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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婢色 第75章 回暖 “以后能不

旅者的斗篷 · 历史架空 · 496 KB · 2026-09-17 20:57:16

第75章 回暖 “以后能不

  函徵的口吻, 中性无温,无原谅她的意思, 但也绝不是放过她的意思。

  他进一步调整姿势,身子完全转过来。

  乍然,他的“心死放弃”之意完全消失了,短短时间,他又变回了非她不可。

  或许,他一直是非她不可。

  弦姒双臂交叉在心口前,紧紧捂死,骨骼哆嗦,骇异愈甚,像个破布娃娃, 静止不动。

  兔子遭受的猎鹰的捉捕时,会呆滞不动任由宰割, 大抵也是她现在的状态。

  与他同床共枕, 给她压力很大。

  “还在生朕的气?”函徵低低道。

  弦姒哪敢生他的气,礼节性地应了声。

  函徵清淡温和,开门见山:“你说过要做朕的皇后, 不可以抛弃朕。”

  事已至此, 他竟还想让她做皇后。

  弦姒内心闪过惊涛骇浪,千思万绪,但喉咙被鲠住了,偏偏说不出口,恰如被鹰锁定的兔子, 处于某种身心解离状态,变成了一块木头。

  她没抛弃他啊,是他说她不是值得爱的女人。

  “能不当皇后吗……”她心里苦巴巴地暗道。

  “转过身来。”函徵直接打断她的思绪。

  弦姒这才从麻木无感中苏醒过来, 缓缓动四肢,翻过身来,刚好面对他。这一刻,噩梦似乎成了现实,他就是她梦中的巨大黑影。

  “嘶……”

  弦姒急遽抽了口气,瞳孔顿时圆睁而空洞。

  吊诡的是,愈恐惧,她愈呈现超然冷静的状态,放弃所有自主挣扎行为,就怔怔任他主宰。

  “圣上。”

  她秀丽的睫毛自保性地深遮着。

  “看着朕的眼睛。”他王命如天。

  弦姒的心跳敲击得徐缓而粗重,抬头,对上他黑漆漆如寒淌的双目,如同被慑住,某些感官功能麻痹丧失,身子也麻痹僵硬。

  她的症状加深了。

  她一动不动,静静躺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她发现,面对他时,她已完全丧失了勇气、放弃了自主行为,甚至恐惧、愤怒等情感也无法进入她的心神,她彻底沦为他的附庸,只会受他的主宰做事。

  这很像一种催眠状态,但明明她又是醒着的,她沦为了他的俘虏。

  “抱住朕。”

  函徵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弦姒按照命令执行,埋头抱住了他。这种服从,似乎是被强迫的,为了避免更沉重的灾难。但抱住他时,她确实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函徵也回抱住了她。

  拥抱那样自然,好像他们之间的隔阂从未发生过。

  和好,使彼此二人都舒服。

  函徵轻拍她的背,轻缓而有节奏,像春日雨滴落在桑叶上,每落一下,都给人带来一分沉稳踏实的感觉,四面包裹。

  他确实很懂如何安抚人。

  弦姒静静像婴儿一样躺着,很贪恋这种安全感。和他在一起,只要他不动她,整个人世间的危险就都不能接近她。对于频频受惊的她来说,是一剂不可多得的良药。

  她迷恋地阖上眼睛,睡在这片感觉中,甚至主动揪住他,不让他走。

  何止他病态,她更是病态。

  函徵弯了弯唇。

  直到弦姒完全沦陷在那片温暖,彻底失去理智时,才惊觉她在他怀中这个事实。

  没记错的话,他之前说过不要她了,生了很大的气,双方冰冷隔阂。难以想象,她此刻居然又躺他怀里了。

  弦姒感觉自己真被催眠了,面对时冷时热的他,精神简直颠倒错乱。

  她慌忙欲从他怀中脱开,却被函徵牢牢按住了肩膀,固定在了怀中。

  “别走。”

  他哀求道。

  弦姒遂在原地,惭愧地恳求:“圣上,臣妾有罪,求您将我废入冷宫。臣妾不愿再在您面前叨扰,扰您圣心。”

  “罪在何处?”函徵反问。

  他神态如常自然似失忆了般,之前说放弃了她、对她心死的话,全都不算数。

  罪在……弦姒悲哀地想,他是她知慕少艾的初心,罪就罪在到了现在,她还飞蛾扑火不知死活地爱他!与自己的意志违背,不受控制!

