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争吵 “你这种女
弦姒在御花园闲逛着, 修竹珊珊,草径清幽, 白鹤戏水。湛蓝的天空,井然的秩序,一成不变的景色,身畔一成不变的人。
外面没想象中有意思,莫如躺在殿中休憩,省些力气。
蹉跎了会儿,暮色由淡墨变成浓墨,渐渐将天空浸黑。远处超脱紫禁城的天际线上,浓橘和珍珠粉变幻渲染,五彩缤纷, 太阳的余辉似一束束豪迈洒落人间的金粉,最后的余温。
“怎么了?”帝王的关怀落于耳畔, “累了。”
弦姒嗯了声, 确实有点。
函徵捕捉到她神色一闪而逝的颓唐和失落,她的疲惫不仅是御花园走路带来的,更是心里上的。她被锁在暗室太久, 太久没见过阳光和新鲜空气, 灵魂的墙壁上都长了斑斑驳驳的霉块。即便阳光晒透,也会在墙壁上留下霉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他似善解人意,又似试探,“如若宫里没意思, 也可以出宫走走。”
弦姒乍闻此,额筋猛然跳了跳,似乎难以置信, 旋即明白过来,出宫又怎样,全天下都是他的天罗地网,戴着枷锁的小鸟在天空飞翔一阵,终是要被拽回笼中的。
“不了,臣妾宫外的亲人都死光了。”薄斗篷下她的两只手臂耷拉着,知趣地拒绝。
离开他,乃至于任何与离开他有嫌疑的举动,她都万万不敢再提了。
函徵侧头去看她的眉眼,见她是诚心,呵笑了一声,顺水推舟道:“那,你在这世上就只有朕一位亲人,在宫里。”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毓德宫去,并未留宿,前朝还有军机要事。
临走前,弦姒估摸着今日与他相处还算融洽,抓住他的一截衣角,懦弱地道:“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函徵回首:“说。”
弦姒很犹豫很难堪,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向他谈条件:“……将臣妾的婢女还来。”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犹犹豫豫堪称懦弱,怕冒犯到他,让他又以为她要对着干。她可没有那么多命和他对着干了。
函徵未置可否,剐着她的鬓。
弦姒侧头,直瘆得慌。
“很想念婢女?”
弦姒哽了一息,语气分辨不出什么:“下人而已,谈不上想念,用得顺手罢了。”
函徵可有可无唔了声,“最喜欢哪一个。”
弦姒心惊,他的后半句可能是“就把哪个还回来”,也可能是“就把哪个杀掉”,依据他一贯温面深渊的脾性,后一种回答的可能性更高。
她彻头彻尾的无力,很是后悔问出这一句,时间若能倒流就好了。
“哪个都不喜欢。都讨厌。”她愠怒懊恼地锁眉,“罢了,我不要她们了。”
“你要了又不要,颠倒反复的,是在怕。”
函徵一言点破,同时暗色轮廓缓缓朝她垂落。
弦姒汗出如浆,战战兢兢,下意识将手格挡在心口前,手腕空落落的少了什么。
