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贤后。
他的身形迎风破开雪幕, 更加清晰地闯入她眼帘。
冰冰凉凉的雪粒拂过她面,落在她睫毛上,痒痒的。
商璃抬手揉了揉眼睛, 听那人含笑道:“不会吧,感动的都要哭了?”
“……”
“才没有。”
她刚才怎么就给这个登徒子开窗了?
就好像是,他们真如陆云声所说,是在夜半私会一般。
商璃一时间不知所措, 就要关上窗, 忽然瞥见他腕口处的厚帛。
她下意识细眉拢起:“你没事吧?”
裴无烬抬起手来,凑近给她看:“有事。”
纯白厚帛从袖口探出,裹至他掌心虎口,厚度将近寸许,看着确实伤势极重。
商璃扶在窗沿的手几番握紧, 嘀咕:“……有事还出来晃悠。”
裴无烬笑:“还不是因为你在信里说, ‘要是今晚见不到你, 我就不嫁给你了’, 吓得我连伤势都顾不得,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商璃惊讶他出口就是瞎话:“明明是‘你今晚不来的话,我就把匕首扔掉‘——但是你都伤这么重了, 也不需要来。”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也不会扔掉的。
裴无烬居然……为了一把匕首那样拼命。
他恍然大悟:“我懂了。”
商璃:“?”
他笑的时候,隐隐有虎牙露出:“意思是,你还会嫁给我。”
“……”
裴无烬笑了几声,两手撑住窗台利落翻进屋里,腰背绷得紧实, 漆黑衣袂带着落雪扫过地板,气息都是霜寒。
逼近,熟悉又陌生。
商璃看了几秒, 背过身去,忽然将桌上的针线与锦缎都收进了妆奁。
裴无烬拿起她才缝了几针的布料,在灯下端详。
“在为我做香囊祈福吗?”
针脚虽然钝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他一点点摩挲着。
“莫非是听说了我遇刺的消息,担心我担心到夜不能寐,所以才做这个?”他尾音上扬,格外好听。
少女的脸在肉眼可见地红透。
一声不吭,但裴无烬已经预想到她会说什么。她不会为这些琐碎小事感动,也不会担心他,更不会为他祈福。
他怎么也得不到她的青睐。
裴无烬随意笑了笑,掸了掸衣袖上的雪。
但那又怎么样,那几个比他幸运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没让他们拿到,他拿不到的香囊。
“……不是香囊,是荷包。”
商璃抬起眼来,模样认真。
“而且,”她欲言又止,与他漆黑的眼对望,慢慢移开视线,“就只有一点点。”
裴无烬:“什么一点点?”
风那样萧瑟,商璃却觉得脸上烫得厉害,极小声道:“一点点担心你。”
转瞬便消失在满室寂静中。
望不到头的沉默。
商璃憋到极点,破罐子破摔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要想取笑我就笑吧,但你…你也别误会了。”
“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话音未落,她微微发颤的手被牵起。
与她隔着一张书案的少年垂首,吻了吻她的掌心。
“好,一点点。”
……
商璃觉得,她说了那番话后,她与裴无烬之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手心温度犹在。
这是他第几次亲她,她已经数不清了。
从前他们不小心挨了下就会对彼此冷嘲热讽,从第一次的慌里慌张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那种感觉,好似已是上辈子的事。
后半夜的邺京冷寂无声,他们面对面坐着,像是在这短暂的几个时辰里,他们只有彼此。
她的针线出现在了裴无烬手上。
起因是裴无烬想让她继续做荷包,他来监工,被她严词拒绝。
他索性自己动起手来,看着很是滑稽。
商璃忍俊不禁,也没拦他。
她都在他面前出那么多次丑,被他嘲笑过那么多次了,她就笑话他这一次,情有可原的呀。
她想到了什么,问:“你怎么还能进来?我已经把那个狗洞填掉了啊。”
裴无烬掀了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是钻狗洞的?”
商璃:“那你……?”
他百无聊赖摆弄着针线,继续道:“我会飞。”
商璃直接无视了他。
这种信口胡诌,用来逗弄她的话,再也骗不到她了!
“那些刺客擒住了吗?你就这样跑出宫,要是被发现了,你要怎么办?”
裴无烬:“都是三脚猫功夫,要擒住他们肯定——”
他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厚帛,顿住了声,继续:“肯定也是不容易的。”
“我出宫,就是路过承阳侯府顺便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竟还没睡。”
她就猜到他会这样说,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轻易被他惹怒的商璃了。
“那我现在就去睡。”
说真的,她还真的有些困了。
熬这么个大夜,明日起来要多用脂粉遮遮眼下黑青,可不能让人发现。
再被人误解。
她会为裴无烬彻夜难眠。
……想想就难以置信。
但她也管不住自己的心,只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要刺杀我?”
