣上修道, 对外更多展示的却是一个冷峻的法家形象, 以法刑人,以势压人,以术驭人,只有深广的血海才能托起沉重的君权之舟。
皇后作为姜家的残孽,无论有没有功劳, 都是皇权的眼中钉。有功愈忌,有过更罚。他们只要存在,就是对皇权隐形的威胁和挑战。
圣上断断不会留姜氏的性命。
圣上有意将姜氏所有赖以生存的资源包括精神上的都剥夺走, 姜氏苦苦坚持了这么久才崩溃自尽,算是晚的了。
皇后的丧事交给了礼部官员,命他们速速低调料理,一切流程从简。礼部官员都是经历了外戚夺宫之变的人精,揣摩圣心的本领一等一的,自然晓得该怎么做。
因姜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皇后的葬礼也降格了。并非仅仅规制的降格,而是姜氏身份的降格,废黜后位,以姜氏未嫁女身份埋骨——姜氏死时仍是处子之身。
堂堂皇后嫁给圣上多年居然仍是处子之身,也真够贻笑百世了。
至此,圣上与姜氏没有半点关系,史册上从始至终记录后宫只有一位妃嫔,也是唯一一位,宸妃弦姒。
圣上筹谋与姜氏撇清关系,废黜姜氏的后位,也是为了千秋百年之后不与其同穴。
弦姒昨夜过罢了生辰,懒困无力,被酒醉得头痛,惊闻回荡在紫禁城内的丧钟,骇然色变。
皇后吞金自尽,实在太突然了。
前些日在御花园邂逅皇后,她还想劝皇后想办法出宫,到外面讨生活。孰料在那人密如天网杀人诛心的精神威逼下,皇后根本没有活路,心防破碎,这么快就自尽了。
她知他残忍,但不能怪他。
他是皇帝,要独占权力,要除虎狼于腹心肘腋之间,熟练操术与臣争,否则难免太阿倒持,玉鼎易人,重蹈姜氏夺宫的凶险覆辙。他不残忍,别人残忍,他自己就会沦为阶下囚。
况且他废黜姜氏的本质目的,是为了扶她上后位。作为既得利益者,弦姒不能反过来矫情怪罪,站在牺牲者姜氏那一边。
弦姒五味杂陈,默默为皇后哀悼了一刻。
也仅仅一刻,便恢复她自己的生活了。
浓夏时分,浓阴匝地。
窗外微雨,杏花垂落,林影婆娑,弦姒正自看书,忽尔书被轻轻抽走。
弦姒猛然回头,见是函徵,他玩弄着书卷,闲闲道:“那日你没看清观宸阁,现在朕单独陪你,还要再走一遭吗?”
弦姒以为他得为葬礼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竟还有闲情逸致。
“皇后娘娘那边……”
他打断,不予多谈:“自有礼部的人去管。”
“圣上不需要出席?”
“不要把朕推给旁人。”他冷淡道。
弦姒想了想,左右空暇无事,没有理由拒绝,便起身与他一同到观宸阁。
峥嵘轩峻的观宸阁失了生辰那日的嘈杂,肃穆安静,侍卫把守。皇帝领她单独到此处,这回她的眼前没有任何遮挡,可以将楼阁的每一寸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泛着金辉的墙壁,优美而粗重的木柱,帝王引着弦姒拾阶而上,来到他刻意为她建的,那处最宽广的露台。紫禁城的千门万户交叠在绵绵阴郁中,朱红的墙壁和黄澄的琉璃瓦,被视野缩到很小的一排排金锁窗,依旧泛着攻击性的光辉。
她要看什么,只能当着他的面。
她要去哪里,也只能由他带着。
伴着雨雾的凉风透过衣袖,吹进四肢百骸,洗涤心灵,让人想起在宫外船上的那一夜。
那夜他们在宫外,他不是皇帝,她不是妃子,少了身份束缚,共尝蟹黄面,像寻常夫妻一样漫步市井中,也下着这样的薄薄雨风。那时候,真称得上是无拘无束,弦姒至今仍怀念那两日。
紫宸深锁,宫墙百雉。
作为一个底层宫女,弦姒能一步步摸爬滚打到这般境地,实是人生荣耀的巅峰了。
当年她在赵家村挨打挨骂时,何曾想过此生能侍奉帝王,伫立在紫禁之巅俯瞰天下。
函徵陪着她。莫说陪着,近来他对她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他对皇后姜氏有多薄情,对她的看管就有多严厉。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不是说皇后的遭遇一定不好,她的就一定好。老话讲过犹不及,雨露多了会淹坏土地,圣眷多了也是一种束缚。
“有时候朕很怕你睡觉。”函徵同她一起眺望远处青雾中隐约的西山,口吻沾了些旷远,“因为梦是朕唯一触及不到之地,你在梦里想了别人,动了离开朕的念头,朕都无法左右,无法知道,真的很可怕。夜里朕抱着你,看你阖目沉沉睡着,睫毛纤长,却好像与你隔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尽在咫尺,朕永远无法突破那一层皮肉,触摸到你的心。”
