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刺客 这一刻她无
弦姒被嬷嬷们一眨不眨地监视着, 又喝了一段时日的药,调理了一段时日的身子。
药方是皇帝亲手给的, 虽会一定程度致人嗜睡,但天底下的药或多或少都有副作用。为了治好弦姒的咳疾和体寒,暂时的嗜睡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崔桂嬷苦口婆心地道:“圣上最怕皇后娘娘误会,当日您悄悄催汤药,闻于陛下,圣心凄恻,夙夜未眠。”
弦姒不欲再提及当日之事,“本宫当日猪油蒙了心,乱生猜忌,有愧于君父。”
崔桂嬷连日来卖力巴结奉承, 奉命打听弦姒心思。但弦姒滴水不漏,凭崔桂嬷磨破了嘴皮子, 也摸不清她的想法。
弦姒听说, 为了她当皇后的事,前朝风风雨雨,群臣已然闹得沸水开锅了。闹归闹, 谁也无法回转圣心, 哪怕是内阁大员。
他大概从覆灭姜氏一族起,就筹划着送她上后位。进行精密的博弈,每个环节运筹帷幄。先扳倒了姜氏,逼死了先皇后——此乃政敌,被他灭得干干净净。后来, 又用或软或硬的手段摧毁了她的精神,不敢再与他抗衡——至此,她这个感情上的敌手也完全臣服于他了。
封后, 兹事体大,在她逻辑严整的体系中,经过了他日日夜夜的盘算,代表他权力的完全收拢,又岂会因群臣几句话而转圜。
她心甘情愿输给他了,也爱上他了。
并不是说她否定他之前的强迫、伤害、控制,那些东西依旧在,并且永远不能被磨灭。
她在四面楚歌之下,爱上他,是她唯一能选择的一条最轻松明智的路。爱上他之后,许多痛苦像晴天露水一样蒸发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
某种程度上,是他强迫她爱上的。
封后的吉期敲定在了九月十五,钦天监夜观天象,预计那是一个无比晴朗的秋日。
在典礼前的半月,弦姒按礼制得去太庙斋戒,沐浴熏香,独居静室,和民间嫁女前让闺女住进绣阁“磨性子”的习俗差相仿佛,但更郑重些。
“一下子叫你离开那么多日,礼部还敢上禀,不怕朕摘了他们的脑袋。”函徵懒懒枕在她膝上,握着礼部递上来的奏折,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黯淡寂寞,里里外外透着恼意。
“只有十五日。”弦姒难得见乾纲独断的他烦恼,迫于膝盖上的重量,一动不敢动。
“十五日,太久了。”函徵沉沉叹息,极大的不情愿,“朕成个婚怎么就这么难。”
十五日对于他来说确实太久了,简直可以算一百年的程度。她即便在离他寸步之遥的毓德宫内,他都要一须臾不松懈地盯着她。
函徵枕在她膝上,颀长的身子躺在榻上,正面朝上,挺了挺脖子,方要朱笔勾掉,发回礼部,令其再议以闻。
弦姒血气上涌,下意识按住他的笔,及时道:“您不想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她有自知之明,没敢插入“给臣妾”三字——您不想给臣妾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左右你在朕手里,朕能娶到你的,走不走那些繁文缛节都没关系。”
函徵无谓地笑了下,几分得意,黝黑的瞳孔瞥上她,平静地问,“爱妃想要吗?”
