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醒来
金乌西坠, 红霞满天。
雕梁画栋,珠宫贝阙的皇城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紫宸宫的主殿里,随着日落渐渐昏暗下来的里间静悄悄的, 落针可闻。
掌灯的宫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心翼翼地逐一点着里间的那几座二十四盏鎏金盘龙连枝灯。
青龙寺里诸多不便, 谢重渊为让明婳更好地养病, 翌日便带着昏睡不醒的明婳先行回宫了。
太后和明婳此番带着命妇贵女们在青龙寺里诵经礼佛,给江北那些正在受灾的百姓祈福之事, 关乎着朝政和皇家的体面。
而且如今谢芷与她的一众同伙虽然已经畏罪自尽,死无对证了,但明婳这次被害仍有还诸多疑点。
太后为免有心之人再借机生事,遂留在青龙寺里, 带着命妇贵女们按原定日程,继续诵经礼佛了两日才起驾回宫。
如此, 这次祈福也算是圆满。
谢重渊带着小娘子回到宫里之后,直接将人带回了紫宸宫里,亲自照顾。
李太医虽每日来诊脉,都与青龙寺里随行的太医那般道, 明婳的身子已无大碍了。
但明婳因那夜在雨里受了极严重的寒,身子太过虚弱, 仍还是一直昏睡不醒, 如今都已是回宫的第五日了, 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几日,谢重渊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明婳的卧榻前, 看着迟迟未醒的小娘子,他的神色是越来越阴沉吓人。
紫宸宫里的宫人这两日当值时,个个都谨小慎微, 屏息敛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帝王。
掌灯的宫人战战兢兢地点完灯之后,又赶紧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静谧的里间烛影摇曳,灯火通明。
明婳墨发松散,身着淡粉雪缎寝衣,盖着暗赭金线绣团龙锦被,在那张紫檀木刻龙纹卧榻上睡得乖巧沉静。
似是今夜的烛火特别明亮晃眼,卧榻上已沉睡了多日的小娘子突然蹙了蹙黛眉,如鸦黑般的卷翘修长羽睫轻轻地颤动了几下。
随后,小娘子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终于醒了过来。
明婳一双漆黑水润的杏眸如蒙着一层薄薄水雾般,茫然地看着头上熟悉的金线绣游龙戏珠暗赭鲛纱帷帐。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绝望无助的荒山雨夜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她起身环视着眼前十分熟悉,但却空荡荡,没有谢重渊身影的紫宸宫的里间,立即面露慌乱不安。
她清甜的嗓音里带着些许大病过后,虚弱的软绵无力,紧张急切地唤着谢重渊。
“陛下!”
“陛下......”
谢重渊此刻正在外殿里接见着前几日,受他之命,去彻查明婳被害之事的封凌。
谢芷虽然与小娘子积怨颇深,但早已被他废为了庶人,单凭她一人之力,不可能有那几个得力死士的相助,还能再避开禁卫军的守卫,将小娘子带走。
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他当初册封小娘子为贵妃是为拉拢辅国公,平衡眼下的朝局。
小娘子是辅国公的掌上明珠,若是小娘子就此身亡,他怕是不仅会就此断了辅国公府的助力,还会与辅国公府积怨成仇。
谢重渊猜想,此番想要小娘子死的,怕是还有北苑的陆氏,抑或是陆氏背后的东阳王。
回宫之后,他便立即派了封凌去彻查此事,是否与陆氏有关,搜集有关罪证。
如今封凌来回禀,这几日查到的种种线索也证实,此事确实是陆氏为主谋,谢芷不过只是陆氏手中的刀。
但陆氏老奸巨猾,行事极其小心,不留一丝马脚,在此事上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如今更是将一切都推到了自己已畏罪自尽的女儿身上,现在算是死无对证了。
但他手中早已掌握了不少,陆氏多年来,为祸宫闱,勾结大臣,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证。
他之前之所以还留着陆氏,不过是忙着攘外还无暇分身安内,而且放陆氏在宫里也能引蛇出洞,借之知晓那些与她勾结的宗室和大臣的动向。
如今她竟敢找死,将手伸到小娘子身上,让小娘子受了这么大的苦楚,那如今就算是此事死无对证,他也定要要了陆氏的命,来偿还小娘子受的苦楚。
谢重渊神色阴沉,正欲命封凌继续去追查,还有先以陆氏这些年的恶行为名,去北苑捉拿陆氏去大理寺听候发落。
谁知这时,他耳朵一动,似是听到了里间的小娘子好像正在唤他。
他黯淡的凤眸一亮,脸上积沉多日的阴沉之色瞬间消散殆尽,神情激动地立即起身撇下封凌,快步地进了里间。
封凌看着自家主人正说着话,突然就撇下自己进了里间,愣得整个人静止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猜想到了原因。
他低头无奈一笑,随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空荡荡的寝殿里,明婳急切地唤了几遍谢重渊,但都无人回应,她心中越发不安。
她心里很害怕,害怕眼前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等自己睁开眼醒过来,自己还是身处在滂沱的雨夜里,她根本没有等到谢重渊。
这般想着,明婳神色慌乱地下了榻。
她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一双雪白娇嫩的玉足,哒哒地踩在殿内冰凉凉澄亮的金砖上,茫然无助地寻找着谢重渊的身影。
听闻身后白玉水晶珠帘噼啪地响动,她转头看到谢重渊进来的瞬间,立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快步向谢重渊扑去。
小娘子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带着委屈的哭腔。
“陛下!”
“婳婳!”
