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暴雨 “乖乖的。
天色渐渐阴沉, 云层暗涡翻卷,挡住了闪耀的太阳, 酝酿着雨意。池塘的鱼儿和檐下的黑燕提前感知到了雨意,跳跃飞扬,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盆盆鲜花摧叶于雨中。
孟春时节的天气,当真说翻脸就翻脸。
皇宫的沟渠排水系统甚是完备,即便倾盆滂沱大雨,雨水也不会积压,淹坏宫里宏规巨制、丹楹刻桷的建筑群。
刚掉雨点,宫人们有条不紊拿出防雨布,盖住了刚搬来的盆景。防雨布上设有细小孔洞, 使群花不被风雨摧残的同时,还能享受雨水和空气的滋养。
坤宁宫内殿。
弦姒并不知道, 秋千还可以挪进殿里的。
坤宁宫梁高殿阔, 秋千梁可以安置在殿中。最大的一间寝殿内,放好秋千后尚有余裕。
这东西,在外是惬意玩耍的好器物, 花团锦簇中大小刚好合适;放在殿中, 就有几分诡异的味道了,实在是令人敬畏的庞然大物。
皇帝说会在秋千上惩罚她,弦姒一直有恃无恐,不曾想到,他真能叫人把秋千搬进来。
可是, 她没做错什么,相反,该受惩罚的反而是他吧?
“您将秋千搬进来作甚……”
弦姒一脑门子官司。
函徵含义深邃瞥了她一眼, 未曾言语。
这不是她方才想要的么,她既要试试,那他就试试。
几个壮年太监手脚利落,三下两下就将秋千搭好。原来不是从后园搬进来的,而是早准备好。一模一样的秋千木匠打造了两座,花园一座,殿里一座。殿里的这一座,专为了给她某种“体验”。
寝殿重重帘幕掩闭,封锁为逃无可逃的空间。谁主优势,谁占劣势,一目了然。
气压极低。弦姒面对着挑战,手臂浮现一道道鲜明的青筋。
大白天的,他阴森森的阴影便汹汹笼罩着她,帝王威仪淋漓尽显。
她有种预感,自己要被生吞活剥了。
种种复杂心情交织在一起,几乎令她站不稳。
这时,外界恰好下起了大暴雨,“哐啷”数声暴雷,暴雨如撒豆一般砸在了窗棂上,扬起巨大的水雾,遮天蔽地,威武秀美的坤宁宫也要淹没在天地水雾之间。
暴雨突如其来,潇潇敲击在黄琉璃瓦上,冷暖空气夹击,给殿内抹上了暗黑与不祥的气氛,供人呼吸的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函徵不动声色,眺望明纸上的雨痕。
高丽韧皮纸,皇家专属,放风,防雨,防虫噬,防暗箭,防声音外泄。
尽管外面雨横风狂,殿内安静只能听到沙沙如蚕啃桑叶声,摩按耳蜗。
不觉得,这是一座专为他和她打造的绝对安全、绝对私人的牢笼吗?
暴雨是一条条密密麻麻焊死的牢栅,从天上落下亿万条。
他们宛如身处汹涌水路的孤岛之中,被隔离,被遗忘,目之所及,只有彼此。
雨水也为他们助兴。
“雨下得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函徵闲情逸致地眺了会儿雨,清凉的嗓音如溅在水涧里的青石,“朕特命人弄了秋千在殿里,以便爱妃赏玩。”
“臣妾倒也没那么想玩秋千。”
弦姒客气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警惕着,“圣上早知道要下雨,秋千做了两份,存心要算计臣妾。”
函徵清清白白地说:“钦天监禀告的,与朕无尤。两情相悦的事,何谈算计。”
两情相悦。
弦姒琢磨这个词。
暴雨铺天盖地汹涌异常,几乎淹没了人声。他的嗓音本就透着别出心裁的旖旎,此时渗透着暴雨的潮湿,丝丝阴沉的意味。
弦姒觉得自己应该退下了。
虽然着急要子嗣,也不能在他明显有病态报复意图的情况下,明知山有虎偏往山上冲。
“圣上,臣妾有伞,就先告退了。”
“这是皇后的坤宁宫吧,告退到哪去?”函徵冷冷叫住,几丝看穿的嘲弄。
弦姒懊恼地闭眼,深深心灰。
忘了,这不是乾清宫。对手已攻到她老巢来了,火烧眉毛,不得不战。
“皇后请坐。”
函徵垂睇着,轻轻摇晃着秋千绳索,态度毋庸置疑。
“不……”
弦姒的角度看,那简直是刑椅。哪有人在室内荡秋千?除非荡的根本不是秋千。
“臣妾方才荡秋千已经够了,这东西老玩晕晕的。过犹不及,是您教我的。”
她焉不知他险恶的招数,两只绣鞋悄然往门口挪,退着,试图脱离这尴尬窘迫的境地。
函徵提前预判,严严实实将出口挡住。
弦姒遂往反方向退去,脚步愈发局促,章法紊乱。函徵像捕食到了猎物的鹰一样,漫不经心,幽幽往她退去的方向逼去,穷追不舍。
弦姒目眦欲裂,穷途末路。
“请吧。就别让朕帮你了。”函徵飞丝般的语气,与外界溅砸的雨瀑形成鲜明对比。
似乎,他的内心也是这样暴烈的雨瀑。
“轰隆——”树杈状如血管的闪电,裂成网状,紫气氤氲,似乎将天空撕裂。殿内没点蜡烛,滑过的电弧却倏然将殿内映亮。
弦姒一激灵,也不知是被函徵吓住,还是被闪电吓住。这一刻,她又进入了灵魂被震慑的状态,乖乖的,木木的。
她伫立在原地不动弹,也不说话。函徵施施然踱过去,双掌按住她的肩膀,半揽半拽地将其带到秋千处,强行让她坐下来。
她白皙而淡薄的眼圈略微泛红,仰着他,当真是我见犹怜。
函徵是没有半分怜悯的。
弦姒袖筒中伸出细细的腕子,不住扯着他的衣角,试图唤起他的良知。
函徵镇定的冷眼,微笑将她拂开。