弦姒不知如何接话,擦了擦冷汗。
如果可以,他应该早就把她的心脏剜出来了。有时候,他真让人敬而远之。
“臣妾承认从前背叛过您,试图逃离您,您有担心,要束缚臣妾,都是可以理解的。”
长年累月的洗脑中,她的潜意识已把接触刘伦、柳生、宋太医等人当成自己的过错,尝试着心平气和讲道理。
“但现在,臣妾已经心悦圣上,情愿与您一生厮守,您还是不愿赐给臣妾半点自由。如此不讲道理,您究竟爱臣妾,还是爱控制住臣妾的感觉?臣妾是否只是您发泄控制欲的一个出口?”
函徵默了。
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他确实迷恋控制一个人的感觉。
但只是控制她,控制旁人比如臣子或皇后,叫“制衡”或曰“权术”。只有对她,才能用这沾了特殊旖旎味道的“控制”。
他制衡旁人,是想从旁人身上得到利益;控制她,则是想培养她身上的“爱”。
打从启蒙起,师父教给他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权术法则,建立了对周围人和世界的基本敌意。他是偏僻藩地的世子,比不得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武寿皇兄。要想活下去,不能掉眼泪,不能示弱,唯有靠着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打赢所有人。
父亲虽是慈父,在王府的小天地中,是说一不二的强控制型大家长。父亲不会明晃晃地使用暴力,而是曲折地使用暴力。
幼年的他亲眼看到父亲用隐秘手段逼死了一个母亲喜爱的梨园戏子,事后还装好人安慰受伤的母亲,二人感情更上一层楼。
这件事无疑在幼冲的他心中做了良好的榜样,自此,他使用的暴力也是隐秘而曲折的,并明白暴力不仅要使人表面服从,更要攫取人心。
父亲一生偏执痴恋母亲,设下了铜墙铁壁,将母亲的人和心困得死死的。唯一的疏漏就是让母亲不停地有孕,在诞下他和两个妹妹后,生第四胎时体弱的母亲终于不堪重负,血崩离世,父亲一夜白头,痴痴如行尸走肉,未久亦心伤而死。
至此他又明白,有孕能残忍夺走一个女人的性命,女人分娩是在走一遭。非要万不得已,不能让心爱的女人有孕,否则,他会和父亲一样体验到世间最可怕的失去。
所以他一直让弦姒戴避子手串。在得知弦姒体寒子息艰难时,他竟生出一丝诡异的窃喜,不会有孩子来夺走她了。
童年创伤跟随了他半辈子,其实,他爱上弦姒本身是个意外。
正是眼睁睁目睹了父亲的深情与疯癫,他认为爱是有损理智的事,爱的正面作用微不足道,反面作用却罄竹难书。
他若做皇帝的话,对后妃最好宠而不爱,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支配、对抗自己的柔情,而不是反过来被柔情支配。享受和情事,只能有限地使用。
如果他真沦落到和父亲一样的境地,可能也离覆灭不远了。
他一开始竭力克制自己的心,将弦姒嫁给刘太监。
他发觉自己对她心动了,而且火苗很旺,比之当年父亲对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产生了恐慌,龙椅坐得摇摇欲坠,以为只要把她嫁给别人,眼不见心不烦,就能摆脱这一切。
把她嫁给太监还有他的另一层考虑,弦姒是他要过的女人,他的,不希望她再和别的男人做。太监六根干净,恰好是人选。她明面上嫁给了刘伦,却不得不一辈子为他守贞。他的危机解除了,隐秘而卑劣的占有欲也被满足了。
至此他以为万事大吉了。
然而,命运偏偏捉弄他。
她如期嫁给太监后,二人厮守,他冷眼旁观那太监疼她,爱她,在京城给她买大房子,畅想未来,说不出的刺眼膈应。
明明太监所占的位置是他的,与她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人也是他,疼她爱她与她一起畅想未来的人也该是他。
这一切,全都错位了。而造成错位的罪魁祸首,恰恰是他。
越是躲避命运,命运越揪着他不放。越是克制,越是克制不住。越是不想走父亲的覆辙,越是重新走父亲的覆辙。
