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夺魁。
檐下风铎脆响, 似是在为她飞快的心跳遮掩。
若是此时没有罗以凌、付蒙还有其余宫侍在场,商璃真想扑进他怀里,毫无顾忌地亲亲他的脸颊, 与他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裴无烬是寻常世家公子的话,这样做当然无可厚非。
可惜他不是。
一来她不能在他面前如此放纵,怕他不适;二来,他是天子, 身份尊贵, 当众与女子亲密有损天威。
商璃有些惋惜地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清隽的眉眼。
如果用手触碰的话,就算是僭越呀。
两人已经忘了身处何地,周围还有何人。
一旁的罗以凌觉得,此情此景要更惊为天人一些。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样和谐了?
怪不得裴无烬不紧张沈岸舟的介入, 根本没什么必要。
罗以凌轻咳几声, 作揖道:“既然陛下有事在忙, 那我就先告退了。”
商璃知道他想逃, 故作单纯道:“陛下不忙呀,我来这里也只是想与陛下说一件事。”
她重新看向裴无烬。
“我马上就要回府了,过段日子再进宫觐见陛下……射礼是在三日后?那我那个时候应该也会随阿兄一同参加。”
商璃对罗以凌狡黠一笑:“到那时, 我再看看罗世子有没有练到四环的水准。”
“……”
眼睁睁看着他的救命稻草走远,罗以凌僵硬回头,听裴无烬道:“看什么看,继续练。”
“起码要练到四环的水准。”
“…………”
*
回到承阳侯府,商璃悬着多日的心方才安定下来。
炽雪阁日日有人洒扫, 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群玉欢欢喜喜领着婢子家丁向她问安。
“小姐不在的这些日子,奴婢可是日日想念,梦里都是小姐的模样。”
商璃心里暖洋洋的, 给炽雪阁所有侍从都打了赏。
休息了半日,她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看闲书,群玉告诉她,商琢玉身边的小盛正在炽雪阁外候着,说商琢玉此时在东后园等她。
一去才知,商琢玉也在拉弓射箭。
射礼将至,凡是在邺京有头有脸的官家,都会撺掇家中儿郎在射礼上一展风采,说不定就能被天子看中,提拔入仕。
不过这种场合,大多只是权贵间的娱乐罢了。
商琢玉难得在她面前如此认真,商璃轻手轻脚走过去,利箭从她面前飞过,夺一声射中红心。
“阿兄,你竟这般厉害。”
见识了罗以凌的射术,自己也亲身尝试过,才发现射箭并不容易。
商琢玉见是她,得意得眉飞色舞,拍拍胸口道:“当然,你阿兄在这次射礼上一定会夺魁!”
商璃顿了顿:“为何要夺魁?”
商琢玉:“夺魁还有为何一说吗?去岁我远在太陵郡没办法参加,是谁夺魁来着?今年我一定会把他比下去!”
他一无所知,商璃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裴无烬。”
“嗯?”他还沉浸在夺魁的幻想中。
商璃铿锵有力地重复一遍:“裴无烬,是他夺魁的。”
以前一旦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就能把她气得整日吃不下饭,都变成了众所周知的忌讳。
现在由她自己提起,心情有了很奇妙的变化。
那不是愤怒、羞恼,而是在为他骄傲。
她简直雀跃得要飞起来了。
商琢玉怔然,摩挲着手中的长弓:“哦,好像确实是他。”
商璃敛起笑,凑近他:“阿兄……”
在宫里待得太久,她都忘了,虽然商琢玉承诺不会阻拦她与裴无烬,但在心底里,看到她这样偏心,也是会难过的吧。
她轻轻扯了扯商琢玉的袖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没什么啊。”
商琢玉抬起头来,依然是平常那副爽朗的笑,“阿璃别误会,我与陛下那点恩怨早就不算什么了。”
商璃半信半疑。
“真的,阿璃,我现在还盼着你们二人早日成亲呢。”
商璃更不能信了:“为什么?”
商琢玉说得头头是道:“你想啊,陛下现在不肯将宁宁下嫁于我,不肯给我们赐婚圣旨,但如果你成了皇后,不也有赐婚的权利吗?”
“……?”
“到时候你给我和宁宁赐婚不就好了?”
商璃突然后悔劝他了。
她不可置信道:“我就算有天大的权柄,绕过裴无烬给公主赐婚,那不是夷三族的大罪吗?”
商琢玉撇撇嘴:“他都把我妹妹娶走了,还不肯把自己的妹妹嫁给我,他就很在理了?”
