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温存
夜幕降临, 风吹走一片乌云,紫宸宫主殿的长窗外,亮起一弯银月。
这几日, 一直笼罩在紫宸宫上方的阴霾,在贵妃苏醒之后, 终于烟消云散。
如今进出伺候的宫人虽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谨慎, 但早已没有这几日的胆战心惊。
李顺安领命下去司膳司传膳之后,晴云和暖雪也极有眼色地带着随侍的几个小宫女, 退到了外殿候着。
自家娘子此番受了这么多的苦,帝王这几日心疼担忧得很,二人现下怕是要温存上好一会儿,有许多话要说。
众人都退下之后, 主殿里又静了下来。
殿内的二十四盏鎏金盘龙连枝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那几个鎏金瑞兽首四方冰鉴里, 清凉的雾气袅袅。
谢重渊没将怀中的小娘子放开,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刻,他忽然很荒谬地想将怀中温香软玉的小娘子嵌入自己的骨血里,与自己融为一体, 再也不会有分开的可能。
这几日李太医虽每日来把脉,都说小娘子的身子无大碍了, 如今迟迟还未醒, 只是因此番身子元气大伤, 身体需要好好静养恢复,是以如今才昏睡得久了些。
但此时此刻, 他看着在卧榻上昏睡了多日的小娘子终于醒了过来。
小娘子软绵温热的身子满是依赖地,乖乖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又如往日那般鲜活生动起来, 他这几日一直被高高悬挂起来,无处安放的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地。
谢重渊抬手,大掌轻轻抚上小娘子瘦了一大圈,带着病态的苍白小脸。
他疲惫猩红又幽深的凤眸里有心疼,有如珍宝失而复得般的欢喜,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也怕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他这几日忧思成疾而出现的幻觉,等他醒来,小娘子还是在卧榻上昏迷不醒。
明婳看着殿内无人之后,又满是依赖地紧紧环上了谢重渊的腰身,埋首在他让她无比安心的怀里。
谢重渊带着薄茧的大掌抚上她的脸侧,让她感受到更多的心安,她歪头满脸依恋地在他粗粝的掌心里轻轻蹭着,像一只归巢的小兽般撒着娇。
“陛下......”
小娘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许是睡了太久和方才哭得太厉害的缘故。
谢重渊回过神来,忙命一直侯在外殿的晴云送了一盏这些时日小娘子爱饮的桂花蜂蜜茶上来。
他接过茶盏喂到了小娘子嘴边,低沉的嗓音似哄孩童一般,温声道:“婳婳饿不饿?”
“司膳司怕是没那么快将膳食送来,婳婳昏睡多日未进食,方才又哭得那样厉害,这会儿先喝些桂花蜂蜜茶好不好?”
明婳在谢重渊怀里闻着他身上让她安心的,带着淡淡皂荚香气的,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心里的惊慌不安已渐渐消散。
她因昏睡多日,还有惊慌不安而混沌的神思渐渐清明,许多混乱模糊的记忆慢慢开始清晰地串联起来。
明婳这会儿整个人平静清醒下来,心中有许多疑问,但现下被谢重渊这么一问,她也察觉到腹中的饿意。
她低头乖乖地抿了两口谢重渊送到她嘴边的茶水后,才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陛下,婳婳这是昏睡了多久?”
“在青龙寺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小娘子嗓音虽不沙哑了,但软绵绵的,带着些大病过后的气若游丝,听着很是虚弱。
如今虽是酷暑天,但在放着冰鉴的重重深殿里,还是有些清凉的。
谢重渊放下茶盏,边给只身着单薄雪缎寝衣的小娘子披了一件云锦披风,边简单地将这几日所发生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小娘子。
说到最后,谢重渊双手将怀中的小娘子抱得更紧,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婳婳受苦了,都是因为我,婳婳才牵扯进这些朝堂纷争之中,遭陆氏母女下此毒手,我也没有保护好婳婳。”
“婳婳,对不起......”
