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情酒。
一柱香后, 裴无烬端着一碗醒酒汤叩响西稍间的门。
他换下夜露深重的黑衣,似雪白裳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又有遮掩不住的凌厉意气。
里头的人声音懒懒的:“谁呀?”
听着极为柔软, 跟先前和他争执的那个商璃简直两模两样。
裴无烬的手还悬在半空,屋门朝里被拉开。
风拂开少女墨绸般的乌发,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光洁精致的脸。
眸中含着水雾似的,她盯着他发愣。
“怎么了?”
裴无烬察觉到她脸上不正常的红, “这是还醉着?”
商璃懊恼地叹了口气, 揉揉自己的脸颊:“……你怎么又来了?”
裴无烬沉默了几秒,道:“什么叫‘又’?”
少女还在自言自语,转身往里走:“怎么我一睡着就梦到裴无烬……唉,就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太频繁也会腻的呀。”
“……”
裴无烬跟在她身后, 想着果酒居然有这么大的后劲。
商璃没停下碎碎念:“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看来以后都不能随便睡觉了, 困的时候得默念好多遍‘绝对不能梦到裴无烬’才能安心睡,对了,还得去大兴善寺求来吉签与桃木符才稳妥……”
“……”
竟已经到了需要辟邪的地步?
裴无烬把醒酒汤放在茶桌上, 余光瞥见留有绿色水渍的茶杯,和旁边被动过的茶壶。
他拾起茶壶旁的小纸条,眸光一滞。
绿蚁新醅酒,他好像听罗以凌说起过,是他那酒楼好不容易从江南运来的米酿, 打着“情酒”的幌子卖酒,但和果酒相差无几,非要塞一壶给他尝尝。
敢情商璃误把它当茶喝了。
“裴无烬。”
他闻声看向她, 少女坐在床沿,眉眼弯弯朝他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裴无烬有点意外,刚要动身,商璃先一步跑过来。
“这是什么?好喝吗?”
醒酒汤波纹泛泛,倒映着她好奇的眼。
裴无烬顿了顿,屈指将醒酒汤推远了些:“这是药,特别苦,你不能喝。”
商璃连忙捏住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裴无烬勾了勾唇。
“我们去那边。”
……
青碧色床帐轻盈垂落,只剩一盏烛台火光摇曳,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二人身上。
裴无烬支起额角,侧身倚在床栏上,姿势散漫。
他身高腿长,显得这床榻间极为拥挤。
商璃直勾勾看着他,因为是梦,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裴无烬会如何调侃她。
梦里的裴无烬,会穿白色的衣裳啊。
很少见的穿着,还很听话,比起和真正的裴无烬在一起的那种别扭,在梦里,她好像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可以不用顾忌裴无烬会怎么想,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这梦也太棒了!
商璃下定决心,一点一点朝他挪去,慢得像乌龟。
手腕被那人捉住,裴无烬将她拉了一把。
一瞬间,连呼吸都开始交错。
商璃仰面看着那张凑得极近的、笑吟吟的俊脸,他声音低靡又好听:
“想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商璃用目光细致描摹过他的五官。虽然她一直知道裴无烬是个很漂亮的人,但从未想过。
她也会有这么一日,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打量他。
她用指尖点了点他上扬的眼尾。
很真实的触感。
商璃的手更加肆意地游走。
额头,鼻梁,唇瓣……略过唇瓣,点在下颌。
就、就这样了吧,就算是在梦里,也不能太过分呀。
她刚要撤回手,裴无烬却突然箍紧她细瘦的手腕,温热干燥的掌心慢慢覆上她的手背,向上。
直至她整个掌心,都贴紧他的面庞。
他嗓音笑意不减:“我好看吗?”
少年人深邃有神的桃花眼稍稍一挑,便勾得她心神微荡。
商璃想,在梦里还是不要撒谎了。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好看。”
裴无烬满意地笑了:“好看的话,你想不想亲一亲?”
“!!!”
商璃瞪大了眼,这个梦里的裴无烬怎如此轻浮!
但是……在梦里亲亲他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商璃没有回答他,仰身亲上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抿了抿唇,心道,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亲那里有什么意思?”
裴无烬捉住她一根手指,暗示性点了点他的唇,“得亲这儿。”
指腹陷进那片温软中,他的鼻息似有若无从她指尖扫过,烫得她无所适从。
这真的只是梦吗?
商璃对眼前这一切都产生了怀疑,脸颊的红也渐渐褪去,拨云见月。
裴无烬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茶桌旁,倒了杯绿蚁酒,一饮而尽。
他的唇染着酒液,张扬的红。
商璃看呆了眼。
裴无烬怎么……亲着亲着突然去喝茶了?