对于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他已心如铁石,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不要拖泥带水地推诿,相信她一定会喜欢的。
函徵俯身刮了刮她单薄的眼圈,“皇后莫要试图用这种眼神看我,再看,就给你蒙起来。”
他手中已握了一条绸布,说到做到。
他确实受不了她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一眼就要栽进去。但不意味着,他没办法反治。
弦姒泄气,抱怨道:“这一招也不管用了。”
“不管用。”他温情地否定,“乖乖的。”
弦姒只好收拢了目光。
秋千随她身形轻轻滑,为她量身打造。
弦姒所坐的松木板凉凉的,比后园的那座更渗人一些,融入了雨水的潮气。
坐在其上,被他略带潮气的视线笼罩。
“好了好了,秋千玩也玩了,臣妾有些发晕,就不继续了,多谢圣上厚情雅意。”她敷衍地摇了两下秋千,试图提前终止。
函徵及时提醒:“还没开始,不能弃权。”
“能不能弃权,臣妾都不玩了。”
“嘘。”函徵打断,口吻如掺杂着雨珠的冷风掠过,“阿姒,你推三阻四的,是真的不想和朕在一起吗?”
弦姒无言以对,心灵的一下子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面临清醒的沉堕。
每当他问出这句,她回答不了。
因为硬要回答的话,答案是不争气的“想”。
窗外雨电雷暴还在继续。
乌鸦呱呱的吆喝声回荡在窗外箭雨中,艰难寻觅着躲雨的所在。飞至屋檐下,庇护在在重重斗拱下,磨蹭着漆黑的大翅膀,沥沥滴水。
一阵阵将万事万物刷得雪亮的闪电,这样的大雨天,除了窝在屋里,仿佛什么都做不了。
函徵拿起了桌上的松木麻绳,由五股细腻搓成,与秋千的松木板是同等温润质地。绵软亲肤,又有一定韧度和力道,极适合眼下的用途。
他熟练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分别束在秋千索上,打着相当富有美感的结。
“圣上!”
困囿感瞬间蔓延,弄得弦姒一激灵。
弦姒本能地站起来,带着冲破一切的决绝,将他尚未约好的拽得松松垮垮。
她坚决阻止,满脑子顾虑,恳求道:“您别这样!”
“做什么?”
函徵轻冷地掀起眼皮,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方式就是这个方式,她有什么异议。
弦姒憋了半天,憋红了脸,却找不到正经拒绝他的理由,倒愿意被他随意操控。
她不温不火道了句:“那个臣妾的手腕疼。也会……被羞死的。”
“不会疼的。若真疼也无所谓,疼就对了,疼才有意思,疼的记忆才更深刻。”
他敷衍地哄骗着,“更加不会羞死。”
弦姒难以沟通,闭目拼命摇头,“臣妾只想要正常一点的,有点怕这种花招。”
函徵半跪下来,双手按住了她的双膝,倒映着闪电和雷暴的眼睛,认真地警告:“阿姒,别乱动,不然你会更疼。”
弦姒无奈,半推半就,跟着他的好处之一,就是永远有所谓招人开心的“花招”。
“您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他满怀深情。
弦姒怯懦又恐惧,抗拒又好奇。
时而极度试图逃离,哪怕跑到殿外的大雨中;时而畏惧那大雨,依赖于他的控制中。
她矛盾极了,站在十字路口,进退维谷。
不过,她的选择无足轻重,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函徵既决定让她试试所谓的“秋千”,就一定要进行到底,哪怕用强行的手段。
他重新约好了绳结,免得她乱动。
“好了。”
窗外,滂沱沸雨愈演愈烈,让人有种被大水漫灌溺水的错觉。暴雨之中,人感到分外孤独,格外想接近彼此,围在一起取暖。
弦姒的手试图扭动,却被绳索限制住了。函徵静静观她挣了半晌,见绳索无误,她确实无法挣脱,才进行下一步——他可不想行事到一般煞风景,被她跑掉。
“弦姒,把你自己交出来。”
外面下着暴雨,函徵的眼帘也下着黑暗的暴雨。半跪在她膝前,目光无比虔诚:
“相信朕,跟着朕的节奏。”
他的漆目如池如渊,莫名让人放松戒备。
秋千飘移,荡漾起来,弦姒的心脏也跟着漂移。不知不觉,她的裙衫毁落。函徵依旧像在外花园一样,轻轻推着她,秋影摇动。
这种推摇并没有让弦姒感到丝毫快乐,反而压力越来越大。她甚至忘了,一开始她是想跟他兴师问罪的。只要忘掉杂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很开心……
“那臣妾唯有舍命陪君子了。”她抛弃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肯认真面对内心的希图。
“别说得那样壮烈,跟上戏台子似的。”函徵目色凌厉,泠泠命令道:“弦姒,从现在开始,莫要说话。”
他是铁了心的。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来推诿,焚琴煮鹤。
弦姒抿了抿唇,闭住,依命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