  “您让臣妾走吧,臣妾根本无法服侍您。如果您还有一点点仁慈,就放臣妾走。”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一边畏惧他想逃离他,一边又贪恋他。

  唯有彻底分开,才能缓解这症状。

  “你无罪,始终无罪。”函徵重重驳回,同时将她扣得愈紧,复述他从未变过的心意,“不要走,朕也不许你走。留下来,做朕的皇后。”

  他改变主意了,收回之前的话。她不是不值得爱的女人,她太值得了,他才是不值得爱的男人。

  之前,他确实有过一瞬想放手,但随即,巨大的执念和不甘将他吞没。他恨得愈深,悲哀得愈厉害,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放手,不是生生剜去他的心吗?

  就算心生生被剜去,他也绝不放手。

  是他出尔反尔,再次用心里手段诱导她。真正卑鄙的是他。

  “你想离开朕。”函徵似也困在自己的心魔里,抱紧了她,不能再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可以,不可以,朕求求你,不要,不要那么狠心。除了你,朕什么都没有了……”

  弦姒的耳鬓,微微濡湿了他的泪花。

  ……

  翌日一早,弦姒梳罢了发髻,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脑袋犹自痛得很。

  停了药后,她的状态意志一直欠佳,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断。

  “娘娘,您略微有点眼圈,老奴拿热毛巾给您敷敷,想是昨晚没睡好。”

  崔桂嬷担忧地道。

  弦姒揉了揉太阳穴,怪了,昨夜明明睡得很踏实,为什么今早精神还是萎靡,活脱脱跟戏本子里住在兰若寺的书生一样。

  莫非,是由于和他同床共枕的缘故。

  他像一盏天然的糯米甜米酒,见风倒,糖分发齁,入速散迟,易入难祛。饮时没事,大口猛饮,心身舒惬,出门一吹冷风就晕得厉害。

  她骨头也有些酸,四肢慵懒无力,宛若侍寝之后的症状,但昨夜她明明没有侍寝。他只是抱着她,和她说了话之后,她便沉沉睡去了。

  怪了,怪了。

  “娘娘,您请闭上眼睛。”崔桂嬷将热毛巾敷上。

  弦姒躺在椅上,身心混沌。

  脑袋沉甸甸像坠了铅块,记忆如同被修剪过。

  她和他昨晚一定还做了什么,被哄着进入深度睡眠之后,她全然没印象了。

  眼睛热乎乎的,血管加速流动,蒸干了疲劳。毛巾从热渐渐变成温,最后变冷了,她的眼圈也完成了一次修复。

  “娘娘,感觉如何?”

  弦姒颔首,“尚可。”

  睁开眼皮,清明放松。

  她仍在试图回忆昨晚。

  说实话,昨晚一番交心,君父对她一个子民苦苦道歉挽留,甚至流了泪,弄得她恐惧、焦虑,又扬起些必须治愈他的责任感……三感交织,纠结无比。

  子敬父,臣效君,法也,义也,分也。

  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过于混帐,面对皇帝的宠爱还整日不识好歹。他明明担心她身体,细心给她备药,却被她的多疑生生毁掉了。同样毁掉的,还有他们刚刚回暖的感情。

  她最受不了他示弱。

  他的示弱,往往在打一棍子再给一甜枣之后,犹如精准戳击她最动容的心穴,让她进入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只有两个选择:听他的,臣服他,对他好,放弃自我;或者和他抗衡,留他一个人在孤独和黑暗中,他难受,自己也难受。

  昨夜,当他的泪水落在她掌心时,她的掌心烫极了,宛若被灼烧,五脏六腑也灼极了。

  她立时就在想,所谓虚无缥缈“自由”重要,还是他重要?既然她爱他,为什么不能奉献一切呢?她希望君父无忧,却屡屡因私事给他添忧。与他此生决绝,真的是她想要的吗,何必非要争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呢?