弦姒心想能出宫自然是好的,太庙总没皇宫窒息。深海的鱼儿浮上水面透透气,和他分离几日,实在美得不能再美了。
她不敢泄露内心秘密,若被他瞧出她的回避之意,恐怕大事毁矣,强装镇定:“臣妾是嫁给您做正室,为天子妇,自然想扬眉吐气些,也好叫父母的在天之灵晓得他们的女儿终生有托,觅得良婿。”
函徵听到良婿二字,若有所思地颔首。
“可你要与朕分离半个月。你知道半个月有多久吗?朕不能出宫去看你。”
他刻意提醒,仿佛这是件天大的事。
弦姒心脏轻微鼓噪,岂敢说半个月怎么了,分开正好,如履薄冰地答道:“臣妾知道会与您一辈子相随,不必吝啬这朝朝暮暮。”
这话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函徵琢磨着,微微自嘲,总觉得她没那么在意他。
她的钟情如同沙漠中的水,得靠上天下雨恩赐,他想多求一点都没有。
“好吧,听你的。”
闻此,弦姒简直被救赎了,一度死去的心又活泛起来。外出太庙斋戒,虽只有短短半月,却是摆脱束缚的自由时光。
她真是矛盾,一面被他致命的魅力和权势多吸引,一面又要命地畏惧他,想远离他。
“多谢圣上。”
她抱住他脖颈吻了两下。
事情敲定下来,就这样在希冀中蹉跎了几日,嬷嬷婢女们为她打点妥当,出宫的车也套好了,细软也收拾好了。
临走前一晚,函徵却慢悠悠驾至,含笑道:
“宸妃,你不必走了。”
弦姒顿遭雷劈,怔怔的,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心里的那点期盼,一瞬间烟雾被风吹散。
她犹豫地微微耸肩,强撑着:“圣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去太庙,您不打算封臣妾为后了吗?”
“怎么可能呢。”
函徵安慰着她,目光粼粼,仿佛一滩温柔幽暗的水,一把将她桎梏在怀里,分享个令人愉悦的秘密,“朕遍谕百司,协和各署,让你婚前斋戒的地方就在我们的观宸阁,不必远赴太庙。你我一起,永不分离。”
在宫里最大的好处,便是时时能见她。
尽管宫规有制,婚前帝后不宜相见,他会不动声色地安排。
只要她人在他控制之中。
弦姒闻此僵然,无法拂他兴,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一个笑:“……哦,原是如此。”
她太天真了,竟真以为他会放她出宫。
函徵珍而重之地吻吻她的额头,极轻,又仿佛极重。
他未必不知她失落得七零八落的心,计划也未必是“临时”改变的。
临时才告诉她,是他故意的,就是要在她最想离开他的时候,打破她的幻想。
于是,弦姒的出宫计划被罢止了。
天可怜见,她被绑上皇后枷锁前的最后一丁点自由也被无情没收。最痛苦的莫过于给了希望,希望又破灭。
她气得忍不住溅泪,幸而埋在他衣襟深处,掩掉了青白变幻的脸色。
弦姒很快接受了命运。
她既决定服从他,努力将心情调整过来,当做没有这件事发生,尽量多想结局的好处。
一直留在宫里,不用舟车劳顿,不用时时刻刻被他怀疑,衣食无忧,也算很好的。
凤冠霞帔和那日试的略有不同,又重新打了好几版,吩咐绣娘赶制,终达完美的状态。
函徵遮住她的眼睛,言道:“这次的霓裳你一定喜欢,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待成婚那日再打开。”
弦姒想起先皇后姜氏大婚那晚,恰逢斗姆元君的生辰,他彻夜修道,冷落了姜氏,不禁怀疑:“洞房当晚,您会彻夜修道吗?”
函徵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容渐渐消失,掐住她的脖颈:“你再说一遍。”
弦姒被迫仰着脖颈,气息发浊。
“无妨,成婚当晚朕让你看看,是修道呢,还是与卿双修。”他冷冷,染着几分报复和挑衅的意味,旖旎缱绻。
弦姒被松了开,笼罩在他的阴影里直咳嗽。她无力地倒在矮榻上,确定以及肯定,成婚那日他会将她折腾死。
“圣上,您要掐死臣妾了。”
“还差一点。”函徵的指尖淡淡萦绕着她的香,好似他们之间珍贵的纽带。
他迷失了片刻,又笑了,他终于要娶到心爱之人了,如果可以,他想放声长笑。
他俯身再度抚在她的脖颈上,这次却是轻轻的,感受着她脖间动脉的搏动,真实的,有血有肉,光是这样感受着,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终于要有了一个家。
“弦姒,朕真想把成婚的期限提前些,再提前些。”
恨不得明天,不,恨不得今晚就洞房。
弦姒呆若木鸡,手脚冰凉,无言地点点头,“臣妾也想呢。”
年轻的帝王甚是惊喜,太阳光辉温暾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真的?”