那人阔步走来,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向她。酒气萦绕他们之间,风也难以吹散。
在她唇角,轻轻印下一个湿润的吻。
商璃下意识卷舌一舔。
“现在呢?”
“还想亲亲我吗?”
……
记忆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脑海。
次日一大早,躺在西稍间床榻上的商璃一睁眼,想起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茫茫然看看紧掩着的床帐,又看向帐顶。
从这里开始,她就一点都不记得了,而且她能感觉到,先前的记忆也在慢慢消失。
只有一种可能。
她因为对裴无烬思之过甚,做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
春.梦。
“……”
商璃一把将衾被拉过头顶,呼吸变得急促。
这要是让裴无烬知道了,不得先笑个十天半个月的,然后在她面前不停地说: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要被他看得一扁再扁,永无抬头之日了。
商璃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慢吞吞下了榻,一掀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茶桌上赫然便是梦里的茶壶,空荡荡的药碗,她记得在梦中,裴无烬说那药很苦,还有那茶壶里装的,是一种她闻所未闻的酒。
她不信邪似的,真走到茶桌前,端起茶壶闻了闻。
是酒味没错。
一张小纸条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桌上,她捻起,快要将那五个字盯出窟窿来。
事情的恐怖程度已经完全超过她预期了。
门口传来宫女的声音:“商小姐,陛下吩咐奴婢们候您起床,为您穿衣洗漱,现在可以进来吗?”
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发抖:“陛下在哪?”
“陛下卯时便上朝了。”
商璃深吸一口气,道:“陛下回来后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糟糕透顶了。
……
“昨天做了什么?”
“对,你你你必须全都告诉我!”
刚下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裴无烬坐在寝殿御座上,被商璃急头白脸地盘问。
他佯装思考,道:“什么都没做啊。”
“可是我记得……”
“记得什么?”
裴无烬拿起一本奏折,边看边道,“我每天日理万机,琐碎小事早就忘没影了。你得说的具体点,我说不定还能回想起一些。”
“……”
其实在裴无烬回来前她就已经想过很多措辞了,但无一例外,只要说出口,讲清楚昨晚的事,都避不开“吻”。
“就昨天,我那个了一下你,然后你也那个我了一下……我们还做了什么?”
裴无烬:“听不懂。”
商璃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就是我亲了亲你,你也亲了亲我的事!”
裴无烬这才道:“哦,好像是有这回事。”
“但那是你先主动的,我推都推不开,说什么‘你长得真好看,我想亲一亲你’,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但你还威胁我,说‘不让我亲我就不做你的皇后了’……”
“……”
“于是我就勉为其难让你亲了一下,至于后面,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裴无烬都能预想到她接下来气急败坏的反驳了,但少女不仅没反对,耳根还攀上了红。
她一本正经道:“那不是我故意的。”
“其实那是因为,我们都中了‘情酒’了!”
裴无烬顿了下:“‘情酒’?”
商璃郑重颔首。
上回从扶云楼回府后,她对那绿蚁新醅酒颇为好奇,便问了群玉,这酒为什么会被称作情酒。
群玉说,在她的家乡,这酒通常用在有情人的定亲宴上,据说饮下此酒,便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说,这酒有种特殊功效,便是能让两人更快动情,而且是只要喝过一次,便会持续一段时间。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个酒,你才会亲我?”
“对。”
“那该怎么办?”
商璃思忖了会儿:“可能只有罗以凌才知道了,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万一它会一直让我亲……一直影响我们,那很麻烦的。”
她忽然想到,罗以凌说过没给裴无烬送过酒,那绿蚁酒算什么?
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的人。
她还是得问群玉才靠谱。
“倒也没有那么麻烦。”
她从对罗以凌的怨怼中醒过神来,听裴无烬道:“你也说了,是持续一段时间,又不是永远都会有影响。”
“‘情酒’发作的时候,我们再找解决办法就好了。”
商璃:“但是……”
“而且,你也不想我们的关系被发现吧?”
商璃:“可是……”
裴无烬:“我也很无辜的,是你先主动的,我那么洁身自好,这事要真传出去了,我该怎么继续当这个皇帝?”
商璃:“……”
他怎么跟以前的皇帝那么不一样,还有,皇帝就算一次纳五六七八个后妃,也无人敢质疑吧?
商璃清清嗓子,道:“那就说好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说出去。至于它什么时候会发作……应该不会很快的,幸运一点的话,可能根本不会再发作了。”
裴无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再幸运一点的话,可能明日就会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要把亲亲的机会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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