明婳素来讨人喜欢也鲜少与人交恶,在闺阁里时,没几家的夫人小娘子是不喜欢她的。
这些年,唯有谢芷一向视她为死敌,处处与她作对,想想如今恨不得她去死的,也只有谢芷,到底是何人要置她于死地,她心中早有了几分猜想。
但此刻,她亲耳听到真的是陆氏和谢芷要害她性命,这背后还牵扯到朝堂局势,明婳还是吓得后背一阵泛寒。
她后怕得又抱紧了谢重渊的腰,但还是不忘反驳谢重渊的自责,“陛下不要自责,这哪里能怪陛下呢?”
“谢芷与婳婳不睦已久,她一向视婳婳为死敌,前些时日,她又因婳婳被送去了青龙寺,便是没有这些朝堂纷争,她也是要害婳婳的。”
“是婳婳那日掉以轻心,挥退了身边的宫人,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是婳婳不好,因婳婳的一时大意,让陛下担心了......”
“那夜若不是陛下冒着寒风大雨,赶到山上来寻婳婳,婳婳怕是要埋尸山野了,陛下不必为此自责。”
“婳婳该谢陛下冒雨赶来相救才是......”
明婳那夜见到谢重渊时,虽已在寒风大雨的山野里饿得冻得神情都恍惚了,但她还清楚地记得,谢重渊发现她,向她跑来时,那紧张担忧的神情,还有满身狼狈的样子。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她心里很为谢重渊待她的心感动,相比起如今能与谢重渊在一起,那些朝堂纷争的危险算不得什么。
谢重渊听到小娘子那句埋尸山野,立马就想到那夜小娘子在他面前晕倒之后,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有这几日昏睡不醒,躺在卧榻上毫无生气的模样。
他立即面露不悦,沉着脸,低声斥责道:“什么埋尸荒野,婳婳大病初醒,不准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明明是责怪的话,但谢重渊阴沉的脸上满是心疼和后怕。
谢重渊现在听着小娘子的这一番话,心里的愧疚和心疼愈烈。
若不是他当初为了平衡朝局,将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娘子纳进宫,将她牵扯进这些朝堂纷争之中,她便不会有如今的杀身之祸。
是他当初为一己之私,为能更快更稳地坐稳朝堂,牺牲了小娘子安稳幸福的人生。
这几日,看着小娘子躺在卧榻上毫无生气的样子,他心里是愧疚万分,心如刀割,但他却卑鄙地一点都没有为当初的做法有过一丝的后悔。
若是能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十分自私卑鄙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这几日他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接受失去小娘子的感觉,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小娘子的日子。
他看着小娘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卧榻上的样子就心如刀绞。
谢重渊低头,在小娘子的发心落下一吻,随后又道:“我是婳婳的夫君,爱你护你,这本就是我应当做到的责任。”
“婳婳也不准再对我说谢这个字,若是往后我再听到婳婳对我说谢,我可是要想法子,让婳婳长长记性了。”
明婳听出了谢重渊训斥的话语里藏着的,深深的后怕和心疼。
她心里为谢重渊对她这般的担心和在意,欢喜地悄悄翘起了嘴角,心里那些模糊纠结,还不敢确定的事从此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感受到谢重渊落在她发心上的吻,明婳因病而有些苍白的小脸瞬间变得红粉。
她埋脸在的谢重渊的胸膛前躲羞,双手却是将谢重渊劲瘦的腰身环得更紧,随后乖巧地轻轻点头,声音软软地应下,“婳婳知道了。”
“但陛下也不许再自责了,此番是陆氏母女作恶,这不是陛下的错。”
“好......”谢重渊看着小娘子这般乖乖听话的样子,虽答应不再自责,但心里却更加愧疚和心疼。
他抬手揉了揉小娘子的小脑袋,心疼道:“婳婳那夜在山林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可还能记得,是何人将你劫到后山去的?”
陆氏母女二人虽是害小娘子的凶手和主谋,但陆氏背后之人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谢芷已死,许多事情都死无对证了,若是小娘子能记得是何人将她掳走,或许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明婳摇了摇头,软绵的声音听着可怜巴巴的,像从前受了委屈时,向耶娘告状般,和谢重渊说着自己受的苦。
“不记得了,婳婳醒来便发现自己在大雨倾盆的荒山里,周围都是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雨下得好大,还一直闪电打雷,山里又黑又冷,婳婳又冷又饿,一个人在林子里走了很久很久,都没能寻到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说到那夜绝望无助的情形,明婳眼泪又夺眶而出,小猫儿似的噌在了谢重渊的衣襟上,小声哽咽道:“还好陛下来了......”