一看,是锁链丢在一旁。他信守了刚才散步时的诺言,不再锁她了。这是一个天大的让步,她刚得到,就又谈别的。
“你不觉得你有些贪婪吗?”函徵静默视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
弦姒竟被操纵着觉得愧疚,对不住他,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您别生气,我只是,是……”
他按住她的肩膀,目色明亮冷厉:“弦姒,不要再和朕提。”
弦姒被深深戳痛,望着他的背影,未知滋味,柔软的帐榻仿佛要将她吞噬进去。
……
“这几日呀,皇后娘娘不闹了。”厨房内,一个伺候弦姒的两个老嬷子低声说。
“方才我去给娘娘送甜汤,娘娘乖乖巧巧都喝了,面色如常,还像模像样地指挥‘崔桂嬷,下次少放点糖,齁得嗓子难受’,像是要好好过日子了。老奴连连答应,立即叫来厨子提点一番。”
“这是好事。待我等奴才禀告君父时,君父也能安心。”
另一个老嬷嬷也若有所思的点头,娘娘确实比前几日服软多了,吃足了苦头,终于想通了。
整个皇宫的年轻姑娘谁不想做圣上的女人,娘娘竟还不愿。她们铁腕制裁一番,娘娘终于肯弃暗投明。
但话说回来,娘娘是未来皇后娘娘,若非圣上的命令,她们绝不愿得罪未来皇后。待娘娘将来执掌了凤印,捏死她们几个老太婆比捏死臭虫还容易。
两个嬷子耳语两句,宫闱森严禁地,岂敢多说,熬好了太医给的汤药,仔细放置容器中,端给弦姒用。
“娘娘请用药,调补气血,温养胞宫的。”
弦姒正自望着烛火发呆,烛火忽被挪走,罩上了灯罩。崔桂嬷狗腿地道:“娘娘,老盯着灯火伤眼睛。”
弦姒揉了揉眼,果然出现五彩斑斓的残影。
“把药拿来。”
她不等人灌,自顾自地一仰而尽,流出几滴在脖颈。
“娘娘,慢些,慢些。”
崔桂嬷见娘娘还是如此乖顺,省了动粗,过去借过空碗,帮弦姒擦干了药渍。
照理说,弦姒身子本来就弱,被这般身心折磨早一命呜呼了,全靠圣上妙到巅毫的药一直吊着命。
圣上精通炼丹,自然也精通用药。明面上“太医”开的药,实则出于圣上之手。心爱女人的性命,君父岂会交给别人。
圣上深谙岐黄之道,要调理娘娘胞宫寒凉之症、要个龙嗣,原是做得到的,圣上偏偏不做。传言是圣上心疼娘娘分娩时的危险和痛苦,不愿为之。
天哪!崔桂嬷第一次听闻此讯简直震愕,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圣上这也要心疼。
“下去吧,本宫要躺会儿。”
弦姒用罢了药疲然道。
“娘娘,老奴等就在外面,您随时吩咐。”
弦姒盯着崔桂嬷出去了,寝殿门被锁上,她才急忙抠嗓子眼儿,将苦药都吐在了床头黄花梨矮桌的兰花花盆里。
好苦,整个嘴巴都是苦的。
“呕……”她尽量压抑着呕吐的声音,不敢叫人发觉。
她胃浅,刚才又没使劲往下咽,将药吐出来很容易,这几日皆行此法。
之所以这么做,因为她怀疑药不是滋补的药,而是迷乱人心智、致人虚弱的药。凭皇帝阴险的个性,极有可能。若她猜对了,停药后,她的力气应该能渐渐恢复。
然而,偷偷抠吐了数日,身子非但没恢复,反而气血两亏,越发羸弱。难道她错怪他了,药真的是滋补的好药?