  她缄然注视着半敞的窗外的风景。

  池塘边,菟丝子完全依附乔木,两者长势俱佳。依恋沉堕,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

  听他的吧,无论怎样都好。

  她怕他。不仅怕他强势,更怕他卑微示弱。无需多说,只需他一记微愠的眼神,她膝盖就软得想跪在地上。

  如果他不虐她,她甚至觉得,一辈子平平静静跪在他膝下也是一种幸福。

  罢了罢了……

  就这么混沌下去吧。

  崔桂嬷正要下去换毛巾,此时忽闻圣上驾到,忙不迭跪了下去。

  弦姒亦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下跪,被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捞起,“来,陪朕睡个回笼觉。”

  上朝的时候天才破晓,他下了朝刚回来。

  弦姒来不得站稳,就被函徵挟持着摔到了榻上。随即,他亦沉重地倾颓下来,倒在一堆被衾之间,满足地靠着她。

  弦姒手臂都挣扎不出来,画好的妆被擦花了,发髻也歪掉了,艰难地道:“圣……圣上,臣妾侍奉您更衣……”

  “就小睡一会儿。”他眸含诚恳,如同发烧者迷茫依赖的目光,软糯糯的。

  弦姒顿时心软,不再挣扎。

  “嗯。”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挟持着当抱枕。

  函徵溢出几丝笑,蕴含幸福。连这么一小会儿他都要亲密接触,抛弃她完全是没影的事。

  弦姒本来刚敷完眼睛,气息清爽,此时被他弄得也有几分困意。

  二人硬是睡了一小会儿,再睁开眼睛,时间掐得不早不晚,还没到晌午。

  “过来。”

  函徵已经起了,坐在桌畔。

  弦姒揉了下惺忪的脑袋,踌躇地走过去,见他手心中正握着一只银色的长命锁。

  哑光足银的长命锁被打磨成饱满的如意云形,两条银链坠着,下缀四小铃铛,动辄哗哗轻响,錾刻浮雕四字 “长命百岁”。

  函徵抬手给她戴上。

  弦姒打量着心口前的长命锁,欲言又止,“臣妾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戴长命锁?”

  不会又是什么锁住她的手段吧?

  函徵摩挲着银锁的纹路,慢悠悠的,一本正经:“拖住你,免得阎王爷索了去。”

  弦姒承认近来咳嗽得多些,但是绝不至于被阎王爷索命,顶多也就是做个病秧子。

  “您未免严重了。臣妾错了,臣妾喝药还不行?”

  戴着这长命锁,她时时刻刻感觉勒得慌。

  “药当然要喝,长命锁也要戴着。银匠的工艺不错,且当普通饰物。”

  被她用药倒枯的兰花已被丢掉,换成了他给她插的狐尾百合。百合剪根茎,依水生存,新鲜切断,没有土壤,这下看她还往哪里呕药。

  补药被重新端到她面前,这次,函徵亲自看着她喝。

  弦姒抿了抿舌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没得选。因为药已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她被药恶心得想吐,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咽下去。竭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知不觉讨好他。

  “臣妾都喝完了。”

  “乖的。”

  函徵剐了下她鼻尖以示嘉许。

  他拿起一颗甜甜的荔枝递到她唇畔,弦姒张口,吞了下去。

  “朕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他发誓。

  她真的可以,永远相信他。

  除了自由之外,任何事他都能给她。用他药的那段日子,弦姒的咳嗽曾得到过遏制,一停药病情就反复。

  炼丹,最讲究的诸般元素调和。相似的医理用在她身上,他也能给她调理得好好的。

  弦姒今生出宫无望,与他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懒得去反抗他。自己吃苦头不说,渴求的东西也得不到。

  皇后之位奉至她面前,不远的将来,将举行一场史上最盛大的封后仪式。

  他作为皇帝,也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当新郎官,之前的娶姜氏的时候,洞房花烛被他用修道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弦姒也知趣地不再跟他要什么自由、权利,能活着就很好了。

  他的忌讳,她不碰。

  ……

  蹉跎了大半年多,封后之事终于提上日程。

  由于姜氏一族谋反,先皇后姜氏畏罪自裁,后位被废,不被承认,所以宸妃弦姒以“元后”的名义登临后位,是皇帝的元配、元妻,而非继后。

  此举遭到了朝中绝大多数大员的激烈反对,宸妃出身本就寒微,一介宫女,到一代皇后,恐怕她消受不起这样丰沃的福分。即便要封元后,也该寻家世良好的淑女。

  大臣们的口诛笔伐全白费了。

  圣上早为宸妃废黜了后宫 ,扫清了外戚,定制了凤袍,装潢了宫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圣上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君心似铁,坚如磐石,非卿不可,转移不得。