他非常痛苦,整夜整夜地失眠,靠服用丹药才能稍减一丝对她的相思。同时滋生的悔意,愧意,怒意,诸般感情混杂,将他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
他终于还是出手,将她重新夺了回来,并且陷入了比父亲更艰难的境地——她因此恨上了他,他必须强制她爱自己。
九五之尊还没强迫过谁,哪个女人不是心甘情愿?但是对于她,他施展了很长时间的精神控制功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她的心一点点。
代价是他彻底失去了安全感,变得比父亲还患得患失,害怕她离开,害怕被她抛弃,害怕重新变成孤家寡人,几乎病态地圈禁着她,闹得她不舒服,他也不舒服。
他真的没有其它办法子。
他其实是个失败者。
“圣上,圣上……”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喊声。
函徵正自神思恍惚,弦姒拽着他的袖口唤了好几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露台上扑面的清寒雨风打在身上,打湿了衣袖。
“圣上,雨大了,您和臣妾回去吧。”
函徵眨了眨眼,轻轻颔首,神思似乎还沉浸在无边无尽的往事中。
“冷了?”他摘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弦姒摇摇头,周身被温暖包裹,方才那场关于自由的辩论暂时撂下不提。
“不冷。但想要您的衣衫。”
他闻此会心一笑。
她也会心一笑。
她笑起来真甜,甜到人心窝里去。
“再给朕一些时间。”函徵沉沉恳求谅解,起码现在他做不到放弃对她的监视,哪怕在宫闱范围内,“朕会慢慢改变心态,多站在你这边多考虑。朕一定守信。除了所谓‘自由’,朕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
皇后之位。
他费尽心机罢黜后宫,除掉姜氏,不就是为了将她送上后位吗?
弦姒自己心里也没答案,正如欣赏大潮的壮美时,时常也会被滔天的洪水弄得窒息。他的爱太大,她需要时间给自己洗脑认命。
“嗯。”
问题是,他真的会改吗?
……
皇后殒命,一场丧事,但对于江山稳固来说却是一桩喜事。
皇后一死,代表逆贼姜氏家族的最后一个余孽被铲除干净,皇帝自此可以高枕无忧。
函徵下一步是立弦姒为后。
因为弦姒是他抢来的,带着强制因素,他总是极度不安,患得患失,怕她走回头路。他清楚她不爱他,或者稍微有一点点爱,绝没他爱她那么多,一旦放手,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急于将她绑在皇后的位置上,将名分钉死。自古以来没有之后废后,没有皇后主动和离的,皇后也终生不能离开紫禁城。
他答应会慢慢放宽限制,给她一点点自由,却食言了。限制非但没有放宽,还变得愈加严苛了。当皇后,意味着她再不能对他说“不”。
“后位,是您生辰礼的最后一项吗?”
“是。本来想赶在你生辰之日。”
“您一早就谋划好了,打算要姜皇后的命。”
“弦姒,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臣妾惶恐。”
殿内棋盘前,弦姒将白棋子颓然落下,被黑棋子围困,已呈无可挽回的败局。
函徵将黑棋落在了无关紧要处,漫不经心地让着她:“不贵重,只有皇后的身份才配得上你。”
“只怕臣妾配不上您。”她不带半分温色,白棋顺理成章落在了他留下的缺口里。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爱朕了吗?”
函徵掩下眸中情绪,面上不大好看,责备道:“爱妃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朕,却反复犹疑,畏葸不前。”
冰凉的黑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反杀回去,将白棋残酷地堵死,所有缺口一瞬间都没了。
弦姒一滞,指尖踌躇不知落子何处。
抬头,正撞上他似将人吞噬的黑眸,气息比雪虐风饕还恐怖。
皇后身死,后宫被废,她是他唯一的猎物,不可能谈及“自由”或“权利”。
在黄河边上她以为,只要她爱他,多严峻的囚禁都可以忍耐。爱一个人就要容忍他的怪癖和缺点,不是吗?