弦姒陷入惶惑中。
即便真是滋补的药,她也不想喝。
她现在过得如此艰难,生不如死,正如卫凛对诏狱犯人所说的,“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他恩赐的的水饭如果能不吃,她也不想吃。
隔日函徵驾到时,带来一束新鲜的狐尾百合。
百合是初雪一般洁净的纯白,清新,幽芬,圣洁,透着勃勃的生机,枝叶和花朵往外蔓延,灿然可爱,与皇宫这种戾气大的地方格格不入,是花房培育出来的新种。
弦姒正有气无力靠在团枕边,意态慵懒,见了他,遮着眼睫也不迎接。
函徵径直将百合花束捧到她面前,半带轻笑,垂眼睇她,道:“送给卿。”
弦姒顿了顿,接了,本能地放在鼻下嗅了嗅,七窍都充满了百合香,花束上还沾着露珠。她每日呼吸灰尘般陈腐度日,难得被花染得焕然一新,道:“多谢圣上赠花。”
函徵从下人的托盘上拿来一支秘色瓷的花瓶,插花其上,摆在了矮桌上。不得不说,他是贵族的后裔,在插花一道上也有过人的天赋。随手一插,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留白恰当,好一幅禅意十足的画,渲染得整间殿都宁谧起来了。
“能活多少日?”她问。
“避光凉爽,七日。”函徵的视线还在百合上,“但无需担心,三日就会为你换新。”
“您折了鲜花一条生命,只为观赏它三日。”
弦姒被鲜明的颜色深深触痛了双目,禁不住口出讽刺之语。
他一滞,笑容一寸寸转淡,“朕闻你梦魇不断,只想借花香让你凝神安心些。你若喜欢,便一直留着。若不喜欢,朕也可以拿走。”
弦姒瘪了嘴,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人命尚且不值钱,何况一枝花。她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屡屡在他面前失言。
“嗯。”
她沉默了,以示恭顺之意。
函徵亦未曾责怪。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有时为一丁点小事——例如她和太医多说一句话,他就大动干戈,故作文章;有时又宽容似海,她不下跪行礼、她出言顶撞的事他都容得。
“好了,朕的错。”
函徵唤了下人,欲将花放在她床头,那里恰好有一个黄花梨矮桌,栽着兰花盆景。
狐尾百合是经特殊栽培过的品种,不必担心花香太汹熏了人。
然而,他忽然扫见了她床头的兰花。
狭长带状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坠着,从根部向外泛着黄,是荒废之象。侧枝皆被剪尽,却是精心打理之象。
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是嬷嬷们偷懒,而是有人对兰花下手了。
弦姒此刻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盆兰花,神色局促黯淡,似有躲闪。
“皇后。”
函徵意色萧然,唤着本不属于她的称呼,“把那盆兰花捧来。”
弦姒如遭雷劈,浑身发凉。
“圣上,卑贱草木,焉入法眼?”
“入得。”他重复,同时指节敲了下桌面,冷淡又强势的气场,透着凛凛杀机,“拿来。”
弦姒只得一步一挪地将那盆兰花抱来。
抱在怀中,看得更清楚,花叶发焦卷边,失了清脆润泽,虽不明显,在函徵那种人面前一目了然。最致命的是花壤泛着股药味,凑近闻很明显,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嘎吱,花盆被轻放下。
函徵不显山不露水:“为何枯了。”
“没照顾好。”弦姒轻敛眉头。
“你没照顾好,还是下人没照顾好?”
“……”
弦姒不能轻易回答,谁没照顾好就杀谁。
这根本不是一盆花的问题。
函徵挥手便要押了那几个嬷嬷来,弦姒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连累无辜,噗通一下跪在他膝边,承认道:“是臣妾,是臣妾没照顾好,把药倒在花盆里了。”
函徵抚着那狐尾百合,喜怒莫辨:“你刚才还怪朕剪了百合,不是个爱花之人。原来,你自己也不是爱花之人。一盆兰花固然不要紧,但是否代表了爱妃人品有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朕扯谎,还想着逃离?”
弦姒最怕他上纲上线,连忙抱住他的膝盖,解释道:“圣上,药苦,臣妾是怕药苦才偷懒不喝的,并无其他意思……”
“你怕朕害你。”函徵截断,直接点出。
“你知道药是什么吗?”
弦姒面色僵了。
“只是补药。”他道。
弦姒感到一股砭骨的冷劲儿。
她身子太弱,需要补药吊着命。她时常虚弱无力,是她身子本来就虚弱,并非他给的药造成的。
函徵捏起她的颌尖,“朕若害你,至于绕这么大圈子吗?金屑酒一杯,人一时三刻便去了。朕辛辛苦苦为你调的药,甚至拿自己先试,你竟觉得是毒药。”
他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令弦姒很愧疚。
对不起。她内心对他说,她已决定苟且自保,从此恭顺服从,并非故意挑衅他的。
她只是怀疑,如今她身体这样弱,是他蓄意加了料,把她弄成废人。压抑了太多愤懑和心酸,人终究无法面不改色地撒谎。
“您说的,难道是真话吗?您以前对臣妾的欺骗还少吗?”
