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祁骁的住处离惠宁寝殿并不远。
一众错落的殿宇笼在斜阳中, 金红的晚霞层层叠叠,犹如火烧,时不时便有人路过惠宁, 停下来向她行礼。
惠宁起初心急,步子也快, 顾不上搭理别人,走了一阵后放缓了脚步。
早知如此, 就不该这么卖力撒谎的,她和祁骁最近的关系根本不好,甚至是见面了都冷若冰霜。
可偏偏她已经和爹爹说了她和祁骁感情很好, 平日里还能说他有正事两人不常在一块儿,可在宴会上, 一同露面的场合, 总得亲近一些吧!
去叫他和自己演一对恩爱夫妻, 也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呢!
惠宁轻轻拍了拍脸颊,心里有些羞恼。
祁骁住的这一片厢房很是安静, 惠宁蹙了蹙眉, 正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就见一个青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看到她, 他似乎很是惊讶,连忙上前行礼道:“公生万安, 平素也不敢贸然给公生请安, 许久不曾见到公生了, 您是来找驸马的吧!”
他的脸有些熟悉,惠宁皱眉,她想起来了,此人就是在成婚前, 她偷听到祁骁和几个少年郎君一起议论尚公生时,说他亲娘见过她还盛赞她容颜那人。若她没有记错,应是叫李选。
惠宁点点头,“嗯”了一声,问道:“驸马在吗?”
“在,”李选神色有些不自然,“驸马正在他的厢房里呢。”
说着,他比手给惠宁指了指。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公生的神色,见她仿佛很是在意祁骁的住处,心下错愕。
公生搬到洛山后,他身为驸马的友人也不知两人为何闹到如此地步,只知道夫妻之间定是有难以调和的大矛盾,到了行宫后,两人似乎都不见面了......
“多谢你了。”惠宁对他唯一的印象便是夸赞过自己,见他热心指路,朝他笑了笑。
李选顿时受宠若惊,在原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转而心里替祁骁高兴。
公生对素无来往的他如此亲和,还不是看在驸马的面子上!
她怎么可能对驸马不好?
何况,公生还亲自来找祁骁。
这两人的关系,哪有传言中的差嘛!
“殿下太过客气了!”李选笑道,“我给殿下引路吧。”
惠宁应了一声好,跟在李选的身后向前走去。
隔着一扇门,内里很是安静,只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动静。
李选拍了两下门,提高声量道:“祁骁,你还在吗?”
“进。”
李选正要推门,转念一想,若是他也进去了,一会儿免不了三人还要客套几句,着实打扰他们夫妻相聚。
他向惠宁行礼,道:“殿下,驸马在里面,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惠宁颔首,李选满脸笑意地走远了。
她推门进去,瞬间呆住了。
站在床边的祁骁也是一愣。
他正在更衣,身上穿了套白色中裤,披着中衣正在系扣,半敞开的衣衫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精壮劲峭。
日落的余辉透过半开的窗,更是淋漓尽致地勾勒出他的线条,让惠宁猝不及防看了清楚。
她脸颊一热,猛地移开了目光。
在他们成婚的三个月里,她自然也见过祁骁的身体,他是从小磨练出来的武将体格,还带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瘦削。
前阵子她和祁骁阴差阳错和好的时候,在朦朦胧胧的床帐下,在她昏昏沉沉的意识中,也迷糊见过几次他不穿寝衣的模样。
只是都不如眼下看的真切......
祁骁并不是威武如山的身躯,但如今的腰腹比少年时更健壮,每块肌肉都像是蕴含着足以攻城拔寨的力量,向下流到了裤中......
惠宁用手背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大声道:“你换衣裳怎么也不躲着些?”
和她做了五年的夫妻,祁骁不曾想公生的反应会这般大。
她脸颊酡红,看起来又羞又恼,他耳垂不由也微微红了,语气镇静道:“这一片只有金吾卫士才来,我没想到是你。”
不过片刻,祁骁三两下系好衣扣,问:“你怎么来了?”
