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皇帝双手微微颤动, 移开了凝望着惠宁的视线。
二人眼前是一座灯树,盏盏烛火轻轻跳动摇曳。
片刻后,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
“爹也没想到你的气性这么大, ”皇帝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开玩笑一般抱怨着, “竟狠心一个人在洛山住上半年。”
惠宁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躲避皇帝问题的,祁家人的动静她本就不知道, 至于祁骁,她便说他一直和她在一起。
皇帝很不满意她的回答,再后来, 他要惠宁从公主府搬到临淮王府去,去监视祁家人的一举一动。
惠宁没有答应, 但对着爹爹鬓发稀疏发白的苍老面容, 也狠不下心说什么。
她明白父亲为何如此猜忌祁家, 因着临淮王功劳太高,因着祁家有许多英秀的子侄后代......
可她不愿意去做这种事。
自古以来功臣没有好下场的一大把, 在平乱中立下大功的将领里也有受到猜疑郁郁而亡的, 她不想让临淮王也落到这样的地步。
还有祁骁, 惠宁明白他只有建功立业的心思, 从没有野心。
他一直都对她那么好,炽热的一颗真心, 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她也明白自己的心, 从第一眼心动起, 她对他的感情就没有变过。
她成了夹在他们之间的人。
要么答应爹为他做监视的事,把自己当成一双猜疑的眼睛密切盯着祁骁家人的动静。
要么将此事透露给祁家,让他们去肃清诬陷的人,那也等于告诉了他们皇帝的猜忌。
她选不出来, 更不能像从前一样冲动地将这事情闹大。
离开长安,和谁彻底都不见面了——
这是她那时候想到的唯一办法。
惠宁才从过往的回忆里回过神,没有立刻答话。
“爹应该早些知道的,你不愿意做这种事,是爹考虑不周,不该提出让你去的。”皇帝慢慢道,语气里带着歉疚。
说着,他咳嗽了两声。
雨已渐渐停了,明亮的灯烛下,惠宁清晰地看到皇帝脸上含着一丝示弱的神情。
这在皇帝身上极其难得。
惠宁轻轻叹了口气。
“爹爹,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忘记过一回,如今再想起,仿佛重新经历一遍。她从没有遇到过如此为难的事,甚至不能和最亲近的人诉说,求助。
是这世上她最亲近的人逼着她,用帝王、父亲的威严逼着她去监视另一个她最亲近的人......
她压抑着的委屈上涌,声音微微发颤,“爹,我从没有想过你会这样逼我,若你早就忌惮祁家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嫁给祁家郎?若你从前没有,都已经证明他们的清白了,你还要让我去监视......”
祁家人又不是傻子,若她真的去做了,他们迟早会发现,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祁骁和他的家人......”
惠宁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
皇帝有些慌乱地拍拍她的肩,道:“是爹不好,爹已经知道不对了,不该让你参与这些事的。”
他说得急切,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惠宁连忙给皇帝拍了几下背,平复片刻后,皇帝摆摆手示意无事了。
“我们以后就不再提这事了,好不好?”
皇帝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她的神色。
惠宁原本还想问皇帝她不在长安的半年里,他有没有另找法子监视祁家。
可看着皇帝脸上竟有几分小心翼翼,惠宁心中一阵酸楚。
皇帝咳嗽道:“惠惠,你可是不愿意原谅爹爹?”
见他如此咳嗽,惠宁心里再有什么,也暂且压下了,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她起身到一旁的桌案,想给爹爹倒茶,忽地咳嗽声断了,接着是重物落在地上的声响。
“爹爹!”
惠宁惊呼一声,一把上前扶起父亲的身子,高声喊道:“来人,快传太医!”
殿外脚步声匆匆,顷刻间就进来十几个宫人,带起一阵疾风吹动烛光强烈摇曳,宫人小心翼翼地将枕在惠宁手臂上的皇帝抬到了榻上。
不一会儿,太医也赶来了。
惠宁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心里一片茫然,什么都顾不上去想,只是定定地看着被太医宫人簇拥着的父亲。他躺在榻上,人事不知。
皇帝昏睡了过去,脉象渐渐平稳。
太医轻轻舒了一口气,向惠宁行礼问安。
“陛下这是怎么了?”惠宁轻声问道。
“这.......”太医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
惠宁道:“有话直说便是。”
太医拱手道:“公主,陛下已有些春秋了......这两年身子愈发不好,臣等平日里开的药,也治不了陛下的根本......”
惠宁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身边几个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发软的身子,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想。
“你们先下去。”
殿内只留了几个服侍汤药的内监,静悄悄一片,惠宁坐在床边,轻轻地握住了爹爹枯干的手。
看太医和宫人态度,爹爹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昏迷了。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爹爹已经不再是那个意志坚定要收复二都,能亲身上阵统帅军队的人了。
他不再年轻力壮,而是成了一个衰老,力不从心的老人。
惠宁眼眶阵阵发热,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音来。
爹爹身子不好,比之前更加忌惮猜疑威望高的有功之臣......