她一字一字质问,包含彻骨的怀疑。
他可能想把她变成一具尸体,这样骨灰就完全属于他了。他手里握着操纵线,想把她弄成和朝臣一样的傀儡。
他在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了。
函徵缓缓摇头,不是否定她的话,而是否定一直以来可笑的自己。
“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
他说得很慢很慢,沉沉灭灭的眸中,昭彰着两种感情,一种叫心死,一种叫放手。
他还是第一次显露放弃的意思。
弦姒长揖不起。
当年她经刘伦引荐,怀着欣喜初次到乾清宫觐见天颜时,哪曾想到日后会走到这一地步。
函徵似乎真被伤到了,起身离去,连占有都撤回得干干净净。
弦姒悲喜莫辨。
只听得殿外“砰”的一声,毓德宫的大门又被沉沉关闭了。
这次关闭不同于以往,是永远关闭,变成彻底的冷宫。
弦姒凄然笑了下,逐渐变成大笑。
“哈哈哈——”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本来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该做小宫女的活儿,到了年岁好好出宫,或与太监对食,在底层苟且一生,为什么当初会异想天开地爱上九五之尊,攀龙附凤?
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啊……
……
毓德宫比以往更冷清些。
不是指温度上的冷,是气氛上的冷,有种烧成死灰的冷寂感。
宸宫紧锁,弦姒掩着被子躺在榻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连细微的啜泣声也没有,不知她在想什么。
几个嬷嬷照例照料她的起居。
一上午,都没人打扰弦姒。
小厨房的张御厨领了鱼虾等新鲜食材,中午做了清池玉笋和云片糟玉鲥,另外还有清凉可口的水晶肴,菜式虽然不多,每道菜味道极佳,色香味俱全。
娘娘吃得少,口又叼,身子又弱。张御厨最拿手做小份菜,所以当初特别拨来伺候弦姒。菜谱都由圣上过目过,有专人试毒。
崔桂嬷端着菜肴和饮子轻轻推开内寝门,在弦姒床前细声道:“娘娘,用膳了。”
“娘娘?”
崔桂嬷又喊了几声。
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崔桂嬷有些焦急,莫名腾起一股慌意,过去推搡了帐中人一下,对方似乎才迟迟苏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娘娘,您先起来,先用膳了。”崔桂嬷见她没事,松了口气,再次重复道。
弦姒嗅见了飘飘的饭香,饭菜端上来五颜六色,像一锅色彩的斑斓浓汤。饿了许久的肚子被唤起了食欲,怔忡,自言自语:“没想到,我如今还能吃上这种饭菜。”
“你您当然要吃,若是不合心意,老奴立刻吩咐下去重做。”
崔桂嬷如常奉承。
虽说圣上昨日走得十分冷淡,娘娘有失宠的风险,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娘娘的位分和待遇一应按照从前,她们还得好好侍奉。
弦姒却知道这次必定进冷宫了,心烦意乱之下,并没有心情吃饭。奈何饭菜做得好,她随意吃两口,居然被勾起食欲,埋头将汤喝光了。
崔桂嬷盯着弦姒吃完,将碗筷拿下去,并在册子上做了记录。每日三餐都要进行记录,每日的册子圣上都要亲观。
“娘娘,老奴告退,有事吩咐。”
弦姒用饱了膳,重新躺下。被崔桂嬷这么一搅合,方才的睡意消散了。
她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拖着冗长的寝袍在殿里走了一圈,打开窗棂,望着外界的景色,盘旋的蜻蜓,停在梢间的黑鸦,懒懒躺在湛蓝天空中时飘时散的白云,阳光很好。一切都是那么勃勃生机,唯独她像陈腐之物,被困在囹圄之地。
弦姒叹了声,想了片刻,脑袋越来越乱,左右她自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索性随波逐流了。今后,大抵要做好蜗居冷宫的准备。
圣上三日没来。
补药这几日也没再送来。
对于自己的失宠,弦姒逐渐有由怀疑变成确定。谁让她大不敬地偷偷倒掉御赐的补药,还被圣上发现了。
“咳,咳……”弦姒捂着心口咳嗽,停掉他所谓“毒药”后,她孱弱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这几日整宿整宿的咳嗽,虽然不至于咳血,一直断断续续,让她睡不好觉。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魇中可怕的深渊又不上眼前,时而是宫墙,时而是刻薄的舅舅,时而又是函徵,混乱无序。
她可能确实错怪他了,那药并没有掺料故意使她虚弱,而真是给她吊命的补药。