商璃强调:“天子就是理。”
商琢玉看她。
商璃反应过来,马上接了句:“我阿兄在我这里就是天大的理。”
商琢玉把弓箭放回豹皮囊里,停顿了下又拿起来,继续练习。
“反正我这回要夺魁。”
果如其言。
在剩下的这三日里,商琢玉没日没夜的练箭,时常要拉着商璃一起练,射中靶心了还会跟她讨赏。
商璃待着也无聊,便也练了起来。
商琢玉对她是称赞连连,夸她聪颖过于常人,要是个儿郎早就扬名天下了。
商璃不屑。她现在是女儿身,也是这邺京城数一数二的女郎。
射术更加纯熟后,她甚至也动了一起参比的念头。
只是她总是离靶心有一步之遥。
就这样到了射礼那日。
本来往届射礼都在城郊的皇室别院举行,今年改到了宫中御苑。
进宫就像回家一样熟悉了。
商璃这样感叹。从端门入宫的官家子弟乌泱泱的,她与商琢玉一道下车,跟在人群里走。
有不少官员与商琢玉攀谈,一口一个“小商大人”。商琢玉入仕年数不多,但应对起来老成干练,颇有几分商衡的风姿。
也完全没有在她面前的跳脱与不正经。
商璃暗道真神奇,有那么些个顺带着奉承她的,她也笑着奉承了回去。
后来她发现,其实参加射礼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大都是三品以上朝臣,带着自家的儿郎女儿,一面争魁首,一面博圣宠。
到了御苑,早有给女眷安排好的看台席位。
商璃被簇拥着坐在女娘们中间,玫瑰椅、锦绣扇伺候着,她也没觉得不自在。
毕竟只是回到了她从前十五年的生活罢了。
看来无论是废太子,还是谢照生,都影响不了她多久。
不一会儿,太后以及太妃太嫔们也就了位,裴无烬最后出现。
众人恭敬行礼,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干练澄黄锦袍加身,乌金蹀躞带收束腰身,长身玉立的少年天子稍一抬手,威仪赫赫。
“平身吧。”
商璃坐在太后后方,只看得到裴无烬的背影。
他与太后坐在一起,束发的玉冠闪过冷冽粼光,那身形气质就与旁人天上地下的区别开来。
今年比起去年,陌生的儿郎面孔多了不少。
有商琢玉这样常年外放为官的,也有杜茯岳这样尚未及冠、很是稚嫩的。
更多的是如罗以凌、沈岸舟这样,年年参与,年年空手而归的。
今年大家像是都卯足了气势,就等着一雪前耻。
这回不是大射礼,最多算是皇室娱戏,没有那么多规则,只要有想挑战的儿郎都可以两两一组上场,最后夺得魁首者,便得天子亲赐宝物。
想要什么,也可以开口讨要。
两座箭靶分立,司射宣布射礼开始。
裴舒宁捏着帕子咳嗽了声,凑近商璃道:“你觉着,今年谁能夺魁?”
商璃想说商琢玉,也想说裴无烬,权衡之下觉得还是得公平些。
“总不可能是罗以凌。”
裴舒宁扑哧笑了:“自不会是他,他可能都不会上场。”
商璃:“不是都可以参加吗?”
裴舒宁:“两两一组,司射选的是射术相近的儿郎,与罗世子相近的嘛,往年还有个陆云声,今年估计都找不着对手。”
商璃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想,她是不是也能上场?
她是个旁人眼里毫无资历的女娘,大概会是罗以凌最为合适的对手。
但射礼中并无这样的先例,商璃也不知做不做得这个先例。
她将想法说与裴舒宁,裴舒宁目露讶异,旋即欣然道:“阿璃能为我们女娘长脸,当然好呀,陛下会应允的,你放心。”
场上正是杜茯岳与一儿郎在比赛,杜茯岳这边算筹堆作小山,那边可怜的几个,杜茯岳胜。
两人下去后,司射要请罗以凌。
罗以凌推拒:“我可不要与那些射术娴熟的人比,实在找不着就算了,我不参加也可以。”
他找到了最合适的理由。
与其丢丑,还不如就不上这个场。
司射为难地看向圣上,正要拱手说什么,场上传来一道清脆的甜声。
“我来。”
不仅是要参比的儿郎,还有看台上诸位女眷,也都一齐表现出了震惊。
少女从玫瑰椅上站起身,颀长脖颈后藕粉绸带飘扬,披帛松松垂落,与雪白裙裳一同泛开涟漪。
面上自信又灵动:“我来与你比,如何?”
罗以凌打死都想不到商璃会在这种时候拆他的台。
“阿璃妹妹……?”
虽然他是比不过那些儿郎,但也不至于比不过一个女娘。
罗以凌实在不忍心,道:“哪有男子与女子同台的道理,那对阿璃妹妹不公平,我看还是算了。”
司射也道:“商小姐,您先坐。”
在一旁等候上场的沈岸舟与商琢玉看呆了眼,商琢玉对自家妹妹的表现很有信心,上前道:
“没有先例也能创造先例,请司射允许舍妹献丑。”
司射:“这……”
“可以。”
许久没说话的天子嗓音清冷,商璃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看到裴无烬似乎瞥了她一眼。
“那就请商大小姐创造先例。”
……
本来无甚意思的场面顿时引得瞩目。
商璃持弓入场,像在家中练习那般拾箭架弓,只是这会儿紧张得有些手抖。
说到底,她只是个才练了三日的生手。
手一滑,第一支箭落了空。
反观罗以凌那边,因为是和她比,放了不少水还能箭至中参。
拿起第二支箭时,她的手愈发得抖。
在这种自告奋勇的情况下,她若是连空三箭,定会被人笑话的。
笑话她不自量力,耽误了他们的时间。
商璃不太敢想象那种后果。
但她已经被可预见的未来影响到,架弓的姿势变得生疏,连商琢玉的教导都忘在了脑后。
她没注意到,场下的窃窃私语变作鸦雀无声。
一双手从她身侧穿进,隔着一层薄纱春衣,轻轻叩住她发颤的纤细手腕。
慢慢地,将她手腕微微上抬,帮她回溯记忆般,找到了合适的架弓姿势。
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全感包裹住她。
让她乱跳的心,整个儿的,安稳地,落在他掌中。
作者有话说:
秀恩爱+1然后把某人刺激得马上要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