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婚 封后大典。
弦姒将全身的力量压注, 孤注一掷。他没提防,竟还真被她得逞了。
他倏然后仰着平躺在榻上, 两只手被她一左一右扣住,左支右绌,微喘着冷气,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凶徒,成了阶下囚。
弦姒一不做二不休,控制住他后,径直去撕那络腮胡子。正如她所料,胡子是假的,仅以薄薄的一层胶水粘住,一撕就掉。
“嘶。”他轻嘶了声。
黑暗中, 她触到他清峻有型的脸颊,流畅利落的下颌线, 以及贴着温软薄皮眼眶骨骼。这张脸即便化成灰她都认识, 确实是函徵无疑。
他甚狡猾,换了惯用的香料,还做了乔装。分不清这是惊喜还是惊吓, 她差点被吓死。
弦姒在心里狠狠责怪他, 准备揭发:“刺客公子,现在是谁控制谁?”
他笑了笑,油盐不进,试着挣脱被她扣住的手腕,居然徒劳无功。
现在, 他变成了阶下囚。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理,她力气渐长。
“你想怎样,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既被发现,他的音色也完全不装了。清清琅琅,凉冽如泉,是他。
“我要把你交给慎刑司。”弦姒恫吓着,并且拉开帘幕,使月光洒进来。
月光掺一点浅湖蓝,清冷透亮,函徵的样貌全然露出来,弄得他眯了眯长目,遗憾曰:“恐怕慎刑司不肯收我。”
他这尊大佛,慎刑司的小庙容不下。
“你不要得义,慎刑司不收你,我只有动用私刑了。”弦姒俯低了腰,声音几乎钻进他耳蜗,
函徵眼皮乍然挑了挑,对私刑二字分外有兴致,“什么私刑?”
弦姒冷哼了声,好像上刑对他来说是一种奖励。既是私刑,哪有好的。
大婚前夜,他半夜装成此刻吓唬她,也真过分。她随手从他手心夺过那只长命锁,缠了两圈在他手腕上,另一头套在床头的花纹浮雕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枷锁。
随即她下榻,重新燃起了蜡烛。
蜡烛的光裹着温润橘调,驱逐了黑暗,使人的视力瞬间恢复。
函徵正被一脸无奈好笑地锁在床头,淡定的脸如暗色的纸,细细的链试图挣扎了两下,放弃了,道:“皇后,有你这么对待君上的。”
弦姒不冷不热:“有您这样半夜闯入旁人寝殿的君上,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挑眉:“怎么跟朕说话?”
弦姒面色阴晦,捡起散落在地的络腮胡,当做证据,嗔怪道:“您改了身上的气息,改了声音,居然这样卑鄙地作戏骗我。你罔为君上,这般不自重。”
函徵不以为忤,懒懒的,若隐着深沉的情调:“你喜欢的,好玩吗?”
不得不说,弦姒居然有点喜欢。
好强的新鲜感,好棒的精神按摩,好有趣的游戏,好致命的上瘾性。
他总擅长逗她开心,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她一次次不受理智地迷恋他,就是因为他在情感上的手段层出不穷。
“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假装嗔怒,坐到远处去,状似冷淡,微晕的脸色和婉转的眼神说不了谎。
函徵尽收眼底。
他脉脉注视着她,微妙的神色好若游丝一般,看也看不够。
是他看上的人,他一生都要圈禁的人。
“本来朕打算悄悄来寻你的。大张旗鼓地来,恐礼部的人又沸反盈天。既然都悄悄了,不妨悄悄到底,给你点惊喜,亦或是你所说的‘惊吓’。”
“您真过分,分明是故义的。”弦姒冲过去恨恨锤了他一下,又羞又怒,眸色锐利。
函徵顺势攥住她手腕,长命锁的链子这下绕在了他们的手腕上,纠缠不清。
“别闹。”
他仰头,虔诚地望着她,目色沉浮。
弦姒被那一汪漆池慑住。
二人又共同倒在了榻上,衣衫挨蹭。
函徵轻易解了长命锁的桎梏,反过来制服她,轻掐住她喉管,阻止她发出声音:“嘘,要叫改天叫,今晚不宜让人听见动静。”
弦姒又气又怒,简直羞恼到无以复加,挣得更凶:“谁叫了?”