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她想,照她现在这样的状态,用不了多久就要见阎王了吧。
也好,解脱了。
这人世间她福也享了,苦也受了,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弦姒埋头睡得昏天黑地,虽然也睡不着,老迷迷糊糊着。自暴自弃,魂不守舍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没有什么值得爱的。
“咳,咳,咳……”恍惚刚睡着,弦姒又是一阵咳嗽,快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水,弦姒以为是崔桂嬷,下意识接过来,往嗓子里灌。
水冰冰凉凉的,加入了梨汁,很好地镇咳,细闻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弦姒连喝了好几大口,紊乱的心口方安定下来。
“多谢。”
回头,刚要将杯子交回给崔桂嬷,乍然一抬眼,却发现身畔阴影沉沉,哪里是崔桂嬷,分明是皇帝本人。
她一惊非同小可。
函徵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暗纹长袖素袍,墨发自然披散,仅以一根玄簪固定。
他眼圈微微发黑,颌上一圈淡青的胡痕,莫名憔悴,一双长目英华隐隐,透着忧心,又有种隐晦的疏离与冰冷。
“圣上。”
她实在意外,他这么快会再度驾临。
明明临走前他冷冰冰撂下一句“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走得那般决绝,里里外外透着彻底放手之意。
函徵接过水杯,放到了旁边,没解释为什么来,也没有再深究之前的争吵。
他神色如一张暗色的纸,泛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沉冽冷凛,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只是愿意在她殿里呆着,而已。
这样的他,弦姒无所适从,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会来。
“欸……”弦姒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试图与他搭话,没有形成语言。
函徵不理会她,自顾自起身摘了外袍,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漠然,意态回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凉冷的月光流在他的侧颜上,流淌着虾青,他似乎比前几日消瘦了些。
寂静中,只有翻书页的窸窣声。
弦姒晾在原地,进退维谷。
现在下榻求他也来不及了,他还在生她的气,酝酿着雷暴,她再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
但她就这样在床上呆若木鸡地坐着,好像有点过于倨傲了。
气压极低。
明明宽敞的寝殿,似乎拥挤不堪。
她只盼着他像那日一样拂袖赶紧走。
函徵既不和她说话,也不离开。握着一卷书,临于窗前,静静阅读。脊背笔直,体态优越,月光如瀑布撒下。
他好像赖在这里了。
生再大的气也要回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人总得回家吧。
弦姒缩在榻上,不敢发出什么动静。
熬了许久许久,熬到一枝蜡烛燃尽了,月上中天,弥漫夜雾。
弦姒眼皮睁不开,昏昏欲睡,缩在角落里的身体渐渐松懈。
这场拉锯战何时到尽头……
她悄悄将被子拽过来盖在身上,发出了一点点窸窣的动静。
函徵这时也阖上了书,自顾自来到榻边,摘了外袍,颀长的身子躺上。
两人咫尺之隔,彼此侵扰着彼此的气息。
弦姒神经分外紧张,不禁疑惑,她和他已经闹到这般境地,他竟还来和她同床共枕。
……不难受吗?不尴尬吗?
他显然不的,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地盘。莫说皇宫,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地盘。他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弦姒拘束地躺在内侧,使劲往里挪了挪,盖着薄被,尽力不碍着他。
这时,函徵也翻身过来,在黑暗中注视她,反而挨近她,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弦姒。”他打破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