再抬起头,裴无烬已经放下那些针线,懒散看着她。
商璃连忙摇头:“我不能知道。”
这是皇室机密,关乎整个北梁朝廷,涉及到谋逆死罪,她可不能再参与进来了。
裴无烬却道:“我也不知道。”
他事不关己般,说得很轻易:“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甚至冒险行刺,这些我都见怪不怪了。”
商璃疑惑:“你以前也遇到过刺杀?”
裴无烬颔首:“不然你以为,我在冷宫受的那些伤是哪里来的?”
商璃回想起,她幼时偷偷去找裴无烬时,看到的他总是伤痕累累,她当时以为是那些黑心嬷嬷打的,特意去塞了银钱打点了一番。
她想帮他出这口恶气,又怕反而会让他雪上加霜。
即使后来他们相看两厌,她也没忘记。
“世上恨我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防可防不过来,不如让他们自乱阵脚,一网打尽。”
他说这些话时轻飘飘的,但他一句话就能要了无数人性命。
裴无烬成了杀伐果断的帝王。
他不再是冷宫里那个任人宰割的三皇子,不用看人眼色,也不用她帮忙打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商璃摇摇头,沉声道:“你不过是在以牙还牙罢了,我还觉得,你必须要更残忍才行。”
裴无烬:“然后我就成了史书唾骂的暴君。”
商璃刚要反驳,又听他道:“你就是那个怂恿暴君作恶,迷惑暴君,祸国殃民的妖妃。”
“……”
又不小心被裴无烬拉下水了。
商璃不甘心,轻哼了声道:“我一定会是辅佐明君,名垂青史的贤后。”
裴无烬:“那第一步该怎么做?”
商璃顺着他话说得极快:“第一步是……”诶,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裴无烬“好心”替她接上:“第一步是,先嫁给一个皇帝。”
“……”裴、无、烬。
那人靠在椅背上笑,瞳仁很黑,烛光沉浮:“你放心。”
“为了你的贤后之名,我会努力的。”
……
远山天翻起鱼肚白,商璃终于将裴无烬遣了出去。
才发现,炽雪阁里都是他的人,他当然来去自如,不用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钻狗洞了。
但她为此熬了个通宵。
更想不到的是,他说的什么暴君呀贤后呀,居然让她剩下的那一个时辰也没睡好。
皮肤都要糙了呜呜呜。
……
扶云楼,藏花阁。
“陛下竟在遇刺后出宫去了承阳侯府?”
裴松文讶异一瞬,用手帕拭去唇角的女子唇脂,拢起散开的衣襟。
“你们都下去吧。”
“是。”
十数名女子齐声退下,关上屋门。
裴松文侧身倚在床榻上,把玩着手中的玉镯子,饶有兴味道:“见的还是商家大小姐?”
“我记得他以前不是最讨厌那个商大小姐了吗?”
底下侍卫道:“属下看得清清楚楚,连金吾卫都驻守在承阳侯府里,绝对错不了。”
裴松文笑了笑。
“商大小姐……好像是叫商璃对吧?从前是皇兄的未婚妻,我自不敢动,没想到我这个弟弟竟也喜欢她。”
他将眼底流露的风流藏得所剩无几,收敛神色,缓缓道:
“既然是弟弟看中的东西,那我这个做兄长的,是该替他掌掌眼。”
*
为了不惹人疑心,商璃还要装作好精神,一个时辰后被群玉叫醒,洗漱梳妆。
“小姐昨夜没睡好?”
群玉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疲倦。
其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铜镜里的商璃明显憔悴,面庞失了血色,时而上下眼皮打架,支不住便偷摸眯一会儿。
闻言,商璃立刻睁开了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是做了几个噩梦。”
但这次,好像不能算是噩梦。
那就是美梦?
商璃愣了愣。在她心里,梦到裴无烬就算是美梦了吗?
群玉执起角梳,细致为她梳发:“也是,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事,可真……幸好陛下龙体康健,刺客没能得逞,侯爷昨个半夜就进了宫求见陛下,等到散朝后才回府呢。”
这场刺杀的细节商璃不便过问,但她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么几个可能。
靖远王,裴无烬的二皇兄,裴松文。
自古以来权势之争多伤亡,亲兄弟也会阋墙,虽然这个二皇子碌碌无为,但人心难测,需要提防。
商璃想提醒一下裴无烬,又觉得,他知道的定比她多多了。
三天后,邺京的封锁令逐渐放松,商璃打算跟崔毓一同上街采买些首饰新衣,群玉忽然急匆匆奔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来的人貌似是个小厮,只说将这信交给商小姐,没说写信的人是谁。”
商璃狐疑打开那封信,是几个娟秀飘逸的大字,最后有署名。
裴无烬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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