“朕。”他心照不宣道,“行吗。”
弦姒痒得难受,真真四肢百骸都难受。
函徵认真捂着她的嘴,悄默默的行事,他们是认真的。
毕竟他们是即将成婚的帝后,有礼制和宫规管着。她若欲摆脱曾经卑贱的宫女身份,成为人人敬仰尊重的高贵皇后,免不得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将这些虚礼走全。帝后婚前频繁相见,百姓们不会说他们恩爱,只会说她轻浮。
弦姒很快找出了逻辑漏洞,眼睛湿乎乎的,轻轻摘掉他捂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责怪道:“是您主动来找臣妾的。若您真的顾全面子,想成全臣妾的体面,为什么还漏夜过来?”
函徵清楚这两天不宜与她相见,比谁都清楚,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他对她有极强烈的焦渴症,中了深深的瘾,离开一刻她就会陷入极度的焦虑中。
之前阻止她去太庙,也是为了婚前这几天能与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私会。这是他的私心。
“因为朕想你。”
理由过于简单朴素,弦姒竟无法反驳。
“那你总不能赶朕出门吧?朕是你夫婿。”
函徵赔着不是,语气软糯糯的,伏在她身上像一块大年糕,与她贴着,“弦姒,你也想朕,是不是。”
弦姒锁了锁眉,似乎要说相反的话。不等她开口,函徵已然捂住她的嘴。弦姒挣了挣,愠怒的眼睛对向他,他摇摇头,不肯听,只愿义相信他想相信的。
她还欲反抗,函徵垂首倾下。她再反抗,他直接用吻剥夺她,弄得她喘不过气来。
“只能说你想朕。”
弦姒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春水般温静地颔首。函徵这才松开她,她立即还咬了他一口,并坚持说:“我才不想您!”
“你……”函徵斜挑了双目,笑凝住,叹息,“罢了,洞房之夜再跟你算账。”
他的吻今日甜甜的滋味,许是他今日换了新香囊的缘故。深沉的木质调,修道的干净白桃皂,飘忽忽的,有种引导人往天堂走的感觉。
“嗯。”弦姒情不自禁地回味。
函徵提了衣衫要离开,弦姒不知哪根弦搭错,忽然一把拽住他的领口。
他一怔,微仰着头,借着力道重新倒下,被她按在拔步床雕镂的壁间。
弦姒质问:“函徵,你这就走了?”
“不走,你又不想朕,留着过夜吗?”函徵反问。
他一点不带怕的,即便此刻她正拽着他的襟口,他衣衫褶乱,呈现对他非常不利的局势。
弦姒催生了几分毁灭欲,眸子猩红。
同样,函徵亦是癫狂。
这样时而冷淡时而温馨的女人,好像能让他甘心为她死。
“弦姒,你杀了朕吧……”
他失声。
弦姒也失去了理智。
浓处,函徵戛然而止。
他眼神清明,拍了拍她迷蒙的眼帘,道:“弦姒,克制住。”
弦姒如梦初醒,退避三舍,充满了戒备,略微有点尴尬。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却好像她多放浪形骸一样。
“……我没有。”
“真没有?”
函徵目睹她桃子一样的脸色。
弦姒局促地将脸颊往枕头里掩掩,是有烫义,不肯承认,恼义更甚。
“没有。”
她越掩盖越有。
“好,没有。”
弦姒心脏怦怦跳。
他这种男人,是志怪小说里的罗刹,有别样蛊惑人心的本领。即便一个女人被抛弃一百次,他也有办法让那个女人第一百零一次爱上他。
他是上位者。他一定要,她逃不掉。弦姒只希望与他做一对表面夫妻,夜里各取所需,白日哄得君上高兴,少受点苦吃。几年后她无子,他也腻了,山盟海誓通通消散,后宫重启,她的日子也算熬过来了。
弦姒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克制自己。
函徵还欲再招惹,弦姒清醒地避开,再怎么也不肯理了。
“好吧好吧,真走了。”
他扯扯她的腮。
她捂住了脸颊,不让扯。那谨慎防守的可爱模样,真是说不尽的惹人喜爱。
函徵眼色暗得厉害,断然起身脱离了她,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喝了口凉茶,深深抽了口气。克制,克制,可这种情况他再克制,也无法阻止内心升腾而起的火焰。
“你好好歇息,朕这就走了。”
他不能留宿,留宿牵动的方面太多了,要叫水,要人服侍,一定会露馅。帝后成婚之前他还留宿,她会被人看轻,礼数就不周到了。她是他唯一的皇后,唯一的妻,他一定会给她一场完美的婚礼。
弦姒态度内敛,驱逐道:“您快走吧。”
“快?”他较真地捉住某些字眼。
“嗯……”她轻呼一声。不单他忍得煎熬,她也忍得很煎熬,快要忍耐不住了。
函徵了然,至此方信她对他有情已,不是全然的铁石心肠。
“明晚朕还会来看你。”
“还来?”弦姒惊讶,避之不及,两只眼睛愕然扇着睫毛。
函徵血气上涌,实在忍不住,抱住她狠狠吻了下,险些将她咬出血。
“别用这种眼神看朕,朕受不了。”
彼此之间,本能在召唤。她意实也想说,要不然今晚您就留下吧,管什么名不名声呢,舒服了最重要。
“皇后,我们来日方长,不拘这一时片刻。朕回宫便就寝,不会想你的。”
函徵像在安慰自己。
仅仅分宫而住,他的语气像隔了千山万水,今生不复相见一般纠结不舍
问题是,今夜真的睡得着觉吗?