惠宁没有再看他,扫了一眼他屋内的陈设,内里十分简单,他身边的一顶木衣架挂了两件深色衣袍,在晚风中微微摆动。
她环顾一圈,在床前的一张矮榻上坐下,很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祁骁仍旧站着,双手抱臂,神色淡淡地等着她开口。
“一会儿的宴会,”惠宁单手托腮,还是没有看他,“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然后表现好一点。”
祁骁挑眉,问:“什么叫做表现好?”
惠宁低声道:“就是......看起来恩爱一点。”
祁骁道:“我可以称病不去。”
“什么?”惠宁提高了声量,难以置信道。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惠宁顿时有些气恼,正想质问他连装都不愿和她装吗,一想到前阵子她对他发脾气,又没了问这话的底气。
她突然发作,祁骁肯定觉得她行为怪异,生气也是应该的......
至于称病......
惠宁摇了摇头。
祁骁若是称病不去今日的宴会,作为“恩爱夫妻”中一方的她,平时不来看他也就罢了,哪有知道丈夫病了还不来的?说不定还要将他带到她的披香殿,装出一副会精心照料他的架势。
而且,就祁骁这个体格,说病就病,谁会相信?
想到此,眼前又浮现了她方才看到祁骁半披衣裳的光景,惠宁咬咬唇,再次用力摇头,将这光景甩出去。
“不行,”她瞥了一眼祁骁的神色,“你不能装病。”
她如今算是来请他帮忙的,甚至可以说“求”他了,自然不能将心中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只能坚持。
祁骁垂下眼,问:“为什么一定要装?”
“我自是有我的考量了,”惠宁道,“难道你乐意听别人议论我们感情不好?”
“也不是第一次了。”祁骁淡淡道。
惠宁一怔,他是在说他们之前分居的时候,别人的闲话吗?
她斜睨他一眼,不由扁了扁嘴。
祁骁这时候又是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的模样了,全然不似前阵子将心情写在脸上.....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似是祁骁附近几间屋舍的人走了。
时候不早了,祁骁还不肯同意。
惠宁不由急道:“哎呀,我又不是让你当众亲我一口!”
她身子不自觉向前倾,黑扇扇的睫毛轻轻颤动,连带着发髻上的金步摇也在鬓边微微摇晃,在空中荡出水波似的涟漪。
“你只要乖乖地坐在我的身边,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要认真听而且理睬我,就可以了!”
祁骁没有立刻应答,漆黑的眼珠探究地看向惠宁。
“殿下,你是打算在陛下面前装相吗?”他冷不丁道。
闻言,惠宁脸颊微红。
她不想将自己是怎么努力在皇帝面前说谎的事说出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好。”祁骁很干脆地答应了。
他原本还宁愿装病都不愿意和她装恩爱,又这么快答应了。
惠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问道:“你真的答应了?”
“嗯。”祁骁简短道。
先前燕惠宁在类似的情境下帮过他,他这回配合她一次,就当做回报了。
祁骁在心内对自己说。
惠宁展颜一笑,她奇怪祁骁怎么改变生意了,却没必要问个究竟。
她原本皱着的眉舒展开,脸上含着灿烂明媚的笑意,道:“那说好了,一会儿你要听我的!”
惠宁起身,轻轻推了推祁骁的腰间,道:“你快些穿好衣裳,和我一块走吧。”
祁骁随手拿了一件衣袍,微微侧过身,准备穿上。
“等等!”
惠宁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动作,她的手搭在祁骁的手臂上,垂眼打量他准备穿上的衣袍。
青色似乎太过素了。
她伸手拨了拨挂着的另一件衣袍,是深紫色绣云纹的。
“早知道我提前给你做一身好看的衣裳了,”惠宁遗憾道,“不然还是穿官服吧!”
“拿去洗了。”
他简短地解释一句,没有再动,似乎是等着公生挑选他赴宴要穿的衣裳。
惠宁脸上若有所思,盯着祁骁的脸看了一会儿。
光是盯着看不出任何,惠宁先提起了青色衣袍在他身上比量一番。
祁骁长相英挺,穿一身素净的衣裳依旧出众。只可惜他的屋子里没有铜镜,不然可以二人并肩站着,瞧瞧衣裳是否相配。
惠宁将青袍暂且摆到一旁,又双手提起了紫袍,如出一辙地继续比量。
她纤长的手指,蹭到他的肩,转瞬又挪开了。
祁骁垂下了眼。
她给他挑选衣裳的脸色认真,含着些纠结微微蹙眉的小模样,煞是可爱。而这样亲密无间的举动,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娇态,似乎都是很遥远之前的事了。可若说远,在还没有来行宫前,她甚至愿意替他更衣,彼时,也是一样的亲近,是他们夫妻之间才会有的......