谢重渊撩开白玉水晶珠帘进来,便看到昏睡了多日的小娘子是真的醒来了,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激动。
随后,看到小娘子连鞋都不穿,神情急切地赤着一双白嫩的玉足,就朝自己扑来,他欢喜之余又心疼担心地蹙起了剑眉。
他忙快步上前,一把将赤足的小娘子打横抱起,往卧榻边走去,“这地上寒凉,婳婳大病初醒,怎的连鞋都不穿,赤足就下榻了?身子可有不适?”
明婳摇摇头,一双纤细的玉臂紧紧地搂着谢重渊的脖颈,她满是依恋地靠在谢重渊的怀中,一直盈在杏眸里的泪水大颗滚落。
她注视着谢重渊冷峻的侧脸,声音委屈巴巴地哽咽着,“婳、婳婳醒来后,找、找不到陛下,很害怕......”
谢重渊垂眸看着怀中小娘子泪痕斑斑的小脸,心里一阵闷疼。
他没想到小娘子醒来找不到他,会这般惊惶不安,心里顿时十分懊悔方才撇下小娘子,出去接见封凌了。
谢重渊将小娘子放到卧榻上,低头抬手拭去小娘子小脸上的泪珠,柔声安抚着。
“婳婳别怕,我一直都在,方才只不过是在外殿与人议事。”
“是我不好,没有一直守在婳婳身边,让婳婳醒来时身边却无一人。”
“不怕了,以后我都在婳婳身边......”
这几日,谢重渊为了能好好的照顾小娘子,罢了朝会,让大臣们若有要事,便递奏疏到紫宸宫里来。
他命宫人搬了一张檀木案几,到里间的卧榻前,边批阅着大臣们送来的紧急奏疏,边守着卧榻上的小娘子,这几日几乎是寸步不离。
今夜是封凌来回禀关于小娘子被害之事,他才出了正殿外接见,不曾想,昏睡了多日的小娘子会恰好在这时醒来,他没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小娘子的身边。
明婳闻言,心中还是慌乱不安,她被放到卧榻上后又立马扑到了谢重渊的怀中,紧紧地环着谢重渊的腰,一张娇丽的小脸哭得抽抽噎噎的,抬头看着谢重渊。
“陛下,真的是你吗?这真的不是梦吗?”
“婳婳好害怕这一切都是梦或是幻觉,等睁眼醒过来,婳婳还是孤身一人在黑漆漆的山林里。”
“婳婳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害怕不安的样子,心仿佛要碎了。
他不知那夜小娘子孤身一人在雨夜的荒山里是该有多害怕无助,现在昏睡了这么久醒来才会还这般惊惶不安,没有安全感。
他心里顿时如被一万根针扎了一般,细细密密地疼,他此刻恨不能立刻去北苑里,手刃了陆氏那毒妇,但也更恨自己的疏忽,没能保护好小娘子。
他忙坐到卧榻上抱小孩似的,将小娘子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耐心又温柔地安抚着哄着。
“婳婳不怕,这不是梦,我们回家了。”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以后我会一直陪在婳婳身边,保护婳婳,再也不让婳婳涉险。”
明婳紧紧地环着谢重渊的腰,一脸依恋地靠在谢重渊熟悉结实的胸膛里,听着谢重渊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她紧张不安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她现在安全了。
谢重渊看着怀中小娘子惶惶不安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不再小声抽泣,才唤了候在外殿的李有福,速去传李太医来。
随后,他又命晴云和暖雪送了温水和巾帕进来,亲自伺候小娘子净口洁面。
明婳生病总是格外的娇气粘人,对身边亲近之人很是依赖。
这次经历了那夜如噩梦一般的荒山雷雨夜,现在她醒来对谢重渊更是依赖得很。
若是从前这般坐在谢重渊怀中,她定会羞得满脸通红,不敢如此不成体统,可现在她一刻也不愿离开谢重渊那结实温暖让她心安的怀抱。
她乖乖地坐在谢重渊的腿上,任由谢重渊伺候着她净口洁面,直到李太医要进来给她诊脉,她才察觉到羞赧,有些依依不舍地要从谢重渊的腿上下来。
谢重渊看小娘子的神色还是有些惊慌不安,他没放小娘子离开,直接传了李太医进来。
李太医进来看到帝妃这般亲密无间的样子,早已见怪不怪了。
这几日,素来不顾自己的身子,宵衣旰食的帝王直接罢了朝会,日夜都守在贵妃的卧榻旁,大有贵妃一日不醒,便一日不朝会的昏君架势。
如今这位贵妃就是帝王的心尖上的肉,帝王怕是恨不能时时含在嘴里,捧在手心。
如今抱在腿上更是算不得什么了。
李太医神色平常地行礼参拜后,低头垂眸不敢乱看,上前认真地给明婳诊脉。
过了须臾之后,他收回手,躬身回禀道:“回禀陛下,娘娘的身子已无大碍。”
“但娘娘此番受了极严重的寒,险些伤及了根本,身子元气大伤。”
“如今娘娘虽已醒来,但身子还是很虚弱的,这几日还是多卧床休养为宜,日后也还得吃上一段时日的药好好调理,平日里也要在饮食上好好地进补,身子方能慢慢恢复过来。”
说罢,他又嘱咐道:“不过娘娘昏睡了多日才醒来,如今多日未进食,肠胃正是虚弱的时候。”
“娘娘这两日的饮食还不宜太过滋补,以清淡易克化的膳食最为相宜。”
谢重渊听闻小娘子的身子已无大碍,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让李太医退下去领赏,紫宸宫和漪兰殿的一众宫人也都赏半年月例。
随后想到小娘子昏睡多日未进食,现下醒来多少得用一些膳食,又立即命李顺安速去司膳司里,要些小娘子平日里爱吃的,又清淡易克化的膳食送来紫宸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