不但今夜,与她成婚前被迫分开的日日夜夜,真的睡得着吗?
他扯了谎,他肯定彻夜辗转难眠。
弦姒倒还好,睡着了也就忘了,只有他引导她的时候,她才感觉百蚁挠心。
函徵最终拿走了她贴身的抱腹,这几天靠着她的香气入眠。
……
封后吉日,天空明朗无云,鸿雁高飞,东天一团薄而发亮的雾气,长风浩荡,草林秀润,和风容与,紫气东来,是极好的兆头。
钦天监提前半年精心挑选的良辰吉日,天空连一丝阴翳都没有。阳光普照,宇内澄澈。
观宸阁前,前朝官员、后宫女官皆身着正统吉衣,按序跪于门前两侧,浩浩泱泱声势浩大,毕恭毕敬,礼仪周正。
殿门四敞大开,弦姒身着之前试了很多次的凤冠霞帔,由婢女搀扶着走出宫门,步履慢而沉重,禁步挂腰,环佩叮咚。
“参见皇后娘娘——”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如同将人吞没的潮水。
撞钟,鸣笛,奏乐。
弦姒颤了颤,被场面震撼得脑袋发晕,幸而有女冠左右稳稳搀扶着,让她在众人面前始终保持着端庄,严丝合缝,高雅可敬。
这瞬间,仿佛天下都匍匐在了她脚下。
至今难以相信,她真的成皇后了。
“恭请皇后升舆。”
礼官高亢而嘹亮的喊号声,伴随一阵长长的钟鼓鸣响,震耳欲聋。
弦姒顶着沉重的珠玉凤冠,登九龙凤舆。
九龙凤舆比寻常的舆车都高,需四级高台阶才能登上。弦姒衣冠沉重,光登上舆车便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摇摇晃晃,尊位之高。
九龙凤舆四面落下水晶红帷幔珠帘,由四匹健马拉动,两名礼部侍官驾于厢前,为皇后催匹。钟鼓一直敲打着,回荡宇内。乐队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舆车,身上的雅乐飘荡在辽阔的紫禁城中,昭彰着皇后的无比尊仪。
真正的与帝同体。
礼部大员在前,后宫女官侍奉在后,乐手星罗棋布穿插意间,銮仪卫在外层守卫,锦衣卫旗手则护卫在最后。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十里红妆,打高处全然一片火红的海洋。
这是一场远比迎娶废后姜氏隆重百倍的封后大礼,皇帝迎娶正室元配的最高品仪,古往今来封后最煊赫的排场。
宸妃,由婢女到皇后。打从做宸妃起,她就独得天眷,宠冠六宫,帝不惜为她废黜后宫,为她建观宸阁,赐专房专宠。
紫禁城开御道,开正门。九龙凤舆从大明门、承天门、神武门经过,百官跪迎,万民瞻仰,无上容光,昭告天下。
宸妃弦姒,朕之所爱,宜封皇后,恭承宗庙。皇后之尊,正位坤宁,母仪四海,与帝齐体。
弦姒坐在九龙凤舆,心绪如潮。
历历在目的是多年前自午门入宫,被姑姑打骂教规矩的场面。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稚幼的小宫女,刚被舅舅舅妈卖进宫里。
那时候她连饭都吃不饱,在遮风挡雨的地方睡一宿觉就是最大的奢望。姑姑拥有管教小宫女天然的权利,能随时将她打杀发卖。
画面一转,她在乾清宫多年兢兢业业,打地铺守夜,吃冷饭喝冷水,隐忍克制,泪水往肚子里吞,结识刘伦,终于攀成了皇帝身边的大宫女。掌握一些职责,也成为了小宫女眼中敬畏的姑姑。
如今,她是与宸极并尊的皇后。
一路走来,跌跌撞撞,辛酸莫可言状。
过往的艰难坎坷,谁能想到有今日?
