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秋千 一定让你哭
初春以来, 朝中科举改制之事沸沸扬扬。圣上谕旨,要求地方官学在既定科目外额外开办女学, 专供女子读书,让天底下囚困深闺的妇人也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此举遭到了朝中一众老顽固的诽谤抗议,今上当真惊世骇俗,娶了个婢女做皇后不够,还让开办什么女学,简直是牝鸡司晨。自古女子足不出户,孝敬公婆,侍奉丈夫,执掌中馈,安于内宅之中, 读书识字作甚?难道将来也考科举,分一杯男子的羹吗?
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这对于儒家士大夫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无人敢在金銮殿叫嚣。妇人读书识字固然是毁灭性的,得罪了皇帝, 下场更加是毁灭性的。
皇权收拢的好处, 便是皇帝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皇帝已裁断如此,即便朝中有不满,也无法形成如外戚姜氏那种威胁性的力量。偶有极端强谏者,拖到午门梃杖几下便老实了。
宫中新来了许多女官, 皆是新鲜面孔。
弦姒坐在观宸阁高峻的露台上择着桑树叶子,酿桑叶酒,一边冷眼打量。
“这些姑娘, 是全国各州郡女学中选拔上来的翘楚,在皇宫为女官。短短时日,倒做不了什么事,主要是镀一层金,让天下人看看朝廷兴办女学的决心。”
春儿悄声禀告道。
打从当姑姑起,春儿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她比弦姒身份灵活,又通晓弦姒心意,能心照不宣打探来不少重要讯息。
前段时日春儿和锦书她们都被收走了,弦姒多番讨要,才使函徵松口。
春儿回归后,晓得弦姒被严格监视的处境,打探消息须得在圣上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不触及底线,打听暗地里的小道消息。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皇宫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手里略微攥了点权力,不再是处处受限的宸妃了,春儿做事也得心应手多了。
“女官……”
弦姒喃喃念叨着,面色覆了层严霜。
果然,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男人。
开办女学固然是好事,由其他明君仁主做很正常。但她们这位圣上,无利不起早,算尽人心,所谓女学只是他用来掩饰己欲的工具而已。
天下女子的学识和自由?与男子一样科举的权利?对不起,他才不会感兴趣。他若真是那向往天下大同的人,当初就不会干出强迫她的事。
他定然后悔了废黜后宫,开始用这种隐蔽的方式收纳天下才女。他是皇帝,必须要开枝散叶。她生不了,他自然要寻别人生。
弦姒对皇帝的爱意,无形间消减了七成。
亏她还感动过,他春秋正富,为了她甘愿过继!都是骗人的花言巧语,她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容易情绪上头。
不知不觉,手中桑叶被她扭得面目全非,绿色的渍水四溅。
弦姒恍然惊觉,她居然在嫉妒,她居然也开始在意他身畔的其他女人了。
她口是心非,嘴上大度推他去别处,实则小心眼得很,一遍遍要他许诺不会走。
弦姒花容失色,六神无主,将桑叶丢掉。
她讨厌如今的自己。她变得和普通人家里争风吃醋、尖酸刻薄、与妾室为敌的主母一模一样。丢了身子还不够,心也快守不住了。
她若能生出个子嗣,后半生也算有依靠。可现在的她,看似是花团锦簇人人敬仰的皇后,实则权力、孩子一样没有,命运依旧受到他人宰割,能不让她恐慌浮心。
在观宸阁吹够了风,弦姒凤驾坤宁宫。
路上遇到新任女官们向她行礼,烦心得很,弦姒理都没理会她们。
才成婚多久,就纳妾。她气得眼泪直掉,不争气地擦了擦。骗子,大骗子。
泪弄湿了一小片妆容,幸好头上戴着香叶冠,冠上罩着青纱,为她遮了羞。
香叶冠……她居然自觉珍惜地佩戴他赐的东西,几成一种习惯,心口也戴着他的长命锁,浑身上下全是他的痕迹。
她略有懊恼地摘下香叶冠,欲发泄丢掉,终窝窝囊囊地停下,不敢毁坏御赐之物。那人睚眦必报,香叶冠若是掉了一片叶子,有她好受的。
“收着。”她丢给了春儿。
入得坤宁宫,忽浓忽淡的香气萦绕于鼻,沿途看到繁星一样的花海。宫人们有条不紊,忙忙碌碌地搬运摆放着花盆。
“怎么回事?”她并没吩咐过摆花。
领事宫女喜气洋洋地道:“回皇后娘娘,初春了,花房到了一大批花,盆盆珍稀艳丽,圣上说都赐给娘娘您,装点这坤宁宫。”
话里话外,跟弦姒得了多大福分似的。
弦姒咋舌。他暗地里在选美纳妃,面上却用几盆花搪塞她。
“娘娘请吧,圣上等着您呢。”
来两个卑微太监腰弯得只到她腰间,殷勤邀请她去后园子。弦姒不明所以,被强着簇拥。但见后院更是满目缭乱的花海,在早春的微风中摇曳,花影斑驳,色彩肆意交融,阳光的透明的浅杏黄色,照耀其上,轻如松花撒金粉。
蝴蝶翩跹,真正是花海。春色未浓,坤宁宫的围墙却圈住了整个春天,初春、仲春、暮春该开的花朵汇集在一处,美不胜收。
在花海之中,竖起一座宽阔的秋千。
老槐树的遒劲枝干做梁,柔软松木做板,刨削打磨光滑,垫上水纹锦垫,两侧有锁链扶手,一阵清风拂过,自然运转。
对于宫里的木匠来说,这只是区区雕虫小技。
函徵正伫立在秋千之后,高大颀秀,棱角分明的骨节握着秋千,凸显结实的力量感。和高峻的他一比,秋千竟显得矮小。
弦姒咽了咽喉咙,一时忘了龃龉,行礼也忘记了,道:“圣上缺花园用了吗,如何将臣妾的坤宁宫布置成这般模样?”