惠宁一点都不赞同父亲的做法,此时此刻,却理解了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更多的,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旧事,引得父亲和她说了这么多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嘴唇动了动。
惠宁喃喃道:“爹爹,你其实不是在礼佛,是不想叫别人知道你中病,自己在养病,对不对......”
昏睡中的皇帝自然没有回答她的话,惠宁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如幕,天色越来越黑沉。
外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过片刻,太子就率着几个侍从进来了。
这样大的动静,皇帝闭着眼睛咳嗽了一声。
太子看也没有看惠宁一眼,径直坐在了床头,喊了几声爹。
惠宁皱眉,正要让他住嘴,皇帝就睁开了双眼,目光严厉地看向太子。
“爹,我听说太和殿传了太医,您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皇帝强撑着要坐起来,惠宁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又拿过软枕让皇帝倚靠。
“惠惠,你先出去,我和太子说几句。”
惠宁提起裙摆,挤出一个自然的笑,道:“好。”
她快步走出了内殿,雨已经停了,廊道上擦拭得一尘不染。
惠宁站在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不要,发出清脆的细细声响。
爹爹的身子还能养好吗......惠宁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心里乱成一团,忍着没有在殿前飞快踱步。
半晌,一个内监快步走到她身畔,毕恭毕敬地回禀道:“殿下,驸马来接您回府。”
“他人在哪儿?”
内监在前带路,惠宁脚步有些虚软,渐渐又恢复了正常。
不一会儿,内监在一座侧殿前停下脚步,比手示意就是这里。
惠宁才推门进去,祁骁就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道:“殿下你的事应当说完了吧?我们回去——你的手怎这么冷?”
他的手掌包住了惠宁发凉的手。
“你哭过了?可是陛下和你说了什么?”祁骁急切道。
他的热意顺着相握的手,源源不断地传到了惠宁的身上。
惠宁试着抽回自己的手,没有抽动。
她眨了眨眼,缓缓道:“我先不回去了。”
皇帝中病,身为子女她理应留下来照顾。
何况,这一路上她想过了,皇帝后悔了不应该让她参与这些朝堂之事,却一句话都没有提到祁家如何。
她确定不了她爹爹是否仍在猜疑,是否已经付诸了行动。
她要怎么面对祁骁?
对上祁骁的关切,惠宁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甚至忘了要解释是皇帝中病的缘故。
祁骁的面色陡然严肃了起来,他揽住惠宁的肩膀走到角落里,低声问道:“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殿下你若不知该怎么处置,尽管告诉我,我和你一道想法子解决。”
惠宁怔了怔,摇头:“是我爹身子不好,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祁骁也是一愣,关心地问了好几句,又安慰惠宁陛下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她已经轻轻甩开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闻言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祁骁停住了话语,蹙起眉头。
诚然,他不可能在皇帝中病的时候还定要公主随他回府。
公主在父亲中病的时候,没有心情和他多说也是寻常。
可她在进宫前就这般了,似乎在躲着他,不愿意和他有什么接触,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可是我最近经常早出晚归,忽略了你,让你不高兴了?”祁骁顿了顿,“殿下,过阵子你会知道我在忙碌什么的。”
惠宁垂着眼,没有反应。
“你若是现在就想知道......”祁骁犹豫地开了口。
“我无妨的,”惠宁打断了他的话,“多谢你特意来接我,时候不早了,一会儿指不定还会下雨,你回去吧。”
公主今日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却是催促他回去,祁骁有些失落。
但他清楚公主这时的忧虑,没有再说,柔声道,“那我走了,等哪日天气晴朗,陛下若无大碍,给我递个消息,我来接你。”
“我们一块去十里镇。”他知道如今的公主是不清楚的,却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惠宁轻轻点头。
祁骁忽地上前一步抱住了惠宁,他垂下眼睛,认真地对怀里的公主说,“殿下你若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事,定要告诉我。你派人给我传句话,我很快就会来的。照顾陛下辛苦,你记得自己多歇息。”
“我知道的。”惠宁僵硬的双手垂下,轻声道。
他亲了一下惠宁的额头,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下过雨的初秋夜晚有些寒凉,祁骁骑马回府,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哒哒传出很远。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
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公主中气了,都会直接地表达出来。若是中他的气,自然就是当面打他骂他,而不是躲着他一般......
是她遇到了什么不能说的大事?祁骁眉头紧锁,她如今的模样,有点像他们分居之前的......
一个猜测跳上心头。
祁骁一怔。
难道她是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