现在发现她太天真了,他的控制欲比之过往暴涨数倍,几乎是不允许她正常生活的地步,她根本忍不了。别说她,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忍不了,哪怕是朝中那群满口爱戴君父的大臣。
装在套子里的温顺白兔也会厌烦,也会难过,滋生恨意,与爱是不能相抵的。
她对他有滔天的爱,也有畏惧的恨。
“臣妾没有不爱您。”
她无意识捻了捻心脏处衣襟,似乎表明心迹,耷拉下眼皮,“臣妾可以当皇后,但求您应允一个条件。”
函徵索性丢下黑棋到棋篓里,发出呱嗒清脆一声,幽幽道:“阿姒,你知道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
“臣妾不敢出宫去,臣妾永不出宫。”
她急忙辩解,“臣妾爱您,但需要空间。受封皇后后,求您收回对臣妾一日十二时辰的监视,允许自由活动。不再强行干涉臣妾私人空间,允许臣妾自行决断日常力所能及的小事。若有外宾来访、重要国事,臣妾亦有权利不遮面的情况下陪您会见。臣妾可以看陌生男人,和陌生男人正常交流。臣妾的宫中,也可以有太监、男性的太医正常伺候。”
“说完了?”
“……说完了。”
函徵不冷不热,方要开口,春儿过来送桂圆参茶。还是方才弦姒为讨好帝王,刻意叫春儿煮的,吩咐煮好了立即送来。
“下去吧。”弦姒闻见清香,下意识对春儿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示谢,将茶奉向帝王,“您请尝尝,臣妾新研制出来的配方,夏日里清凉得很。”
“不忙喝。”函徵却道。
弦姒只好怔怔放下。
天颜咫尺,即便是她也有种恐怖感,心如被小刺刺着。
近来她足够讨好帝王了。
函徵平平淡淡问:“你方才朝谁笑?”
弦姒顿时如冻煞住,脊背泛凉。
“宫女春儿。”她愣愣回答,他该知道,毓德宫的每个下人都是他允许的。
“为什么朝她笑,你朝朕笑的次数都很少。”
他音色清素,毫不掩饰的质问之意和醋意。
如今他变态控制到,连她身畔的女人的醋也要吃。
弦姒有些烦恼,掌腹沉了又松,松了又沉,几度忍耐:“她只是一个小宫女,伺候臣妾,臣妾见她茶煮得合心意,一个下意识的表情,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你觉得朕无理取闹吗?”函徵泛着沉冽之气。
弦姒不答,面色灰败,冷硬回避的身形已回答了一切。
“到朕身畔来。”函徵温旨相命,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弦姒咽下满腔血气,拗不过,不情不愿到了他身畔。他二话不说就是吻,不是和风细雨的,而是带有惩戒性质的暴风骤雨的吻,不给她半丝换气的机会,几乎是谋杀。
弦姒瞳孔瞪大,不停拍打他,可和对方的力气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她越抗拒,事情反而越糟。
对方有意耍弄她,风云变幻,弦姒从最初的抗拒,慢慢柔软下来,最后再一次掉进了魔鬼的巢穴,情愿被他揉圆也成,搓扁也成,沉溺其中,反倒沉溺他的怀抱不愿离开。
“爱妃,别坐在朕膝上啊……”
直到耳畔被吹了一下,男人的喉间溢出几丝嘲讽轻笑。
弦姒骤然醒悟。
她骤然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正坐在帝王膝上,攀着他颈,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她狠狠咬唇,对上帝王那遽然短促的笑,愈加难堪,真该死,不知何时又被他诱了。
她急躁离开,险些碰乱了旁边的棋盘,满脸羞愧大红,跪道:“臣妾有罪。”
“看来宸妃是欲擒故纵,并非完全想拒绝朕。”函徵幽幽打趣。
“还是说,卿偏偏享受被人强迫的感觉,所以故意与朕对着干?”
