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亲迎。
大婚前五日, 承阳侯府张灯结彩、人山人海,商璃真正有了要成婚的实感。
她定过两次亲,但这是唯一一次毫无阻碍走到大婚之日的。
回府后这一个月来, 家中的亲眷长辈千里迢迢赶来邺京庆贺,浔阳崔氏也算江南大族,人丁要比商家兴旺得多,商璃光舅父就有四个, 还有三个姨母, 崔毓是崔氏的六姑娘,所以商璃还有数不清的表兄和表姐。
商家那边呢,也是有人的。
三叔父不会放过这个沾好处的机会,但太后有命,不让他们进京, 他便将商榆送了来。
这些人商璃熟悉得很, 因为他们是第三回来贺她的亲事了。
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 这回商璃的夫婿, 居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商家要出第二位皇后了。
“其实啊,我早就觉着阿璃和陛下是天作之合。”
曾经入宫侍疾过太后的四姨母笑呵呵道,“陛下还是三皇子时, 我就瞧着他模样端正,与阿璃站在一处,活像那庙里供奉的金童玉女,早知有今日这般光景,当初就不该走那许多弯路。”
四姨母是个不拘小格的, 转头就对上座品茶的崔毓道:“夫人当时要是多劝劝,哪还会生那些事端——就拿那个谢氏子说吧,定亲的时候我们就都不太看好这门亲事, 奈何阿璃喜欢……”
“姨母,这是府上新上的岁贡茶叶,您试试?”
四姨母一抬头,人高马大的清俊男子挡了她一半多的视线。
“是子凌啊,你不是已经回太陵郡了吗?”
商琢玉让婢女奉上新茶,转身在商璃旁边坐下。
“姨母说笑了,阿璃的亲事事关重大,我怎好现在回太陵郡?”
四姨母悻悻然接过茶:“也是,也是。”
二舅母看这气氛奇怪,忙打圆场道:“明日便是行大征礼的日子,让阿璃早些休息吧。走,阿璃,舅母再陪你说说话。”
崔毓在这边接待女眷长辈,商衡则在正则堂接待其余人,而小辈们都有婢子带着在后院玩闹。
商璃与二舅母同往她的炽雪阁去,路上小辈们瞧见,统统跑过来给商璃递上一枝花。
为首的女童笑道:“在我们那儿,都要给新娘子献花祈福的!”
商璃还没回话,他们又道:“榆姐姐还告诉我们,明日是璃姐姐的生辰,我们再做些花环来给姐姐。”
孩童一哄而散,商璃却愣住了。
这段日子她一心想着婚事,记得前几日崔毓还说过,她的生辰和大征礼撞在一起,正好能一同庆祝了。
是她的十七岁生辰。
可惜好像大家都更在意大征礼,没人记得起来。
意外的是,商榆竟然记着。
二舅母道:“这可是双喜临门,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呀。”
她瞥见商璃有些落寞的神情,以为她还想着堂内的话:“这年头,哪家女郎都要多寻几次夫婿,不然怎么知晓哪个最合适?男子挑得,我们女子也挑得,阿璃这般身份,更要往细里挑才对。”
她叹道:“陛下不说什么,那别人都休得置喙,再多的声音,也都是些艳羡罢了,阿璃何必放在心上。”
提起裴无烬,商璃弯了弯唇。
他怎么可能说什么呢?他要是不愿意,也就不会连着搅她三门亲事了。
真是的,他早跟她说实话,说不准她还会为此早些高看他一眼。
“舅母放心,阿璃不会的。”
她现在的心早就被裴无烬占满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商璃就想到,自他们在暗阁里一起赏了他的画后,她已经大半个月未与他相见了。
从前的生辰礼上,她从未邀请过裴无烬。
这回想邀请也没办法。
大征礼同样也是罗太尉任使节送来,人马比下聘那日还要浩荡,金银马匹、绫罗绸缎都不计其数。一类是给母家的赐物,一类则是要在大婚当日随妆奁带回宫中的礼物。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抬箱,罗太尉命人直接送到了炽雪阁。
“今日是阿璃的生辰,陛下的意思,还有一部分是阿璃的生辰礼。”
崔毓道:“可是……这不太合规矩吧?”
罗太尉笑:“什么是规矩?祖宗的规矩是规矩,陛下的规矩也是规矩。”
商璃如沐春风地望着那许多贺礼,眼前闪过的都是裴无烬的样子。
他这样做……让她更想他了。
这次的生辰礼,裴无烬也没能来与她相见,但商璃想,没关系,未来她还有好多次生辰礼。
他们会一起度过好多个春夏秋冬。
……
傍晚,崔毓嘱咐她这几日要早些睡觉,这样大婚当日上妆时,才会有个好气色。
商璃很听话,和那些表姐妹们高谈阔论了一个时辰,天色暗下去的时候就回了炽雪阁。
再无人提起她前几桩婚事,说的更多的是,她怎么会与陛下成婚。
她们都知道,她和裴无烬之前是水火不容的仇敌。
而她自己也曾立下,就算全天下的儿郎都不愿娶她,她也不会嫁给裴无烬,这种荒唐又不着边际的誓言。
誓言还立不立得住,商璃无所谓,关键是,她现在想的是,就算全天下的儿郎都与她求亲,若是其中没有裴无烬的话,她宁愿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比起先前那个,这个明显要更可能发生一点。
商璃坐在窗前绣之前没给裴无烬绣完的荷包,已经耽误了五六年了,这次总该一口气绣完它。
上次绣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听说裴无烬宫内遇刺,她半夜三更睡不着,就拿了女工针线来……然后呢?