  众臣真不知道宸妃有什么魔力,能死死拴住君父的心。

  事实上,不是宸妃拴住君父,而是君父拴住宸妃。

  他们二人互相拴住对方,早已分不清恩怨了。

  毓德宫,淅淅沥沥下着雨。

  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氤氲在灰白的天空中,阴郁而落寞。

  燕子成群结队在黄琉璃瓦间盘旋,像正在寻觅躲雨的所在,燕尾灵动。

  苍穹低垂,大蜗牛缓缓爬行在被洗得刷亮的树叶间,留下一道透明的痕。

  飞檐斜斜割开青灰长空,滴沥着雨丝。年轻的帝王伫立在层层铺展的金瓦檐下,望着雨出神,静寂萧散,青衫微湿,没有任何表情。

  他喜欢这样望着雨。

  因为雨静,心净,能抽丝剥茧地看清楚尘埃背后的东西。

  雨滴从高空化为椭圆,坠碎在地,激起雨尘和涟漪,一滴又一滴,单调而冷酷的节拍,仿佛永无止境。

  他的算计也像一滴滴的雨,永无止境。

  从偏僻藩国世子一路走来,文治武功俱臻极盛的君父,似乎什么都得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得到,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天上的乌云逐渐凝聚成漩涡,他就静静站在暴风雨中央。

  这样的生活,其实他也很累。

  忽而,一件长袍披在他肩头。

  函徵回头,姑娘苍白而美丽,如一捧新鲜的狐尾百合,瘦弱的手臂正费力地搭在他高大的肩膀上,黝黑的眼如黑葡萄籽,脖颈还戴着叮当作响的长命锁,正是弦姒。

  “圣上。”她内敛地道,“雨大了,您怎么在这里?”

  这还是她半年以来第一次主动亲近他。披风柔软的质感,她近人的态度,一如多年前她当御前婢女时,毫无隔阂地为他披一件衣裳。

  函徵抓住她试图抽走的手,温柔沁润着周遭的雨风,“你醒了。刚才见你睡着,朕才在外面站会儿,未曾打扰你。”

  “臣妾早醒了。”饶是在睡梦中,弦姒也能感知他的目光。

  函徵贪恋凝视着她被雨色映得发青的面容,只觉得每一寸都长在他心头,说不尽的爱。他轻轻抚摸,似对一件稀世珍宝,害怕碰碎,害怕失去,道:“弦姒,今日为何对朕这么好?”

  弦姒怔忡,不知怎么回答。

  醒来时,她望窗外望,瞥见人皇之极的他独自站在萧瑟的雨中,孤独一层泛过一层,心里滋味莫名,便鬼使神差地想拿衣衫给他披上。

  可能经历了这么多,她做婢女骨子里照顾他的习惯,还没褪去吧。

  “臣妾,对您很好吗?”

  披一件衣裳而已。

  换句话说,平时她对他很不好吗?

  ……明明是他对她不好。

  函徵揽住她,深邃的温柔,小心翼翼地祈祷:“以后能不能每日都对朕这么好。”

  他不似在和她说话,而像在恳求神明。

  弦姒踮着脚尖,双手耷拉着,任由他抱着,雨雾将二人打湿。

  人世间被悲哀的事,莫过于被同一个男人绊倒无数次。被他虐了无数次后,她还是初心不改,情迷仇虏,被仇虏强制,生出畸形情意。

  她没救了。

  他哪里不好呢?她其实也说不出。他有高大英俊的皮囊,健硕的身材,用情专一,聪明谋略,洞明人情,除了……可怕的偏执弄得她喘不过来气,堪称完美。

  怪不得是她当年一样看上的人。

  关键是,这爱是充满强行横夺意味的,她想逃也逃不走,只能认命。

  硬说的话,这是一段孽缘。

  “臣妾不知道,怎样才是对您‘好’。”

  长久以来,她一直分不清他迂回出奇,城府难窥的脾性。他在她眼中像个谜。

  函徵溢满了微笑,“每天多爱我一点。”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弦姒不敢说她一定做到,但为了少吃点苦头,她愿意竭力去做。他的手臂伸过来,她自然而然堕入他的温柔深渊里,听他在耳畔一遍遍唤她,“弦姒,朕的妻,朕的皇后……”

  弦姒惊觉,多年前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

  多年前,为婢女时,她遥遥望着他的背影,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他身侧。只要能靠近闻一闻他的气息,哪怕只有一刻,让她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情愿。

  人,总是此一时彼一时。

  她迟疑地伸手,终也回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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