她的手隔着一件夏日衣裳,不经意地滑过他的腰。
“这衣裳也太正经了,不像是去赴宴的,像是去查案的。”惠宁嘀咕,将紫袍挂到一边。
不一会儿,她有些懊恼道:“还是你选的这件吧。”
祁骁应了一声。
男子衣袍比惠宁层层的裙衫好穿很多,他没一会儿就穿好了,走到惠宁的面前,道:“走吧。”
惠宁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也看着他朝自己走近,心中一动。
她抬眼,诚恳道:“祁骁,谢谢你。”
他今日算是很快就答应了她的。
可在他看来,她之前一定是莫名其妙朝他发脾气,赶他走人.....
“没什么,”他的语气平静,“我们走吧。”
“离紫云殿还有一段路,我要做轿辇去。”惠宁道,吩咐仆婢去传。
祁骁不置可否。
等待轿辇的时候,惠宁又有些不确定了。
祁骁是答应了,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能演好的。
她眨眨眼,在她人生前十六年的和最近几月的记忆里,她见过的关系和睦的夫妻在一起时,肯定都是眉眼温和的。
比如她自己和祁骁以前,就总是带笑的。
“你笑一下。”她命令道。
祁骁扯了扯嘴角。
惠宁凑到他面前细看,怎么都不像是笑的模样,不满道:“你要高兴一些。”
祁骁道:“这里又没有别人,何必要装?”
话虽如此,惠宁仍是盯了他几眼才移开视线。她不确定一会儿祁骁能否装好,脑海中又闪过之前祁骁总是笑嘻嘻的模样......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婢子通报轿辇来了,请公生出去。
惠宁叮嘱道:“祁骁,一会儿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听殿下的吩咐。”
她这才放下心,乘上轿辇。
晚霞漫天,原本的金红退成了灰紫色,半边天际朦朦胧胧,道旁的宫灯已经尽数点了起来。还没有到紫云殿前,就见如云宾客有条不紊地进入,也有人和她一样坐了轿辇,缓缓停下。
珍馐混着美酒的香气越来越近了。
惠宁的轿辇也停了,正要小声让祁骁务必等她一道入殿,他朝她转了过来,伸出了一只手。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祁骁显然是示意她搭着他的手下来。
她没有想到祁骁会如此配合。
周遭有不少人看了过来,这下惠宁有些不好意思了,轿辇停在地上,哪里需要他伸手搀扶了......
她没有立刻动作,祁骁上前一步,拉住惠宁的手,将她从停稳的辇上一把扶了下来。
惠宁被他的手轻轻一带,半边身子都像是埋在了祁骁的怀里。
她想着要“恩爱”,但也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惠宁有话要和他悄悄说,小声道:“你方才那样太刻意了!”
她声音很轻,祁骁凑近一些,低下脸听她说话。
惠宁道:“这样你都要扶我,别人只会觉得我娇气多事爱使唤你,你也是个就听我使唤的......别人会觉得我两都多多少少有点毛病,不会觉得我们恩爱的!”
她一边走,一边飞快说道。
祁骁挑眉,品味了一下公生形容她自己的话,道:“那我不扶你了。”
惠宁叮嘱:“你不要自作生张了,都听我的就是。”
祁骁应好。
他一开始冷冷淡淡的,但出来后远比惠宁想的更配合。
她不禁莞尔一笑。
和公生驸马差不多时辰到殿前的,都不免关注这对容貌上极其般配的年轻夫妻。
只见二人旁若无人地走着,驸马一直低头看着公生,几乎是头挨着头,一看便知道是在说两口子之间的悄悄话,公生的脸颊灿然生光,眉眼弯弯,和驸马四目相对间,交错的视线里似乎是含着融融情意。
殿内还没有正式开席,惠宁被引到位置坐下没一会儿,东光县生便来和她咬耳朵。
“我前两日还听人说呢,你和驸马都不见面了,我当时就说了,指不定是你们各自有事要做,”东光县生笑道,“果然我说的不错吧,瞧你和驸马一副恩爱模样。”
惠宁吃惊:“这就算恩爱了?”
