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恃宠而骄。
罗以凌惊讶得差点把酒杯都摔了。
之前他也注意到了沈岸舟对商璃的示好, 但他觉得商璃那么个心气极高的大小姐,应该再不会把裴无烬以外的人放在眼中。
于是他虽然揶揄,但没当回事儿。
不曾想, 裴无烬与商璃都已情投意合,途中还蹦出个拦路虎,等着裴无烬去斗。
就与当年的谢照生一般,出现得措不及防。
“怎么笑的?”
他忍不住替裴无烬问问。
青骊不知何意:“回世子, 就是小姐平日里的笑。”
罗以凌看了眼裴无烬, 眉间有一团意料之中的郁气。
这是只有他这样认识裴无烬有十多年的人才看得出来的,裴无烬习惯了做帝王,喜怒哀乐都不能溢于言表。
罗以凌招了招手:“你下去吧。”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是裴无烬最能放松的时刻。他往椅背上一靠,按了按额心。
罗以凌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裴无烬:“什么怎么办?”
罗以凌疑惑:“陛下不当面问问阿璃妹妹?万一是个误会, 陛下也就不会心焦难耐了。”
裴无烬蓦然勾了勾唇, 声音清冷:“为何要质问阿璃?她只是对旁人笑了笑而已, 难道我还要管她对谁笑?”
这话听得罗以凌有些恍惚。裴无烬到底经历了什么, 竟变得如此豁达!
那人悠悠继续:“至于沈岸舟,我自有应对之策。”
罗以凌:“陛下想如何?”
饶是没什么交集,他还是为沈岸舟捏了把汗。
这人当时与谢照生走得极近, 应当是看清了许多事,不会步他后尘才是,忽然就糊涂得可怕。
说起来,在商璃两年前的及笄礼上,如今想想倒有迹可循。
那年裴无烬初践祚不过月余, 根基尚且不稳,正逢绛门关战事胶着,朝野上下人心惴惴, 那场及笄礼格外冷清。
罗以凌一直觉得,就是这个时候裴无烬被谢照生钻了空子。
因为裴无烬本想在战事告捷后提亲的。
谢照生当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兵头,因着阿耶任折冲都尉才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这般身份来承阳侯府贺商璃及笄,也不知是如何打动她的。
那时的沈岸舟也并未中举,跟谢照生可谓是同病相怜。
他这是想效仿谢照生?
罗以凌觉着沈岸舟不是一般的蠢。
谢照生当年接近商璃,很明显是为了利用承阳侯府行谋逆之便,下场他也瞧见了,怎么还敢……
“马上便是春日射礼了,你也准备准备,拿个魁首就行。”
像一块巨石砸得罗以凌眼冒金星。
什么叫“拿个魁首就行”?
“陛下知道的,我又不擅长射术,别说拿魁首了,去岁我才勉强比过了陆云声,环数在整个邺京都是倒数……”
“那你完了,”裴无烬淡淡补了句,“今年陆云声不能参加,你怕是要垫底。”
“……”
罗以凌扶额苦笑,后又不解,“沈岸舟的射术只在陛下与谢氏之下,陛下若不想他夺魁,自己下场不就行了?”
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当年把谢照生气得当场就要谋反了。
但他很理解裴无烬,毕竟当时商璃也在看着,真让谢照生夺了魁,那还算推了他们一把。
他没记错的话,就因为谢照生没夺魁,商璃与他大吵一架,差点就要一拍两散了不是?
罗以凌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个离间他们的好办法。
他在这边想得风生水起,实则裴无烬根本没想得那般多,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射礼过后,他就该与阿璃成亲了。
*
商璃回永寿宫后,没直接回瑶华殿休息,被太后传去了正殿。
宁太妃、婉太嫔,以及惠容大长公主都列坐左右。
“阿璃,先坐。”
商璃坐在惠容大长公主身侧,乖乖答了太后几句日常问话,得了她们循规蹈矩的夸奖,便安心待着听她们聊天。
宁太妃意味深长看了商璃一眼,向太后道:“娘娘,除了方才说起的那几位,可还有出挑的女娘供陛下挑选?”
