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祁骁洗去了脸颊身上沾染的尘土, 从净房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家常衣袍,重新束发过了。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几个婢子在摆晚膳,见到他出来后齐齐行礼。
祁骁问道:“殿下人呢?”
他往床榻上瞥了一眼, 亦是空空如也。
一个婢子答道:“殿下往书房去找画墨了。”
祁骁便不再说话了,看着外边的大雨, 正要出去找惠宁时,窗外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身影。
祁骁快步走到院门,接过惠宁手上的伞。
她雪白的脸上划落几滴细小的水珠, 手上空空的,看起来有些低落。
祁骁道:“可是没有找到?你要什么样的, 我让人去库房里找找。”
“不用了。”惠宁低声道。
祁骁有些不解, 转而想到她只有婚后三月的记忆, 都没有怎么来过祁家。他好笑道:“殿下你可千万不要觉得麻烦。”
惠宁摇摇头,道:“我有些头晕, 先不画了。”
说话间, 祁骁已经收了伞递给迎上来的仆婢, 闻言, 一把将惠宁抱了起来,吩咐道:“快去传郑大夫。”
“不用了。”惠宁的手搭在祁骁的手臂上。
“你脸色都有些白了。”
方才没有注意到, 如今看清楚了, 祁骁坚持道。
“我只是白日里画太久了, 才有些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惠宁低声解释道。
祁骁也就听了她的话,没有再要传大夫,将惠宁抱了回去。
房内的几个婢子都吓了一跳, 公主脸皮薄,不喜欢人前太亲密,能被驸马抱回来,难不成晕过去了?
祁骁稳稳地将惠宁放在床榻上。
两个贴身婢子连忙上前查看,见她无事,松了一口气,动作又轻又快地给惠宁拆了发簪珠钗。
惠宁仿佛如梦初醒,道:“你快去用晚膳吧,不用管我了。”
祁骁哪里会让她一个人待着,见她有些无精打采,捧起了惠宁的脸,道:“殿下,你若有别的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告诉我。”
他神色认真,惠宁像是被他逗笑了。
她唇角扬起,“我真的无事。”
公主微微苍白的脸颊因着绽出的笑容明媚不少,祁骁松了口气。
真有什么病痛,公主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祁骁得知她无大碍,道:“那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惠宁闭上了眼,却道:“你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祁骁微微一怔,公主从书房回来后就有点怪,可她的神态也确实是累了,说话也很寻常......
他今日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就不太高兴了。
是在生他近日常常晚归的气?
祁骁一想到此事,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低头,“殿下,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我保证。”
公主淡淡地“嗯”了一声。
祁骁虽觉得古怪,公主似是突然变得冷淡了些,但想到她应该真的累了没有精神说话,听她的话起身,静静地给她放下了床帐。
他的脚步声一远,惠宁就睁开了双眼。
脑袋上撞到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还在一突一突地跳着。
往事如潮水一般,惠宁感到了被她遗忘的喜怒哀乐。
在这间卧房的窗前,祁骁大笑地看着她,忽然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尖叫一声,在他漆黑的眼珠里看清楚了她自己,也是一副笑模样。
雪花纷飞的数九寒冬,她从宫门出来,绷着一张脸,他快步追上,一声不吭敞开他身上的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挣扎不开,两个人冷冷淡淡沉默地走到了马车前。
进宫赴宴的初春,她和他并肩坐着,祁骁握住了她的手,她抿唇一笑,反手握住了他的,还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祁骁手一缩,变本加厉地挠她,她憋笑抽回,不小心打翻眼前的酒盅,被他手疾眼快地接住了。
在公主府华美的卧房里,祁骁眼睛发红地看着他,嗓音沙哑地开口道:“随便你吧。”他大步走了出去,她咬着牙,胡乱擦了一把脸,准备进宫去面圣。
她的神思又转到了她失忆的一天,她在菩萨像前虔诚地许愿。
她想过最纯粹的生活。
神佛在上,解决不了她的困境。
却让她不小心磕到脑袋,失去了五年的记忆,停在了婚后三个月的时候。
那时她和祁骁还没有任何争吵,那时爹也还很欣赏祁骁,盼着她和祁骁的婚姻幸福......
她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宝应十四年,她偶然得知了霍振的那几句话,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她以为的如意郎君,美好姻缘,说难听些不过一桩交易。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她觉得祁骁一定是知道的,和他大吵了一架,又进宫和皇帝哭闹。
这事后来也惊动了临淮王,他和皇帝都调解她与祁骁和好。在表面上,她和祁骁很快就和好了,私底下却是谁也不愿意理谁。
她心里明白,那不是祁骁的错。
只是二人在争吵时都在气头上,都说了许多的难听话。
过了约摸半个月后的宫宴上,她和祁骁必须坐在一起。借着这个机会,祁骁诚恳地向她道了歉。
她原谅了祁骁,但却始终心有芥蒂,不是介意祁骁说了什么,而是忘不了霍振的那几句话,还有皇帝在她面前所展露的无可奈何......