“过来。”函徵朝她挥手。
弦姒半信半疑地坐过去,太阳将松木板晒得暖洋洋的,坐着十分舒服。
“啊……”她忍不住轻噫了声,“是秋千。”
函徵道:“握紧了。”不等她完全坐稳,就猝不及防从后面推她的背。
弦姒的轻噫乍然变成了呼救,簌簌的风吹啸在耳畔,时而在半空,时而又离地面极近,这种落差感给人晕眩的感觉,同样也让人五内沸腾,心跳加快,精神全部被占据。
“你快放臣妾下来,好晕……”才两三下,弦姒就忍不住叱责他。
函徵笑曰:“皇后这就怕了。”
人在半空中上上下下,足以让人忘记一切烦心事,专注在此刻。这些天以来的愁云惨雾,都被刷刷刷的风声吹散了。
弦姒不住求饶,又笑又哭,“函徵,快放我下来,我真的不行了!”她也真不像话,竟直呼帝王名姓,以下犯上至极,周遭奴才吓得脸色直青。
但嘴上说归嘴上说,看得出来她享受这一过程,毕竟谁会真被秋千吓倒!
函徵逐渐放缓秋千速度,就在弦姒以为双脚可以落地逃开的时候,他从后面倏地抱住她,双臂困得死死的,犹如五花大绑。
“……”弦姒猛抽了口凉气。
“皇后,你笑了。”函徵吻着她耳坠。
抱住她的一刹那,他的心像劈着闪电,拥有了整个人间。
他甚至想把她揉碎。
“你也喜欢,是不是?”
不知是喜欢秋千,还是喜欢他的拥抱。
弦姒停在一个极度倾斜的艰难位置,进退维谷,动弹不得,蹙眉叫苦道:“圣上,我快滑下去了,奴才们都在这里呢,成何体统,您就发发慈悲高抬贵手吧。”
“不呢。”函徵摇首,有心玩她,恰好将她困在秋千的方寸之地,细细把玩。
“你求朕也无用。”
他要玩她,就决心玩到底。
弦姒受限于他的怀抱,只觉比阳光还滚烫。
她似被闪电劈中,唇间发痒,一时神志迷乱,方要扭头回吻过去,蓦然想到他拥迎女官入宫的事,顿时一腔柔情化为冰冷,剧烈挣扎。
“做什么誓死不从?”函徵怪罪着,挡住她险些被秋千板磕到的膝盖。目色愈加漆黑翻滚,她愈反抗,还愈激起他的征服欲。
“再动,朕把你绑秋千上。”
他戟指,夺人魂魄的煞气。
“不从!”
弦姒空洞洞地眨眼,心脏久久停留。
绑她在秋千上,她脑海不禁联想那场面,咽了咽喉咙,还是天真多问了句:“在秋千上,您打算怎么做?”
晃晃荡荡的,她想不出来如何行事。
“想试试的话,你一会儿自然知道。”函徵见她别有兴致,亦有兴致,不冷不热俯身撑在她秋千的绳索两侧,在咫尺之间凝望她的面庞。
弦姒打了个寒噤,立即摇摇头。
别了吧,她会死在秋千上的。
面对男子咄咄逼人的靠近,弦姒惦记着女官之事,奋力反抗。她浑身骨头变软,挣扎没有半分英气,反而像嗔泼和撒娇。
“您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你究竟要喊谁?”函徵凉凉,对这个问题甚是好奇,她总说出这种傻话。
弦姒语塞,无言以对,身子在秋千板上缓缓下沉,越发沉入他的怀抱中。
函徵一只手臂横着桎梏着她,另一是手缓缓腾出来,掐住她秀气的下颌,掌心蹭脸:
“皇后,你最近真是不识趣。”
函徵游丝般轻慢的口吻,透着滔天攻击性,“那日没让你尽兴,原是朕的错。今晚一定满足你,一定让你哭个尽兴。”
弦姒下意识抗拒。
这确实是她的愿望,但由他复述一遍,怎么那么恐怖呢?
若非为了早日怀上龙嗣,给自己后半生寻个靠山,她才不上赶着受这种折磨。
“圣上明明说要节制,过犹不及,放浪伤身,臣妾的身子很虚弱,您还出尔反尔。”
一改那日的放肆大胆,她变成了退缩的一方。
“此一时彼一时。虚弱的话,可以吃增力丸,助孕丹,有的是办法吊着你的命。朕不想再牺牲自己的感受,也想让皇后满意。”
函徵斯斯文文地讲。
弦姒听得汗毛简直竖起来,增力丸,助孕丹……那是随随便便能吃的吗?
他关心起来温柔得醉人,残酷起来,也让人感觉堕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可怕。
面对一个如此可怕的他,弦姒要子嗣的心愿没那么迫切了。
本来,她想质问一下他关于女官的事,被他气势所慑,钉死在了下位者的位置上,质问的勇气像戳破的水球,泄了一地。
“臣妾那夜是闹着玩的,您别计较。”她颓然说。
那夜她一次次要求他,现在想来真是荒唐。
函徵也坐在了秋千上,和她并排。
弦姒重被按回,秋千速度加快。
“朕可没有闹着玩。”
弦姒侧着脑袋,极力回避。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荡着秋千,如炬的目光全倾注在她身上。
如果再惹他,他真会把她绑在秋千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