“嗯。”
“你我果然心意相通。”
冷静如他,十分克制才压抑住了滔天的情愫。
弦姒沉浸在千百次的怀抱中,有些疲惫,生硬地笑了笑。
要当皇后了呢。她没那么高兴,却也没那么不高兴。
一介卑贱的小宫女,能当上皇后,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已活成了宫女中的传奇,流芳百世,足够史书和后世敬仰。
其实,她也算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她想通了,生硬的微笑渐渐变得自然,渐渐的,也和他一起真心发笑。
……
作为准皇后,弦姒翌日被一身红衣送到观宸阁,脖颈间依旧戴着长命锁。
观宸阁就在宫里,不如太庙那么远,也不像民间嫁女的秀阁一样透着规训意味。观宸阁是他为了她生日而建的,每一条梁每一节檩都是他亲手设计,她看过图纸,内部宽阔而奢华,四面透风,冬暖夏凉,登临最高处手可摘星辰,可远眺京城的万户灯火。
弦姒暂时住进了观宸阁,不得不说,这里比毓德宫敞亮得多。想起那年他在这里给她过盛大的生辰,竟遮着她的面不让视人,简直过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怪不得,有时候她明明爱他,却被他的偏执和多疑逼退。
婚前斋戒,每日沐浴熏香,上香拜神、拜祖宗,身着素衣,打坐念经,抄写《女经》等女德名篇,自省修身。
专门的教习嬷嬷上门,教导皇后大婚之日礼仪。缓步趋行、登舆下舆、升殿登阶这些,除了更庄重些,其实和做宫女的规矩大差不差。这一步对于第一次入宫做皇后的未嫁女比较重要,弦姒在做皇后之前,已侍奉圣上多年,规矩自不需要多教。
每日该食的补药、用补品也送至了观宸阁。
弦姒再无它想,安安分分等着做新娘。
晚上,晚秋寒凉的夜晚,半丝风也没有。
弦姒正跪坐在斗姆元君的塑像前抄经,修身养性,复习礼仪,忽闻阁堂门缝嘎吱了声。
她回头望去,以为门被秋风吹开了,却一滩影子印在漆黑的细料方砖上,夜气爽爽地流泻而入,分明是有人进来了。
弦姒须臾间警觉。
空气飘漾着严肃,朗悬于天的月亮时明时黯,加重了这种沉默。
弦姒知道,能半夜坦然出入观宸内寝的,不会是太监、侍卫、宫女的任何一人,只会是他。
氛围诡异。她起身,离了塑像前,在明明灭灭地灯火中喊道:“谁呀?”
对方没有回话。
这更印证了弦姒的猜想,若真是下人,绝不敢不回话,只有他才会与她开玩笑。
殿室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对方的脚步声像融入黑暗了一样。时间以特殊的流逝方式,流逝得十分慢十分慢,月色又浓又黑。
弦姒心知八成是他,仍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宫里进刺客怎么办?
宫里遇刺的事虽罕见,古往今来绝非没发生过。她是准皇后,处于漩涡中心至关重要的人物,刺客盯上她很正常。
她往外殿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同时又重复几声:“谁,到底是谁?”皆石沉大海,对方只是进入殿中,随即便消失了。
弦姒不得不怕。
无论刺客还是他,她都很害怕。
可能真的不是他。若是他,入殿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搂抱亲昵,百无禁忌,不会沉默这么久,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像盗贼。
弦姒脊背淌出冷汗。
离奇的是,殿外侍卫也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全然不知入殿护驾。
弦姒精神紧绷,十分惶恐。她好容易从颓废抑郁中走出去,准备重新生活,可万万不想潦草死在这里。
“来人……”她刚决定喊人,喉咙震动出声的一刹那,蜡烛忽然“砰”被凌厉无比的暗器打灭了,只余焦糊味的青烟。
“来人护驾!”弦姒一惊非同小可,呼救脱口而出,却被人从背后严丝合缝地捂住了嘴巴。
她的呼救窒在喉咙,背对着月亮,太黑了,看不清对方,对方又戴着皮制手套,身上用着陌生的香料,透着陌生的气息,杀气凛凛。
“唔……”
弦姒如雪水兜头泼下,这下真完了。
那人沉稳铿锵的音色,拿捏局势,下达命令道:“不想死的话,就听我的别乱动。”
并且将她的双臂扭至背后控制起来,冰凉的匕首架在她脖颈脆薄的肌肤上。
弦姒一动不敢动,暗中叫苦。
对方音色很陌生,像个武将,沙哑得厉害,却好像真的不是函徵。她马上要当皇后了,眼看着熬出头,没想到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你是谁,有话好说。这里是皇宫,大内禁卫森严,你挟持我逃不出去的,杀了我,你得给我偿命。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说出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对方轻蔑地笑了声,溢出气音,透着年轻清爽感,倒有点像函徵的音色。
弦姒倏然燃起一丝希望,怦然心动,他到底是不是函徵啊。
她现在出奇地想念函徵,到了疯狂渴盼的程度。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说一不二的气势,都那么的伟岸动人。他怎么还不来救她,他不是对自己的女人看管很严吗,她都落到刺客手里了,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莫非,他在乾清宫已经就寝,或者看上哪个貌美宫女,正沉溺在温柔乡里?