闻言,惠容支着额角瞧了眼商璃,笑:“再多来几个,咱们这位未来的小皇后可要吃醋咯。”
商璃:“……”她表现得好像也没那么明显吧。
她想起来,太后是说过今日要选出几位的。
她清了清嗓子,弯起唇来:“殿下说笑了,陛下待我亲善,我也会为陛下多加考虑,不会以一己之私罔顾大局。”
太后欣慰地朝她轻轻颔首。
“我也在为陛下相看,只是后来又想到,此事应该尊重陛下意愿,就没再擅作主张。”
“阿璃识大体,懂规矩,哀家心甚慰。”
得了太后的认可,商璃舒了口气,继续听她们说起别的。
还仔细琢磨了下方才的话有无错漏之处。
她确实不会罔顾大局,她允许裴无烬纳妃呀,但裴无烬纳不纳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现在一点都不担心。
裴无烬看着就对那些女娘没什么兴趣,所以……就算太后真要往后宫塞几个嫔妃,裴无烬还是只会喜欢她。
那时她是皇后,只有皇后才是天子的结发妻子,他们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后宫里多几个少几个小妾,与她何干。
……她确实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商璃自己能感受得到。
不知道她这算为了裴无烬让步,还是真的学会了宽容大度。
“旁人先不言,清乐县主总是该入宫的吧?”
宁太妃道,“怜儿生的乖巧俊俏,咱们都知根知底的,陛下定也喜欢。”
太后面色冷淡:“再看看吧。”
因着上回杜苓怜出言不逊,太后对她颇为不喜。
惠容抿唇一笑:“娘娘说的是,那怕是不成的。我们怜儿自小住在洛阳,性子就是个面人儿捏的,恐怕遭不住这邺京的风土人情。”
大家齐刷刷往商璃那儿看去。
未来的一国之母坐在这儿,后宫乱不乱也是她说了算,商璃要真看杜苓怜不顺眼,言语打压都是轻的。
这句话无疑是把商璃架在火上烤,更像是长辈的一种敲打。
端坐的少女眉眼清透,一双狐狸眼挑着风情与傲气,浑然天成的矜贵做派。
“殿下勿忧。”
商璃按住茶壶的盖子,边为她斟茶,边道,“说到底这是陛下的后宫,我说了也不能算数,不过为了怜儿妹妹,我会去劝劝陛下。”
她放下茶壶,双手奉上茶盏,笑意明媚。
“请殿下静候佳音。”
……
永寿宫外,杜苓怜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惠容踏出,立马迎上去搀住。
“阿娘,太后她们如何说?我能入宫了吗?”
惠容揉了揉酸软的肩膀,道:“这事怎么能急得。”
杜苓怜小女儿性子,瘪着嘴就要哭出来似的,被她轻拍了下。
“你有空想这些,不如跟阿璃学学体面,你就比她小几个月,又不是孩童了,动不动就哭可解决不了问题。”
“可……女儿就是喜欢表哥嘛,太后娘娘认那个商小姐做皇后,我想就不与她争了,我只要个无所谓位分的入宫机会……”
惠容隐隐有些头疼。
若不是杜苓怜在家中哭着闹着要嫁给当朝皇帝,她都不会带她进京。
兄长的后宫有多腥风血雨,她可是看过来的,莫说嫔妃,就是皇后也过不得好日子。
她与商家祖父相熟,当然认可商璃为后宫之主,今日再看,商璃能成为人人心服首肯的皇后人选,可不仅仅是因为家世,还有她用古词作比都挑不出错的言谈举止,成熟坦然的处事方式。
杜苓怜还想与她争?
惠容不想泼自家女儿的冷水,便道:“过几日便是皇室射礼,若是你阿兄能夺魁,或许陛下会……”
“真的吗!?”
杜苓怜贴着她,激动地抱住她胳膊,“我这就去与阿兄说!”
她又如上次去御花园寻陛下一般高兴了。
惠容无奈。只是这回应该也会灰溜溜跑回来。
*
次日,寿宴已毕,商璃与太后请示,是时候回府了。
在宫里住了约莫一旬,她着实有些想念承阳侯府,想念她的炽雪阁。
太后与她说了些体己话,提醒道:“别忘了跟皇帝也说一声。”
商璃颔首:“阿璃晓得的。”
这么大的事,她一定会和裴无烬说。
晌午,她先是去了太清殿,被赵承忠告知裴无烬刚去了御苑,同行的还有罗以凌和付蒙。
商璃:“御苑?”
赵承忠:“是,眼看皇室射礼将至,陛下召付统领入宫,也是为了练习射术。”
商璃思忖着,道:“陛下还需要付统领教他射术?”
他上回射礼就是魁首呀……用来把她气得哑口无言的魁首。
“哎呦,老奴嘴笨说错了,请商小姐勿怪,是让付统领教罗世子射术。”
那就更奇怪了。
罗以凌这样不学无术的人,竟破天荒上进了!?
