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公主府卧房的床榻上, 她倚在床沿上,脸色僵硬。
“殿下,”祁骁坐在她的面前, 深吸了一口气,低低地开了口, “一会儿在我爹面前,你能不能对我好一些?”
他抬眼看向她, 道:“求求你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的,”惠宁声音清脆,“临淮王他老人家生了病, 若是看到我们僵着,心里肯定不舒服。你放心好了, 我没有那么不懂事, 我不会不去探病的, 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的。”
祁骁有些错愕:“惠惠,我没有这样想你。”
她又是哼了一声, 抬着下颌, 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 祁骁起身道:“那我们换身衣裳, 便出门了?”
惠宁慢慢坐直了身子,绿云般的满头青丝从她的肩上滑落, 她点点头, 示意他走开。
自始至终, 她都板着脸。
不一会儿,这场景就在她坐在梳妆台前朦朦胧胧的背影里消弭了。
转而是她和祁骁一道坐在宽敞的马车内。
她举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精美手持镜,左右看看自己的脸,慢慢漾出一个笑容。
她怎么也不满意, 对着镜子又笑了两次,余光里瞥到祁骁正看着她笑。
四目相对,他立刻收敛了脸色。
惠宁冷着脸,将手持镜随手扔到一边。
“惠惠,”他叫她的名字,凑近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可爱,才想笑的。”
他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中映照出一个生气模样的年轻女孩。
她没有搭理他求和的话语,沉默片刻后道:“一会下了马车,还有进你府上的台阶上时,你伸手扶我。”
祁骁挑眉,道:“那等高度我若是伸手扶你,别人只会觉得你腿脚有伤还愿意来探望生病的老公爹。”
她道:“是你让我和你在人前装感情好的。”
惠宁面无表情,看也没有看祁骁一眼。
他连忙道:“惠惠,你别生气。”
她依旧是冷着脸,却轻笑了一声道:“你放心好了,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装好的,不会让临淮王发觉有何不对。”
祁骁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开了口,道:“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打量惠宁的脸色。
他难得做出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惠宁忽而有些想笑,可到底还是余怒未消,哼了一声。
她高抬下颌,道:“没那么容易。”
宣阳里和亲仁坊不远,说话间,马车缓缓停在了临淮王府的大门口。
祁骁率先跳了下去,而后如惠宁所说,伸出手搀扶她下马车。
只是惠宁一向习惯了自己来,祁骁也没有扶过谁,这一扶,反而让惠宁一头栽进了他的怀中,额头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引得惠宁下意识想掉眼泪。
再一看迎出来的几个兄嫂,有的目光惊讶,有的含着善意的打趣,惠宁更是羞恼得想哭。
幸而几个祁家几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将他们迎到了临淮王养病的地方。
临淮王年纪大了,旧伤发作,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和平时的精神矍铄不同,难得显出了他的年纪。惠宁一时忘了要继续装出和祁骁甜甜蜜蜜的模样,祁骁也是放轻了声音,关切地问了好几句。
到了中午,临淮王子女们的饭桌就摆在他休养的卧房内,祁骁的大哥端着药粥喂给坐起的临淮王,大嫂则笑道:“大家一块用饭,热闹些。”
话音刚落,祁骁就给她夹了一块用鹿肉做的卷。
惠宁盯了一瞬,夹起后微微转过脸,确保临淮王看到了是祁骁给她夹的,才小口小口地吃了。
祁骁又给她夹了一块樱桃肉。
惠宁嫌这块太肥腻,夹回了祁骁的碗里。
他微微一怔,凑到惠宁的耳边小声道:“惠惠,我给你夹菜就好了,你不用管我的。”
“你自己吃吧。”惠宁从牙缝里挤出低低一句。
“祁骁,不要打搅公主用膳。”
惠宁听着身后传来临淮王严肃的声音,心内莫名觉得好笑。
祁骁后面就老实了,安分地吃了一顿午膳后,临淮王将惠宁和祁骁都叫到了他面前,却只问她一个人,祁骁对她如何。
惠宁怕老人家说话耗费太多精力,说了几句祁骁的好话后便劝临淮王歇息了。
她起身,对上祁骁的笑,似乎在感谢她今日的配合,也像是真的有些感动。
她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
......
“殿下,殿下!”
“惠惠......”
惠宁朦朦胧胧中,感到有个人一直在急切地喊她,似乎还曾紧紧地搂住她,只是她困在了自己的一段记忆中。
这是她的记忆啊,惠宁含糊想着,霍然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醒了!”
惠宁循着声音看去,是神色担忧的泼黛。而她此时此刻,正躺在床榻上。
“我这是怎么了?”
泼黛松了口气,道:“殿下,您在宴会上脸色很不好看,驸马送您回了寝殿,太医说您可能是最近累到了,才会头晕,以至于昏迷过去。”
惠宁嘴唇动了动,这算什么,怎么成了她被祁骁带回披香殿精心照看一阵......