她心如乱麻。
“你究竟是谁。”
“住口。你不必管我是谁。”对方态度很强势,音色又恢复了平实粗粝,同时割在她脖颈的匕首逼了逼,划破她的脖子和冲开蛛丝一样容易。
弦姒下意识仰脖颈,局势史无前例的凶险,冷汗涔涔:“别杀我,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好,你不杀我,要我怎么配合你都行,我不喊人。”
她假意屈服,脑袋碰触了那人的下巴,竟然是有胡须的,而且是络腮胡,长度有一节指尖那么长,完了,这下她真落到刺客手中了,她还幻想是函徵跟她开玩笑。
“我和你无仇无怨,我只想要你的命。”对方瓮声瓮气道,把玩着刀锋。两根修长指节夹住匕首,冷光盘旋转动,力道收放自如。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有点像函徵。
但粗顿的嗓音,至少有四十多岁,又绝非函徵的。
弦姒阖上眼睛,希望破灭掉:“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曾得罪你。你若动我一根头发,陛下不会饶恕你的。”
“陛下?陛下岂会管你一区区宫女。”对方冷笑了声,愈加轻蔑。
弦姒意识极速运转,原是她没戴什么首饰,又穿着素衣,深夜守在观宸阁,对方把她当成守阁的小宫女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搬出皇后的身份,一种可能是威吓到对方,对方及时妥协,放她走;另一种可能是对方听闻皇后之名,愈加认定奇货可居,反而要杀死她。
“管的。他很厉害,你若动我一定会后悔的,他撒下天罗地网也会逮捕你。”
她咬牙切齿地说,没敢轻易暴露身份。
对方依旧有恃无恐。
对于君父的名字无动于衷,除非他不是本朝的子民。
函徵!她在心里默念这名字一万遍了,他为什么还没来?
平日里,他对她总是形影不离,甚至不惜给她戴上锁链。
她被控制这么长时间,蜡烛灭了,外面的侍卫早该察觉异动,难道都变成了死人吗?
她惊觉自己竟然这般依赖函徵,他此刻若出现,让她心甘情愿跟他一辈子都愿意。
他会干净狠辣地一脚踹开刺客,重新点燃灯火,把她抱在怀中,细声道歉安慰,并且撂下狠话,要诛这刺客满门!侍卫冲进来,直接将刺客拿下问罪。
“进去。”对方在耳畔轻声吩咐。
弦姒这厢还心绪如潮,已被对方挟持着一步步走回内殿。帘幕层层坠下来,屏风遮挡,密不透风,内殿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要再往里走了,越往里,她获救的难度越大。
她脚步踯躅,对方不客气地推了下她腰:“别磨蹭。”
弦姒悸然,对方推搡人的手法,似乎有些熟悉,连推在她腰间的部位都一样,他平时也是这样揽她抱她轻推她在榻上的。
她心念一动,忽然间没那么害怕了。急需月亮或火烛,看清楚对方的脸。
“是。”她应着,稳住对方。
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墨香味,月亮从帘幕间隙间撒下微弱的银光,隐约可见斗姆元君的画像,两枝烧残了的线香红点,摊在桌上的经纸。
到了她方才抄经的殿室。
“敢问阁下何方神圣,到底要做什么。”
弦姒阴郁地说。
走无可走,这是最里间。
那人不理,自顾自丢了匕首,到她的闺榻上坐下。黑暗中高峻巨大的轮廓,彰示此人身手不凡,武艺精湛,有足够的身体力量,渊渟岳峙,像一座挺拔的山。
即便丢了匕首,他依旧是不可小觑的威胁,刚才能以暗器打灭一连串蜡烛,证明他招招致命、快准狠辣,大步流星一抵她三步,能瞬间制服她的异动。
弦姒瞪大眼睛,忍不住责怪:“你……怎么能坐在我的榻上?”