弦姒默然惨笑,无言以对,不理会他挑衅的言语,明明就是他用非常手段诱她,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必定要中计。
况且……她注意到博山炉中正袅袅向外喷出细雾,伴着一股诡异的甜香,刚才下棋时根本没察觉,不像是正经香料。
她的血液在喧嚣沸腾,手也握成了拳头:“您这么做,简直没良心。”
函徵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幼稚的控诉,笑了,声音不带起伏,只告诉她:“阿姒,朕告诉你,不要朝朕以外的别人笑。”
否则,她或许连使用下人的权利都没有了,他一日十二时辰亲自照拂她。
弦姒眉心疼得厉害,真不知道她对婢女那么浅淡地弯了一瞬唇,怎么就戳痛了他的神经。他当真敏感多疑到了极点,他的所有优点都被他的猜忌和占有欲毁了。
犹记得她此刻在争取当皇后的权利,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正常使用婢女的权利都快失去了。
“好,臣妾听您的,以后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是臣妾刚才提出的当了皇后之后,您是否允许臣妾……”
“不允许。”函徵直截了断。
“你只是当了皇后,又不是自由了。你不觉得刚才你提的那些条件很过分,需要跟朕道歉吗?”
弦姒的震惊无以复加,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
“臣妾跟您道歉?”
她咬字很慢,似乎难以理解。
“嗯——”函徵施施然拿起她方才献给他的龙眼参茶,慢条斯理地啜饮,“因为你说这种冒犯的话,本来是要受到惩罚的。如若道歉并承诺不再言此,朕可以当没听见。”
弦姒很恨自己明知他的真面目,仍然时不时的被他的假象迷惑。双目如似涌了血腥,有刹那狰狞,道:“臣妾无错。那些是都是身为皇后的基本权利,臣妾希望您能够赐给臣妾一二,您不是一向注重臣妾的感受吗?”
“注重你,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奢想你不该奢求的东西。”
函徵寒恻恻,俯身朝跪着的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一串话中,句句不离男人,是在刻意挑衅朕。换了别人,朕早拖进诏狱了。”
她在他面前提别的男人,效果等同于臣子在他面前为逆党求情,该诛之杀之的。
“您明明答应臣妾会慢慢改的……”
他根本不会改。
弦姒对他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灭掉,灭得干干净净,变成一堆死灰。
她终于明白之前对他的种种爱慕依恋感情,在黄河边同生共死,可能并不是出于真正的爱,而是出于某种精神操控的假象。
在那种精神操控中,她对他产生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感情,与爱混淆,其实只是浑浑噩噩的被洗脑罢了。
她能看得出来,他确实在掩饰杀机了。做了皇后,别说看别的男人,她便是宫里连太监也不能有,连对宫女也不能笑,
成为皇后并不是他要放宽枷锁,赐给她权利,而本来就是收网行动的最后一环,用名分和礼教束缚死她。若给她权利和空间,岂非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遵旨。”
跪在帝王脚下,除了这二字,弦姒似乎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
兜兜转转,从一介小宫女到宸妃,现在马上要做皇后,她内里的失权本质其实从未变过。
她还是那个手无寸铁,任人拿捏的小宫女。帝王对他或好或坏,全凭帝王的心情。帝王选择用禁锢式的爱情来爱她,她就得接受,并且爱上这种禁锢式的生活方式。
绝望到极处,弦姒甚至隐隐希望自己的人性赶紧毁灭吧,这样的话没有这么痛苦纠结,可以一心一意毫无负担地爱他,安心享受被他安排好的荣华富贵的生活。
“起身。”
函徵拉起她。
他抱她重新坐到了膝上,将白棋子篓交给她,自己则执黑棋,道:“将这局棋下完。”
总得分出个胜负,不能没有结果。
弦姒刚才没有下棋的心思,现在反倒有了。事情尘埃落定,再也没了希望,纠结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将心思投入到棋局。
可无论她有没有在认真下棋,棋局始终被他操驾驭着,她往东他就往东,她往西他就往西,始终只比她快一点点,可始终也先堵她一步。弦姒腹背受敌,朝哪个方向都是死路一条。
小小的棋盘如此,更何况人生。
他和她手中握着的筹码天差地别,她能过的最顺风顺水的方式,只有屈服他。
何况她本身就爱上了他,从前又是他的奴婢,屈服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不允许她见人,将她管束得严了些,又没有喊打喊杀,三妻四妾。
他甚至专一得可怕,身为帝王,最该三宫六院的人,却做到了世间男子都做不到的境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