……
御苑校场广阔,五座箭靶屹立当中,只有一座箭靶上有两支箭羽命中。
“世子,你的肩膀应再立起来些,手上再用些力。”
“腿再分开些,瞄靶,你的手腕抖得太厉害了,别紧张。”
“来,拉开弓——”
箭羽铮鸣而出,半路便偏了靶,离箭靶十万八千里。
罗以凌甩甩麻木的手,哀嚎:“射箭也太难了吧!!!”
一人“扑哧”笑出了声。
那声音不远不近,清脆又灵动,总不会是他们三个男子发出的。
立在另一边刚拾起短箭,长弓在手的裴无烬也掀起眼来。
假山溪流之前,少女的碧蓝裙裳要融进水天一色间似的,笑得泛红的脸颊上春光明媚。
“阿璃妹妹!”
罗以凌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奋力朝她招手,“阿璃妹妹,快过来!”
让裴无烬把注意力都放在商璃身上,他就不用练什么射术了!
付蒙恭敬作揖:“商小姐。”
商璃随手从箭篓里挑起一支箭,在手中把玩:“付大人,罗以凌是不是特别特别笨?”
罗以凌抢话:“话不能这么说啊,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我就不是射箭的料,当然不在行了。”
商璃挑眉:“那罗世子在哪行?斗蛐蛐的行,还有喝酒的行?”
罗以凌:“……”算了,这夫妇俩没一个好惹的。
他一把将长弓塞进付蒙手里,掸了掸衣裳上的褶皱,悠哉悠哉往廊下凉亭里走。
“我日后可是要跟我阿耶出征的,用的都是真刀真枪,练箭有何用?”
那张弓由乌檀制成,镶嵌着金玉与绿松石,是只有宫中才见得到的长弓。
商璃抚上去,雕纹连绵在她指腹。
五指一张,施力握紧。
付蒙惊讶地看她学着方才罗以凌的姿势站定,短箭插在五指之间,架弓。
“射术才是儿郎间的小把式,我志怎会止于此……”
罗以凌站在裴无烬身边时,一回头,看到的便是商璃架弓的模样。
鬓角的乌发吹拂而起,瓷白小脸上是他习以为常的坚毅与傲然。
细瘦臂膀端正握弓,倒显得力量非凡。
他不由停住了话,目不转睛盯着她,呼吸也下意识放轻。
裴无烬看了眼自己均射中靶心的箭靶,抱起臂来望向她。
付蒙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提点几句,主动退避左右。
屈指,放箭。
箭羽自耳畔呼啸而过,毫不费力凌空驾风,射中箭靶。
“四环。”
付蒙赞叹不已,“商小姐头一回摸弓箭就有如此成绩,当真是射箭的好苗子。”
商璃递回长弓,拍拍手道:“才四环呀,可惜可惜。”
其实她手心都红了,燥得发疼。
她想起她来这里的缘由,环顾四周找裴无烬的身影,视线定在长廊檐下。
和罗以凌站在一处,两个人都一副见鬼的表情。
商璃垂首见礼,不等裴无烬说什么,笑吟吟走近。
“我的射术如何?”
“……惊为天人。”
罗以凌先开的口。他不曾知晓,女娘也会用弓箭,而且只是第一次用就如此娴熟。
在他还没能摸到箭靶的时候,商璃已经有四环了。
商璃十分受用,但她现在更期待裴无烬会说什么。
她的手忽然被牵起,气息灼烫的吻印在她手背上。
“确实惊为天人。”
挺拔高大的天子为她垂首,抬起的眼眸里,沉郁涌动,熹光无垠。
这本不该是一国之君会做的,还是在众目睽睽下,为了一位世家小姐。
明明是她射的箭,裴无烬却感觉,他四肢百骸流淌的血液都在为她沸腾。
如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
心悦诚服。
被她的力量所折服,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爽利。
“……只是惊为天人?陛下也太敷衍了。”
商璃从他眼里看出了超乎寻常的欣赏,嘴角上翘着,声线故意流露不满。
将恃宠而骄诠释得淋漓尽致。
但实则她心若擂鼓,她总是难以衡量裴无烬对她的感情,觉得自己每一回的试探都是在触及他的底线。
用她最熟悉的察言观色去衡量。
少年天子眉目飞扬,梨涡笑意浅淡,掌心炽热的温度源源不断传给她。
“不愧是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阿璃:逐渐掌握训狗技巧,小裴的底线在哪里?
后来的阿璃:?这真的不是无底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