她见到了裴无烬。
商璃穿针引线的手顿住。她记得那是个下雪的夜,裴无烬的肩头落满了雪,他朝她笑,唇边有两个小巧的梨涡。
他第一句话说的是——
“在想什么呢?”
少年清朗的嗓音仿佛就在耳畔,但商璃蹙了蹙眉,心中犹疑,应该不是这句。
叩窗声清脆地响。
商璃心事重重地偏过头,看到的正是她脑海里的一幕。但没有雪,也没有刺骨的风,只有满园馥郁的花香,舒适的春夜。
少年的肩头没有雪,但脸颊上依然有梨涡。
“你……”商璃紧张地连银针都要拿不住了,“你怎么会来?”
是这句。是她先开口说话的。
“我当然会来。”
也是这句。
“我感觉你想见我,我就来了。”
……
若不是第三句话与当时的场面有些出入,商璃还真就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梦中的事物。
可是,他们现在因着避礼,还不能坦坦荡荡地见面。
商璃放下荷包,将两扇窗户都大敞开,清凉但不冷冽的风灌入,他们没有任何阻隔地面对面。
她笑眯眯道:“我都没有说与你,你是怎么知晓的?”
“我猜的。”裴无烬掸了掸衣袖蹭上的灰,看着她明媚的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他又看到那个精致的荷包,挑眉:“送我的?”
商璃好些日子没动过针线,有点生疏,针脚都歪歪扭扭的。她把荷包递过去,道:“虽然绣得不太好,但你也不能嫌弃。”
并蒂莲,双飞燕。
裴无烬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垂着眼道:“不敢嫌弃。”
商璃第一回觉得这扇窗户碍事。
她左右看了看,拿了个花鼓墩来,小心翼翼踩上去,向窗外的裴无烬伸出手:“你可一定要接住我。”
踩上桌案,衣袂扫过烛台,烛火扑闪着,火舌差点就舔上她的裙摆。
垂在手腕上的臂钏碰撞清脆,商璃跳进裴无烬怀中,牢牢抱住了他的脖颈。
……原来翻窗是这种感觉。
“我看到你今日送我的生辰礼了,难道你今晚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个?”
裴无烬看着那张仰面的小脸:“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商璃不满:“那还有什么?”
竟然不全是为她而来!
裴无烬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也想你。”
“生辰快乐。”
商璃觉得,这是她过的最欢喜的生辰礼。往前没有一次能比上这回,而往后的每一个生辰礼,都会比这次要好上千万倍。
月亮垂照,星子一闪一闪的,漫天的银光金雨。
它们映着两人,说是。
*
三日后,戊戌年五月三十日,晨。
天才蒙蒙亮时,承阳侯府就已掌起了灯,商璃坐在炽雪阁内,府中女眷为商璃净面添妆。
姨母们特意带了江南特产的珍珠粉和雪莲蜜来给商璃敷面,她皮肤本就细嫩,用了这个肤色更加匀净莹白,温润如玉。
眉画凌云黛,唇抹绛檀朱,额间一枚三寸圆形赤金镶东珠宝钿,正中嵌着一颗鸽血红玛瑙。
这般盛大的场合,妆面要极尽雍容典雅,其后便是发髻与簪饰。
尚仪局女官为商璃梳龙凤圆髻,诵梳头祝词:
“一梳福寿绵长,二梳家国安康,三梳母仪九州,四梳万世荣昌。”
一一簪上鎏金鸾凤钗、东珠步摇,镜中人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容貌殊绝。
“阿璃真是个美人坯子。”
二舅母双指蘸了温水,轻揉开她的两个耳垂,细细为她戴上九珠东珠耳铛。
商璃不由自主红了脸。
她看镜中的自己也有些陌生。
崔毓命人呈上宫中制成的大婚翟衣与凤冠霞帔,少说也有十几个端屉。
……
商璃装扮好后,便要等宫中使节持节来奉迎皇后,裴无烬则会在宣政殿等她。
九龙四凤珠翠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身上这繁冗的翟衣更是沉重,她艰难走出炽雪阁时,听得外面的人都一阵惊叹,觉得倒不枉辛苦这一番。
崔毓红着眼眶夸她漂亮,不忘叮嘱:“待会儿你罗伯父来宣旨,接皇后的金册金宝时务必要小心。”
商璃点点头:“是,阿娘。”
这桩婚事的确板上钉钉,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差错了。
此时忽然来人通禀:“陛下亲迎小姐,请小姐早持纨扇,在府门等候。”
人人为之一惊。
“历来帝后大婚都是使节持节奉迎皇后,怎么会是陛下亲迎呢……”
“这这这……这可是天大的皇恩啊!”
“……”
无人不喟叹,朝她投来惊羡的目光,合欢纨扇后的商璃嘴角悄悄上翘,心扑通扑通地跳。
她就知道。
这么长的路,裴无烬不会舍得让她一个人走的。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的洞房花烛夜要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