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几日后, 皇帝率众返回长安。行宫避暑是皇帝年年的惯例,回城的路上和去时一般,护卫严密, 仪仗盛大。
御驾后绵延的队伍迤逦不绝,惠宁坐在车驾上, 偶尔命人推开车窗往外张望片刻。
回到长安后,惠宁的仪仗车驾跟在龙辇后入了宫城。她不知皇帝何时才会礼佛结束, 面见大臣子女,索性在宫里住下了。
过了两日,皇帝还没有露面的意思。
惠宁委婉地从妹妹丹阳那里套话, 得知这时日对于皇帝来说很是寻常,也说不准何时才会召见, 便不再在宫里停留。
一早出宫后, 惠宁打算去她为了纪念母亲修建的奉慈寺祭拜。
今日正是休沐, 惠宁命令车驾先去临淮王府。
还不曾到祁府门前,就有祁家小厮迎了上来, 隔着车窗道:“殿下万安, 驸马一早就出去了。”
惠宁问:“他去哪儿了?”
“殿下恕罪,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小厮吞吞吐吐道。
惠宁微微蹙眉, 转念一想,休沐是祁骁一贯去看望帮衬陈子明的日子, 她没有提前传话给他, 他自然是按照惯例出去了。
一想到陈子明在她面前拘谨不安的模样, 惠宁很快就决定不去找祁骁,吩咐车驾调转方向,向着奉慈寺而去。
车马轧轧,惠宁倚靠在车壁上, 闭上了双眼。
在她儿时模糊的记忆里,记得母亲总是亲自抱着她,亲手给她做小衣裳,做精美的小花冠,东宫中她们二人的寝殿里总是洋溢着笑声。好景不长,她五岁的时候河北发生史无前例的大叛乱,她的祖父决定弃长安出逃,路上少衣少食,遭遇叛军的追杀,禁军的哗变......
惠宁平日里不会刻意去回忆这段过往,但一旦想起,眼前不由自主浮现无意间看到的滚滚人头,还有那些被丢下的人,哭喊着追着车马跑的惨状......
在她童年零零散散的记忆里,还有听到几个长辈在说没有逃出长安的皇亲国戚们被拖出了宅邸,被叛军当街剖心杀死,或是用铁棍锤击脑袋,血浆脑浆流了一地。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对上泼黛挼蓝担忧的双眼,摇了摇头。
除了偶尔做噩梦,她极少想过这些。
她命人开了窗,看着窗外蓊蓊郁郁的草木和说说笑笑的人群连绵而过,一阵柔风吹过,她抿了抿唇。
她的母亲崔后在这场近乎于逃难的行路里累垮了身子,惠宁如今回忆起来,母亲脸上总有些苍白,等回到长安后,母亲就撑不住了,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如今,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惠宁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就到了奉慈寺。
这里少有人来,相当幽静。十年过去,寺里的树木都已十分高大,投下一片繁茂的树荫。
惠宁虔诚地跪拜,在塑成母亲脸容的菩萨像前待了许久,才在暮色中起身。
奉慈寺的女尼毕恭毕敬地送她出去,将公主上一回来之后,来过奉慈寺祭拜的人名字一一报给她听,基本都是崔家的亲眷。
惠宁颔首,道:“有心了,给他们都送一份寺里的素果去。”
女尼应下,又问:“那可要给驸马也送一份?”
“驸马?”惠宁疑惑地蹙起了眉。
见公主像是全然不知此事,女尼道:“是,驸马在清明那日来祭拜过。”
惠宁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今年的清明,不就是她和祁骁在洛山见面的前几日吗?
崔家的人来祭拜她的母亲,是因着母亲也姓崔,和他们有着血肉亲情,母亲的身份更是为他们带来不少荣宠。
可祁骁从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他来的日子,甚至还是她写信给他要彻底一刀两断之后......
她鼻子一酸。
是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要和她分开,所以在她没有下山没有如往年一样来奉慈寺祭拜的时候,代替她来了。
女尼见她停住了脚步,想到那时公主和驸马似乎关系不睦,揣摩了她的神色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请公主示下,可是不该让驸马进来祭拜?”
惠宁摆了摆手,走出寺门。
夕阳急急从精巧的宝殿后坠落,天色变得暗淡朦胧,鸟雀惊叫一声,在高树上盘旋片刻归巢,周遭重新变得安静了下来。
泼黛问道:“殿下,咱们是回公主府还是临淮王府?”
惠宁道:“去行宫前我不就是住在王府吗?”
婢子懂了她的意思,吩咐车驾去往亲仁坊的临淮王府。
回了王府,祁家女眷和惠宁又是说了好一会儿的客套话,等送走几个姑嫂,再用了晚膳后,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
“祁骁怎么还没有回来?”惠宁在院子里散心,奇怪道。
“泼黛,你去打听打听,驸马休沐日出去一般都是何时回来的。”
不一会儿,泼黛就在一棵枫树下找到了来回踱步的惠宁,回禀道:“殿下,驸马的小厮说驸马一般下午就回来了,只是他也不清楚驸马去哪儿了。”
“不过咱们知道呀,要不奴婢这就去将驸马请回来?”