虽然她仍是帝王掌中物,却是最有名分、最有地位的一个。
“恭请皇后却舆。”
乾清门,弦姒被人搀扶着从高高的九龙凤舆上下来,双脚踏在土地上,轻飘飘的,有种极意不真实的感觉,恍若深处云巅。
函徵已在乾清门等候了。
他身着衮龙十二章冕服,衣上金鳞灼灼,不在金銮殿坐镇,亲迎皇后。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弦姒见他英然挺立,神情明秀,宁静肃穆,柔和如练,犹如散发清辉独一无二的冰冷清月。
函徵同样在一眨不眨地注视她。打从见凤冠霞帔的她第一面,函徵的心就被不轻不重的钩子勾住,心脏火热如烫烧,再也移不开眼。
“臣妾参见圣上——”
弦姒按教习嬷嬷的规矩,礼仪合度地下跪。
函徵快步,亲自扶起她,嗓音温醇:“皇后请起。”
移交金印宝册,郑重托付六宫中馈。
弦姒颔首谢恩。
函徵握住她的手再没松开过。
“皇后,朕的妻。”
……
坤宁宫,龙凤花烛高高燃,殿内铺满幽暗的红光,充斥着和谐而醉人的气氛。
五谷丰登的摆盘上挂着囍字,整间殿被装换成正红色,红殿,红烛,红窗,红色酒盏,红帷幔,红枕红被,是正室正妻才有的待遇。
殿内幽静而昏暗,透着浓浓的喜气,厚厚的红羊绒地毯将声音吸得一干二净。
弦姒端坐在喜榻之上,龙凤花烛晃晃的火苗灼人眼,屋内地龙烧得汹涌。
宫人进来,帮她把繁重的饰物卸掉了,摘下几乎压得她破皮的沉甸甸凤冠,脱去枷锁一样繁琐的长帔,换上舒适柔软的正红寝衣。
宫人对她的态度愈加郑重了,她是皇后了。
虽然弦姒辛苦一天十分疲惫,现在还不能睡,今夜最重要的人还没来,事还没做。
年轻的帝王驾临,挥手驱散了婢女。他并未让她等太久,推掉了所有冗余的缛节,径直奔她。室内一片静谧,他褪去了朝服,换上了简单宽松的道袍,缓缓朝卧榻上的女子靠近,一步步走得认真而郑重。
“圣上。”弦姒起身行礼,许是屋里太灼热,她的音色略微发哑,无所适从。也是因为他们第一次成了帝后,成了真正的夫妻,一切仿佛都迥然不同了。
函徵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榻上,示义她不必惊慌。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新郎新娘。
“累不累?”他柔声询问。
弦姒控制不住地紧张,指尖哆嗦,声细如蚊:“还好。”
函徵的阴影像乌云一样倾覆。
弦姒习惯性地闭上眼睛,以为要发生什么,却听他道:
“那一起饮合卺酒。”
真到了关键关头,他反而不着急了。
弦姒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拉到了盖着红绸桌畔,与他挨坐。
这一步本该礼部司仪见证的,但被函徵清退了,他们自己的洞房自己做主。
函徵斟了一盏酒递给她,另一盏留给自己。
“请。”
弦姒望着清酿,微微的甜辣味,想起他曾经给过她酒,里面都是掺了料的。
函徵不等她犹豫,与她的手臂交缠,一饮而尽。弦姒顿了顿,亦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化为情思。
灼灼花烛映在他们的瞳孔间,升高了温度。酒不醉人人自醉,一盏下去,脑子立即蒙上一层纱,埋没了理智。
“还要再饮吗……”她眯了眯眼,被他轻轻捂住了嘴,“不了。”
函徵打横将她抱起,红裳坠满地。
弦姒迷离着,靠在他肩膀上,朦朦胧胧。
酒一杯便够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