和上回她想起自己失忆前一日光景不同,她听泼黛挼蓝仔细说过那日的事,相当明确。
方才那几个片段,很是清晰,她甚至能感到当时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她不确定是何时发生的,她和祁骁的脸都很青涩,应该是成婚并不久后。
又是为了什么,让她这么生祁骁的气呢?
她愿意配合祁骁,看他被临淮王训斥后还想笑,只是比平时严重几分的口角吧。
“殿下,您可还有难受的地方?”泼黛问道。
惠宁摇头。
怪不得祁骁问了是不是要在陛下面前装相。
原来是祁骁惹过她一回,而她也帮过祁骁一回,怪不得他那么快就答应帮她了。
原来是发生过一次类似的......
惠宁心内一阵欣喜,她又一次想起了这五年里的点滴,总有一日她一定会全部想起来的!
她还有些晕,一激动,眼前花花绿绿,好一会儿才平息。
她也才反应过来,泼黛又在她的耳边喊了几声“殿下”。
“我是在宴会上晕倒了吗,可有人说了什么?”
“殿下,你在宴会上只是脸色发白不说话了,”泼黛道,“陛下让您安心修养。”
“我没事了。”惠宁了解了情况,又问,“他人呢?”
泼黛自然明白公主说的是谁,道:“驸马陪了您好一会儿,后来有人寻他,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将驸马叫走了。”
“知道了。”
惠宁的思绪千丝万缕,她闭着眼,慢慢回想方才的记忆。
怪不得祁骁今日会主动扶她,原来是她以前提过这个用来装模作样的法子,不过他当时觉得这只能看出她腿脚不便之下的一片孝心......
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
还有夹菜,在如何装恩爱这一块上,祁骁想的就没有变过。
她仔细回想,蛾眉微蹙,祁骁之前是不是故意选了一块格外肥腻的肉给她,好逗她去搭理他?
惠宁的思绪浮浮沉沉,眼看月落参横,行宫内似乎还有人现在饮酒作乐,远处隐隐绰绰传来极轻微的欢乐之声。
在回忆里,她和祁骁演的当真僵硬,也不知道临淮王有没有看出来他们是装的。
但两个人能一起扮演甜蜜,怎么也不至于感情太差吧。
就像这段记忆中的自己,对祁骁定是有什么不满,但还是愿意陪他装相。
甚至在生气时,心头也会闪过一丝和祁骁在一处的愉悦。
那今日的祁骁,又是怎么想的呢?
惠宁坐了起来,一股冲动涌遍了全身。
她想要现在就见到祁骁。
立刻马上见到。
她不会和他说失忆的事,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想见他。
惠宁后悔让祁骁就这般走了。
天色已经黑透,惠宁就着夜明珠的光坐起来,有些笨拙地给自己穿好了外出的衣裳。
她下床,对值夜的婢子“嘘”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月华如水,如一匹银纱笼在行宫的一草一木上,在风中沙沙作响。
惠宁的鞋沾染了夜露,她看似潇洒,心中却格外急切。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昨夜的宴会应是持续了许久,远处的殿宇里还闪着烛火。
惠宁轻车熟路地到了祁骁值房的所在地,这一片住的都是金吾卫,有一个醉倒在了廊上,其余的几间房舍也飘出了酒香。
约摸是带回来继续喝酒的吧。
惠宁没管这些闲事,走到祁骁的厢房前。
里面也飘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酒味。
惠宁正要拍门,就听到了屋内传来一阵说话声,像是有好几个人在里面,大约是都醉了没在意声量,她隔着一道门也能听清楚在说什么。
“......你还这么看着我做甚,要不是你那时非要拦着我,我早就把那无耻的废物狗辈打得脑袋开花了!”
“别说了!”开口的人叹了一声,“驸马已经出面替你做主了,你还挂在嘴上说什么?”
“呵,”一开始说话的人更生气了,“不过是荆王妃的族兄弟,仗着自家这点关系进了卫队,就敢和我们耍起威风了!我们进不去紫云殿也就罢了,他不是也进不去吗?这狗东西,有何脸面来和我们抢位子,还讥讽我们官职卑小只配在这里——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生气?”
惠宁吃了一惊,微微挑眉。荆王是她的叔叔辈,身上并没有紧要职务,成日里只吃喝玩乐,向来闲散。
“谁不气?咱们几个出生入死十几年了,还要被个这辈子都没上过战场的人羞辱,”另一人越说声音越响,“最可恨的还是那阉人,嘴上说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话里话外一味偏帮叫我们咽下这口气,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又有人愤愤道:“想当初我们跟着临淮王平乱时,什么时候受过这等乌糟闲气?到头来,一个和燕家人沾上点边的破落户,都能拿我们开涮了。”
“哎,临淮王自己不也是没了兵权,如今只能赋闲在家。”
最初劝说的那人又道:“临淮王上了年纪了,你们可千万别因这点小事去叨扰他老人家。”
惠宁听他们说起临淮王,不由身子前倾凑到门板上,竖起耳朵细听。
“呵,还说呢,若不是临淮王忠心耿耿,为他们燕氏鞠躬尽瘁,打跑吐蕃人后主动挂冠让权,如今这江山,姓什么还不好说呢!”
她惊得睁大了双眼,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