惠宁笑道:“这就不用了。”
也许是他遇到了什么事吧,她不想去催他。
从奉慈寺出来的时候,她感慨万千,迫切地想要见到祁骁,想和他说说话,想和他待在一起。
如今她也依旧迫切等着他的回来,想要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他替自己去祭拜过母亲,她心中很是感激,也很是感动......
天色越来越暗,惠宁回了房中,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拿起一卷书册读了起来。
窗外时不时传来凤尾竹被晚风吹动的簌簌声,却始终没有传来祁骁的脚步声。
夜深露浓,一片阒静,偌大的临淮王府都像是睡着了。
惠宁握着书的手下垂,慢慢合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而后动静就瞬间变轻。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一轻,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惠宁睁开了双眼,对上祁骁带着些微水汽的脸。
他已沐浴更衣过,将惠宁抱到床榻上放好,有些歉意,“我吵醒你了。”
“我本来就没有睡着。”惠宁问道,“可是陈子明家里出了什么事?”
祁骁一怔,才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惠宁的印象里,陈子明虽然身残,但自尊心极强,想来也不会愿意被人知道他的事,就没有再打听下去。
昏沉的床帐内,她凝神打量片刻祁骁的脸,英俊的一张脸有些倦意,却还是神采奕奕,眉眼飞扬。似乎是累了一天,却心情不错,正笑嘻嘻地和她对望。
大约是帮陈子明解决了什么麻烦吧。
“我今日去了奉慈寺,我才知道你在清明的时候去祭拜了我母亲.....”
惠宁的声音含着浓浓的困意,打了个哈欠。
“殿下你快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早再说。”
祁骁说着,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惠宁不由也笑了起来,她虽然还没有找回记忆弄清分居原因,可现在和上回误打误撞得不同,他们现在是坦白过才和好,自然还有许多个明日。
她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过,翌日她醒来的时候,祁骁已经出去了。
不单单如此,接下来的几日祁骁都是早出晚归,像是在为什么大事而忙碌,惠宁问他,他也都是含糊地几句话过去,不肯告诉她究竟在忙什么。
若是长安有需要防卫的大事,她应该比祁骁知道的还早,再看他虽每日都在忙碌,却像是心情极佳,惠宁也就不再过问。
夏日的最后一丝暑热褪去,这日秋雨绵绵,明明是黄昏的光景,天色却已黯淡如夜,雨渐渐停了,祁骁才回来。
“你身上怎么湿成这样?”惠宁放下手里的画笔,有些吃惊地站了起来。
他的衣袍湿了大半,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我骑马回来的。”祁骁道,抹了一把脸。
惠宁埋怨了一句:“祁骁,你到底在忙什么呀?”
祁骁一笑:“殿下你早晚会知道的。”
“哼,我不稀罕听你的秘密,”惠宁没好气道,“你快去沐浴换下这身衣裳吧。”
祁骁乖乖去了。
惠宁又吩咐泼黛挼蓝去传晚膳和准备姜汤,自己继续画一副山水图,没一会儿,她惯用的一管墨用完了。
“泼黛。”惠宁头也没抬喊了一声。
一时都没有人理她,惠宁抬眼一看,约摸是她方才催得急,泼黛挼蓝都出去传话了。
自从失忆后,除了两个知情的婢子,她几乎没有和别的仆婢说过一句话,今日守在房里的婢子很是陌生,虽是小事,惠宁也习惯性地不想和她说话,自己站了起来,向不远处的书房走去。
雨已经停了。
她在书案上没有找到,快步走到书案旁的檀木柜前,打开一扇门。
惠宁半蹲下来,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叠陈旧的调兵文书草稿。
她正要合上,也不知道这个抽屉是经常用磨坏了还是经年没有维修过,一时竟然推不回去了。
惠宁不由多用了一些力气,陈旧的纸张震荡,露出一小块泥。
这又是什么?
惠宁好奇,停了关上抽屉的动作,伸手拨开纸张。
抽屉的深处摆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磨喝乐,是个女童模样,圆圆的脸,圆鼓鼓的手臂叉在肚子上。做工有些粗糙,却抵不住这抬着下颌的女童一股子得意劲。
这就是她过往记忆里停留的最后一段,她和祁骁在七夕当夜想买又被人买走了的那个磨喝乐!
原来他们最后真的买到了。
惠宁轻轻地摸了摸小人偶的脑袋,五年过去,泥土塑的头脸完好无损。
屋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那夜的回忆也如风雨大作,一下子便席卷了惠宁的心头。
热闹的街市,时不时盛放的烟花,羞涩的蛾眉月,祁骁笑嘻嘻说这磨喝乐像她的模样,他挽着她腰肢的手......
记忆阵阵上涌,惠宁只觉得一阵头晕,几乎都要站立不稳,连忙将磨喝乐放了回去。
她脑中昏昏沉沉,一下子忘了柜门还大开着,正要站起身时,脑袋磕在了木门上。
惠宁顿时跌坐在地上,连忙捂住脑袋上撞到的地方。
头剧烈地疼了起来,片片光景前赴后继地涌入她的脑中。
雨声像是停了一瞬,又“哗哗”大响。
眼前天旋地转,书房里的桌案,笔墨纸砚,金石摆件都慢慢悠悠在空中飞舞旋转,惠宁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手扶在柜门上想要支撑自己站起来,又无力地垂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