在那之后,她和祁骁一直都没有彻底回到之前的光景,而不久后,皇帝传召她入宫。
“殿下,殿下!”
床帐外传来泼黛的声音,惠宁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卷起半边床帐,青丝垂落在肩上,衬出一张苍白的神色怏怏的脸容。
惠宁低声问道:“何事?”
泼黛回禀道:“殿下,陛下已出关,听闻您几次想要面圣,说您随时入宫。”
闻言,惠宁微微一怔,随即示意她给自己穿衣穿鞋。
祁骁进屋时,惠宁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她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随着烛火摇曳。
他快步走过去,“殿下你身子可撑得住入宫?不如我去和宫人说一声,今夜你便不入宫了,明日再去。”
惠宁摇了摇头。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祁骁手搭在惠宁的肩上,感到她身子僵了一僵。
他心头闪过一丝不解,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婢子给惠宁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不过片刻,惠宁就站了起来。
“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去?”祁骁放心不下,又问道。
惠宁摇了摇头,接着又像是陷入了一阵思索里。
祁骁打量她片刻,命人去取了一条宝蓝色的薄披风,亲手给她系上。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公主,她仿佛一下子憔悴了许多,目光有些发直似在神游天外,平日里只觉得可爱,如今看来只有担忧。
他隐隐觉得她的变化不像是因为疲累。
披风很快就系好了,惠宁抬眼朝祁骁一笑,快步走了出去。
来传话的宫人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公主出来,一行人提着灯笼簇拥公主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就上了马车。
雨声淅淅沥沥,白日繁华的长安城内,几乎没有人影。
车驾慢慢行驶,初秋的凉意在风雨中丝丝缕缕侵入车内,惠宁闭上了眼睛。
到了太和殿前,宫人撑着几把大伞迎上来,引着惠宁进殿。
殿内皇帝已经屏退左右,看到惠宁来了,瘦削的脸颊露出一个笑容,牵动嘴角的皱纹。
“惠惠,快过来。”
她坐到皇帝身边,皇帝端详了片刻她的脸色,皱起眉头。
“我听说你在行宫里常常去游猎,和驸马也和好了,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惠宁挤出一个笑,道:“爹爹,我一切都好。”
她的声音落在广阔的殿内。
说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的时候,殿内显得格外深远寂静。
惠宁看向比两年前更苍老的皇帝,心中一阵酸楚,她不由想起过去的光景,也是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宝应十四年她和祁骁大吵一架又和好,只是她忘不了吵架的根源,没多久,皇帝就传她入宫。
她那时还以为爹爹是又要问她和祁骁的关系如何了,有些心烦,不曾想一进内殿就见里面一个宫人都没有,只有严肃端坐的皇帝。
皇帝缓缓地告知她,有人秘密检举,临淮王存有反心,且已在准备军马甲胄中。
惠宁怎么也不愿相信,就算她不是临淮王的儿媳,她也不会觉得功绩赫赫的临淮王有反心,若真要造反,何必要平定叛乱,何必等太平了这么多年后再造反?说难听些,临淮王都已经七十三岁了,即使篡位造反,还能享受几年?
她是这般想的,也大声地说了出来。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说他的儿子还很年轻。
惠宁激动地上前辩驳,她和祁骁生活在一起,她的驸马怎么会有反心?
空荡荡的殿内回响着她的声音,皇帝任凭她说了许久,说会彻查此事。
惠宁请他一定要秘密查清,不要大张旗鼓,不然即使无罪,祁家的名声也就坏了。
皇帝低声喃喃,说这是自然,要是有临淮王意图谋反的风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她之后为着这件事的后续频频入宫,每次她都是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查得如何了,又不知怎的,每次也都抗拒去见皇帝。
只有打发掉贴身婢子,独自在宫里徘徊许久,她才能好受些,才能去听这件事的进展。
后来查清楚了,临淮王府一家子都是无辜的。
可她爹爹的疑心却没有消退,或者是以前深埋在心里的所有沉猜都因为这桩秘密告发,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一次次地传惠宁入宫,问祁骁休沐都在做什么,他的几个兄弟侄儿又都在做什么,平日里都见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和来长安叙职的地方官员见面......
除了失忆,惠宁记性一向很不错。
当时那种百般纠结痛苦折磨的心情都还深刻,爹爹衰老面容上的阴沉神色和她躲避回答的仓惶都历历在目。
雨珠敲打在车驾上,惠宁听见宫门禁卫放行的声音。
再后来的事......
惠宁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想再回忆下去了。
她许久没有再说话,皇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渐渐凝固住了,低声地喊她的小名。
“惠惠?”
惠宁抬眼,心里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
她没有想起来的时候,犹豫一番后决定要和爹爹问清楚当时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但都想起来后,她反而不知怎么开口。
许久,惠宁才道:“爹爹,为什么在我下山后,你就没有再提让我监视祁家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