“怎了,你的榻镶金子了,别人坐不得?”昏暗的剪影中,那人还用手轻抚她的枕头,漫不经心,极其自然,好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那是我私闺的榻。”她强调,透着点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儿。
那人才不管,她放在枕畔刚摘下来的长命锁,也被他闲闲把玩。
弦姒钉在原地,真想立即点燃蜡烛,看看何方神圣。
她叮嘱自己冷静,阖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人的音色,看似粗犷钝哑,实则好像故意沉着嗓子,装作中年或老年,实则主人音色琅然,该当是年轻人。
同样,络腮胡也不一定是真的。刚才她用额头碰上去的时候,感觉络腮胡就虚虚地粘在对方脸上,干干净净的透着股清爽的气息。真正蓄络腮胡的人——比如她的舅舅,硬邦邦的,都是有股汗水和口水的臭味。
“我可以送你出宫去,不会喊人。”她心中大抵有数,从容不迫地谈判。
“我不出宫。”那人同样从容不迫,甚至比她更从容不迫些,“况且,你怎么出宫,你自己都是‘囚徒’。”
弦姒一瘪,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但也从这话知道,他熟悉皇宫,通晓她是谁,对她的处境有深入了解。他一定是皇宫内部的人。
“既然你晓得,便该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她威胁。
“你指望皇帝来救你吗?”
他笑笑,音色进一步放松,显露年轻的透亮清越来,“他不会再来了。”
弦姒听出了更多熟悉的感觉。
结合英拔伟岸的身姿,控人有力的武艺,集体默不作声的侍卫,她已经猜出了来者是谁,之前心中的慌张消褪了一多半。
他确实不会“再”来了。
他可真行,闹出这一出,害她虚惊一场。他是不是指望她被吓得痛哭流涕,跪地哀求,他稳坐钓鱼台观她出丑的模样?
她不会让他如愿的。
弦姒转变了态度,渐渐反客为主:“阁下挟持我到这里,也没什么正经由头,就为了闲坐。”
他并不否认,完全没有刺客该有的紧张和压迫感,仿佛他是紫禁城的主。
“你说对了。泡壶茶来。”
“还要茶?那得点蜡烛。”
“别和我谈条件。”
他沉冽施压,多了几分冰冷感,匕首折射银灿灿发亮,“你还在我手里,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弦姒只得借着缝隙间微弱的月光,艰难摸索茶壶的位置。茶叶是泡好的,在她抄经的书桌上。“哗啦”,她倒好了一碗茶,却不想就这么给他,生出反抗之意,试图戏弄他一番。
“别耍花样。”他催促道。
弦姒嘴上答应着,捧着茶杯一步步走到榻边,却在递给他的一瞬间,故意摔倒,脑袋就要磕在床榻的棱角上。
他眼疾手快,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免于破相挂彩,但同时,茶水不稳,全部泼溅在了他的衣裳上。
气氛瞬间弥漫着几缕异样的茶香。
虽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剜向了她,如早春时节寒气逼人的微明。
“对不住。”弦姒颔首好心地和刺客道歉,手忙脚乱用自己的手帕擦着茶渍。他被泼中的刚好是那里,不由得深深抽着气,克制隐忍着,一把掐起她的手腕。
“故意的。”
“怎会是故意的?”她狡辩,“要不我燃上蜡烛,便不会摔倒。”
他道:“做梦。”
同时将她的手腕掐得更紧、
这熟悉的口吻,熟悉的神色,翩翩就是故人,弦姒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动,再无可顾虑的,直接扑了上去,将他按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