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郑大夫渐渐停了给祁骁解释的话, 厢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祁骁都没有再开口,英挺的脸颊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出几分锐利, 极有压迫感。
郑大夫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为何驸马不说话了, 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仿佛正凝神思索着什么。
许是在担心公主失忆的病症吧。
虽说并不影响公主的日常生活,但人好端端少了五年的记忆,公主和身边人总会心里急切。
片刻后, 祁骁似是赞同地点点头,“郑大夫说的不错, 每个人缘何会失忆不同, 不知公主失忆的缘故在医书上可有旧例?”
郑大夫不疑有他, 认真回答道:“失忆多是头撞击受伤,或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像公主这般不慎嗑到香案, 也有类似的治好恢复的先例。”
她说完, 祁骁又像是陷入了一片沉思中。
郑大夫宽慰道:“驸马安心, 公主除了失忆的病症,身子康健, 头上也没有外伤, 总有一日能想起来的。”
祁骁回过神, “唔”了声.
他道:“今日公主寝殿里发生的事......”
郑大夫长久出入内廷行医,一听祁骁开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驸马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祁骁瞥她一眼, 又道:“我来找你询问公主病情的事,也不必回禀公主了,免得她想起失忆就不悦。”
“是,是。”郑大夫连连点头,贵人之间的私事,她也不会去主动掺和的。
祁骁没有再多言,转身走了。
天色还没有黑透,远处一片连绵的珠宫贝阙里闪烁着宫灯,时不时传来乐声欢笑声。
一弯明月浮在宫阙上,在宫灯映照下有些黯淡,洒下朦朦胧胧的银晖。
祁骁走在回卧房的路上,面沉如水。
道旁花木的影子幢幢,偶尔有宫人提着灯路过他身边。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公主是失忆了,是将他们成婚三个月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忘了。
偏偏她失忆的,又是他们约定好见面的那一日。
所以那天晚上,她才会闭口不提她信里所说的事,一直在说她累了,要改日再说。
也是在那一晚,他发现她的神态有些不同了。
不再是冷冰冰让人难以接近,而是回到了她和他感情好时,她不自觉会有许多小表情......
那时,他有些疑惑,还有过一瞬喜悦。
可原来她只是不记得了,而不是改变主意。
怪不得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他下山去父亲的寿宴,她忘了为何要住到洛山,以她十六岁时的性子,一定不会再在冷清的山里住下去。
这几个月里更多和她相处的光景,相继浮在了他的脑海中。
在寿宴正式开始前,她坐在花厅里见到他抱着侄孙阿云进来后,突然站了起来大喊他的名字,之后还主动抱了阿云,送了他一朵牡丹。
他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日他就疑惑过公主的过分热情。
是她不记得阿云是谁了,看他领着孩子进来,一开始当成了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祁骁抿了抿唇。
她醉后曾经喃喃地说她都不记得了,他以为是公主醉得不清醒了,没想到竟是酒后吐真言......
她主动想牵他的手,让他给她推秋千,主动来他的卧房指点装潢,以为他在外有了秘密就亲自到街巷里去寻他,还有她说的明白了他的心意与他和好,又莫名翻脸......
公主她到底明白了什么,又为什么不认了?
他曾经认定的那些公主嘴硬开不了口直说想要和好,只能做些别的事让他陪着她,主动来寻他的行径,都是因为她不记得了。
祁骁忽然笑了一声。
从洛山的那一晚开始,她所有对他的好,都仅仅是因为她失忆了。
他还一心以为是公主回心转意,又喜欢上了他,想要和他重新一道生活。
昨日李选还一本正经地说公主看在他的面上,对他的友人都客气相待,这也是因着她的失忆吧?
还有在山洞里她坐在他的怀中互相依偎,她日日都陪着他一起查案,吃药膳一定要拉着他“同甘共苦”......
祁骁的思绪越来越乱。
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在一起,他真的以为她和他很快就能回到从前的甜蜜......
她却一直都瞒着他这样的大事!
郑大夫对她如何失忆都清清楚楚,她却始终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在她眼里,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她记得的时光里,他有做过什么得罪她让她不信任的事吗?