小娘子向来怕黑,身子也娇弱,平日里他连让小娘子晒多一下日头都舍不得。
如今听着小娘子委屈巴巴地说着自己受了这么多苦,谢重渊恨不能立刻去手刃了陆氏那毒妇,但也更恨自己,没有护好小娘子。
他拿起案几上的帕子,轻轻给小娘子擦着哭得泪痕斑斑的小脸,不厌其烦地哄着安抚着小娘子。
“没事了,没事了,婳婳不怕,往后我会保护好婳婳,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定会让害婳婳的人付出百倍的代价,来偿还婳婳受的这番委屈。”
明婳将自己所受的委屈哭诉完,又被谢重渊这般温柔宠溺地哄着,心里很快不再觉得委屈,止住了眼泪。
随后,明婳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面露着急地关心道:“陛下,此番祈福之事,可有因婳婳而耽误了?”
虽说已募捐到了钱粮,但还未为江北的百姓祈福够三日。
她和太后前前后后为此事筹备许久,若是因她一人耽误了,再被有心之人借机生事,闹出什么对谢重渊不利的流言,她会十分愧疚。
小娘子此番受了这么大的苦,如今还不忘担心祈福之事,谢重渊心里对小娘子爱怜多得仿佛已无处安放。
“婳婳别担心,没有耽误,阿娘留在青龙寺里,主持完未尽事宜才回宫的,”他抬手抚上小娘子莹白的小脸,一脸认真道:“而且就算是耽误了,这也不是婳婳的过错,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是能比婳婳的安危更重要的。”
“更何况,婳婳此番若不是为了江北的百姓前去青龙寺祈福,筹集赈灾的钱粮,也不会给陆氏母女下手之机,婳婳这次为给江北的百姓筹集赈灾的钱粮受了这么多苦,是最有功劳之人。”
明婳羞赧地垂眸,谦虚道:“婳婳哪里有陛下说的那般劳苦功高,此番祈福是顺利的就好。”
谢重渊将小娘子握在掌心里,不容置疑地固执道:“婳婳莫要谦虚,这些时日,婳婳是如何为此事辛苦操持的,我都看在眼里,我定要在朝堂上好好封赏婳婳,让天下人都知晓婳婳的贤淑才德。”
“婳婳这次筹集到的钱粮已送往江北,我相信江北的百姓们届时也定会感念婳婳的恩德。”
明婳听闻筹集到的钱粮已经送往江北,想到江北那些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灾民们很快就会得到救济,心里顿时觉得这次吃的苦都值得了。
她笑着劝道:“婳婳知晓陛下心疼婳婳,但这次祈福,多是阿娘在操持,婳婳不过是从旁协助,如今能筹集到如此多的钱粮,最主要也是因京中大多的命妇贵女们有兼济天下的仁心。”
“婳婳不能一人这独占功劳,陛下若是要在朝堂上论封赏,定要以阿娘,还有那些有仁心的命妇贵女们为先,如此才不会寒了她们的心。”
“好,都听婳婳的,”谢重渊握紧了小娘子的小手,宠溺又无奈地轻叹道:“婳婳总是这般善解人意又识大体,我都不知该如何待婳婳好,才能对得起婳婳为我所做的一切......”
两人说了这一会儿的话,这时李顺安带着几个小宫监送了膳食进来,在长窗下的黑檀木雕花食案上布好膳。
食案上摆着鲜肉糜粥,桂花蜜枣粥,鸡丝菌菇馎饦,虾仁荠菜馄饨,都是明婳平日里爱吃的,又清淡易克化的膳食。
谢重渊抱着明婳到食案边落座后,将人继续抱在怀里没放开,随后亲自喂明婳用膳。
明婳现在对谢重渊依赖得很,而且方才都任由谢重渊伺候她洁面净口了,这会儿喂膳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多日未进食,闻着食案上香气四溢的膳食,立即饥肠辘辘,任由谢重渊喂她吃完了一碗鲜肉糜粥后,又吃起了那碗虾仁荠菜馄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