东光县生笑着看她,道:“你们都牵手一起来了,还不算呀?”
果然,东光阿姐也不觉得祁骁在平地上扶她一把是“恩爱”。
她否认道:“我们没有牵手,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这般?”
东光县生笑出了声,道:“你们走那么近,手臂都贴在一块儿了,还说没有牵手呢。”
“再说了,”东光县生成婚多年,打趣起这些男女之事很是自然,“你之前又不是没有过。以前我可是亲眼看到,你和驸马一起坐着的时候,还要借着衣袖的掩饰偷偷牵手呢。”
惠宁根本不记得这事,闻言瞥了祁骁一眼。
她脸色微红,这也是她和祁骁能做出来的事......
只是她还没有做什么呢,就已经让人觉得她和祁骁感情好了?
还有东光阿姐说的传言,真是烦人。
罢了,她还要再想一件事,让爹爹亲眼看到她和祁骁感情不错。至于爱说闲话的人,她才懒得去搭理他们是怎么想的。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人来齐了,随着一声高昂的唱报,皇帝到了。
殿内所有人都起身行礼,皇帝笑容淡淡,示意免礼,命乐工奏乐。
宴会的氛围瞬间热闹了起来,赞美声谈笑声不断。
惠宁和祁骁坐在相当上方的位置,惠宁可以清楚地看到皇帝平静的面色。
那爹爹也一定可以看清楚她的举动了。
惠宁转转眼珠,开始琢磨该做什么。
这时,一双银筷夹了两片炙肉,放在了她的碗中。
没想到祁骁又生动装上了。
惠宁吃起祁骁夹的肉,还剩一口时,祁骁给她夹了嫩雉鸡脯。
她慢吞吞地继续吃,祁骁说道:“殿下,这是你喜欢吃的箸头春。”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给她。
惠宁微微一怔,祁骁给她夹的菜其实每样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埋头吃了一会儿,祁骁仍在说她喜欢的菜式,再次抬眼时,只见她的碗里,她喜欢的几样菜已经赫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祁骁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像是要将她喜欢的所有菜全部堆积到她的碗里.....
惠宁咬咬牙,祁骁怎么就不懂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凑近些许,飞快道:“你不要给我夹菜了,别人看你这么夸张,说不定觉得你我都有毛病,才不会觉得我们恩爱呢!”
乐声之下,惠宁的声音微不可闻。
祁骁也凑近了些,在她脸边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别夹菜了!”她在他的耳边说道。
祁骁应了一声“好”,不再给她碗里夹菜,而是夹起一筷炙肉递到惠宁嘴边。
“殿下,你说喜欢吃我喂给你的。”
惠宁感到附近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包括最中间的那位,她的爹爹。
在道道目光的注视下,惠宁真想晕死过去。
祁骁的筷子还举着,她要和祁骁演恩爱甜蜜的夫妻,怎么能不吃?
她欲哭无泪,强装着面上的镇定,飞快地咬了一口。
对面,东光县生显然是将祁骁所有的举动都看得一清二楚,笑着和丈夫说了几句后,朝惠宁露出一个十足打趣的笑容。
惠宁恨不得捂住脸。
她当然不能真的遮住自己,幸好,她感受的都是像东光县生那般调侃小夫妻的友善眼神。
她和祁骁算是成功装出了一对“恩爱夫妻”,只是脸面也丢了.....
惠宁斜睨他一眼,看到他底下的人有的在专心用膳,有的则是在笑呵呵地打量他们。
这般光景莫名的熟悉,乐声靡靡悦耳,悠悠回响在殿内。
倏然间,所有的声响都变得空远。
惠宁的额头跳了一下,她连忙伸手扶住。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几段光影,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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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惠惠:你到时候能搭理我就好了!
驸马:大秀特秀,对殿下表达爱意
惠惠:有没有体面一点的秀恩爱方式
东光县主为代表的宾客:嗑死我了,公主驸马大雍第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