祁骁神色阴沉,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里。
月色如一层浅淡的霜,铺在他的床榻前。
他纷乱的思绪里又不知不觉飘到了洛山的那一晚。
她失忆的那一晚。
公主在说累了之后,其实许久都没有睡着。
他仿佛都能看见她闭着眼睛,眼睫轻眨,不想也不敢再和他说话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很慌乱吧,或许还有些害怕,不知道和他之间到底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公主为何要和他分居,她那两个贴身婢子也未必知道。
骤然发现自己忘了过去五年的事,又和驸马分居独自住在洛山里,两个婢子还说不清楚为何,或是说了他和她感情变得冷淡不睦......
仔细一想,她没有如实告诉他失忆的事,也情有可原。
......他怎么还给她找起隐瞒的理由了?
他轻敲了下自己的额头。
现在好了,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分居了。
清凉的夜风透过半开的绮窗,吹得床帐簌簌作响。
祁骁大步上前关上了窗,闭了闭眼。
去揭穿也许只会让公主追究感情不睦的原因,他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
翌日一早,祁骁洗漱过后,就听到有人敲门,一个女声喊道:“驸马,公主来了。”
他草草穿上衣裳,开了门。
天光已经凉了,门外站着公主和她的婢子,其中一人手上提着食盒。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默退到一旁,让公主一行人进来。
静谧中婢子摆好早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惠宁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祁骁,脸色微红。
她还有淡淡的羞惭和沮丧,对祁骁的歉疚里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羞耻。她一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好,一早,便想到来寻他。
“你放心吧,”惠宁终于开了口,“昨夜的事......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一想到他竟然在公主的床榻上昏了过去,祁骁咬了咬牙,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惠宁见他有些尴尬,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旦想起,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捂住自己的头脸再也不出来。
但这事是她自己惹出来的,她也做不到完全当做没发生过。
惠宁指了指桌上的绿豆汤,道:“我问了郑大夫,你应该喝一些解毒的东西.....你快喝吧。”
这句她最近常说的话一出口,惠宁就咬了咬唇。
祁骁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微垂的眼睛。
惠宁道:“你放心喝吧,真的是没有放其他东西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了祁骁。
从她进来之后,祁骁就没有开过口,而是一直盯着她看。但是在他的神情目光里,也没有任何的恼怒。
他若是真的生了大气,那似乎还正常一些。
也许还在觉得丢人吧。
她不知该如何说,这时候应是多说多错,一味去提起或是道歉只会让他再次想起......
惠宁沉默了下去。
他好像和她一样不自在。
天气渐渐有了凉意,温煦的阳光照出桌上,投下一片金红的光芒,给他漆黑的眼珠也染上一层琥珀的光芒。
他到底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她啊?
惠宁也没想到有一日,在她驸马的注视下,她竟然会觉得羞赧。
祁骁定定地看着惠宁,她脸颊透着酡红,眉头皱了又松,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估摸是在懊恼这几日的事吧。
她怎会在失忆里,阴差阳错误会他有隐疾呢?她倒是也不嫌弃,反而想着默默给他治好,试一试他有没有恢复......
换做平常,他肯定会恼怒这不亚于污蔑的误会,但如今看着她正在发呆的小脸,他只觉得有些好笑。
等她想起来,一定会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祁骁唇角不自觉瞧了瞧,又想,她若是真想起来了,也许又会回到之前冷冷淡淡,总是面无表情,不愿意和他和任何人说话的模样......
他对公主道:“殿下,你过来。”
惠宁一呆,见他目光沉沉,走过去的路上想到什么,连忙道:“祁骁,我已经知道你没有隐疾了,也相信你不会再......再有什么意外的!反正我相信你,你不用想着现在就证明给我看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摆了摆手。
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她说话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被他一把拉在了他的腿上。
祁骁曲起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哎呦,你干嘛?”
她下意识地打了他一下。
祁骁摇头道:“算了。”
她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来的。
惠宁没觉得疼,揉了揉被他敲过的地方,狐疑道:“祁骁,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可换做任何一个人,肯定会都会和我想的一样啊!”
再说下去,又要扯到隐疾了,惠宁转了转眼珠,想起昨夜忘记问的事了,“你的旧伤很严重吗?”
她记得祁骁并没有旧疾,是在这几年里留下的吗?
祁骁一愣。
他根本没有严重旧伤,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怎么解释他还在喝药?
若编造一种病症,她会不会一定要再给他把脉?
祁骁有些恍惚。
明明失忆隐瞒的人是她,怎么变成了他要想办法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