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嫁给我
夜渐深沉, 明月高悬。
庭院里泛黄的银杏被清凉的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落叶纷纷。
寝殿的长窗下,明婳如瀑般的墨发披散, 身着淡粉雪缎寝衣,正屈腿坐在软榻上, 逐字逐句地反复地读着今夜谢重渊送回来的家书。
信上谢重渊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她说着他近些时日的生活琐事, 最后是对她浓浓的相思之情,以及绵绵不绝的情话。
明婳看到最后, 满脸娇羞甜蜜之态,但很快又眼眶渐渐泛红,抱着信笺雪颊流下两行清泪,心里一阵苦涩。
清冷的月光照得软榻上泪水涟涟的小娘子哀戚又孤寂。
在一旁正欢欢喜喜地用着自家娘子从太后宫里带回来的团圆饼的晴云和暖雪见状, 担忧心疼地相视一眼,无奈又心疼地轻叹了一声, 立即有些食不知味。
自家娘子对帝王情根深种,帝王出征之后,娘子虽看着很快就适应了帝王不在身边的日子,而且还将善堂还有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风风火火地办宴会,为北疆的战士们募集钱帛换成军粮。
但只有她们近身伺候的二人知晓, 娘子其实对帝王担忧思念的很。
帝王刚出征的那段时日, 娘子茶饭不思, 夜夜都是哭着睡去的,嘴里还一直喃喃地唤着夫君, 还时常梦到帝王在战场上受伤丧命而惊醒。
随后彻夜不眠,整个人都瘦了许多。
娘子日日为善堂还有生意的事情奔忙,每日把自己忙得不可开交, 除却为北疆的战士们的尽一份心,为帝王解后顾之忧之外,也是为了让等待帝王的日子不那么难熬。
后来随着日子渐渐忙了起来,娘子虽看着是已经慢慢适应了帝王不在的时日,不再夜夜都含着泪睡去,也不再会被噩梦惊醒。
但是每月帝王送信回来,娘子虽然很是欢喜高兴,但看完之后,总是要伤心落泪好一阵,黯然神伤好久。
今日是中秋团圆佳节,是合家团聚的热闹美满日子,帝王如今却出征在外,还未知归期,娘子今夜对帝王的思念怕是比往日更甚。
晴云一脸心疼地上前,伏在自家娘子的膝前,关怀道:“今日是中秋团圆佳节,皇后娘娘这是又思念陛下了,是不是?”
明婳仰起泪水涟涟的小脸,红通通的杏眸望着长窗外那一轮高悬的明亮圆月,轻声问道:“你说,陛下这时候正在做什么呢?”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无法接受没有谢重渊在身边的日子,每回读完他送回来的家书,她心里对他的担忧思念只会更甚。
今夜是中秋团圆佳节,方才在延福宫里与太后和谢重洲一顿团圆宴虽用得很开心,可如今一回到这空荡荡的紫宸宫,她心里却更加地想念谢重渊。
暖雪这时候手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团圆饼上前来,也伏在自家娘子的膝前,仰脸看着自家娘子,故作轻松地说笑道:“陛下待娘娘的心与殿下待娘娘的心是一样的。”
“陛下这时候当然也定是在思念着我们皇后娘娘咯!”
明婳如何不知暖雪这话的用意,她也知道自己这些时日让身边关心她的人担心了。
她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佯装嗔怪地道:“你呀你,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取笑我!真是个没良心的!”
暖雪轻轻地蹭着自家娘子,笑着宽慰道:“娘娘快别难过了。”
“陛下月月送回来的家书报的都是平安,传回来的战报也都是捷报,这眼瞧着就要直入乌孙王庭了,想必陛下很快就能班师回朝了。”
“这两日街市上有灯会,听说今年的大鳌灯可好看了,这些时日殿下忙得不可开交,明日皇后娘娘歇息一日,我们一起去逛灯会,散散心如何?”
一番说笑,明婳心里的愁绪已然消散不少,她嗔笑道:“合着你这小妮子不是在安慰我,是想撺掇着我带你去逍遥快活呢!”
暖雪抱着自家娘子撒娇:“哎呀,不小心被娘娘看穿了呢......”
软榻上的三个小娘子顿时笑闹成一团。
乌孙国地处苦寒之地,如今八月已是大雪纷飞。
今日谢重渊也收到了明婳送去的家书,还有她亲自缝制的里衣和护膝。
这几日,谢重渊带军连连攻破了乌孙国的青寒、大月两大乌孙国的经济重镇,现在离乌孙国的国都金麟城越来越近,一时之间军心大振。
今日又逢中秋团圆佳节,谢重渊今夜特设了庆功宴,犒赏三军。
如今攻破乌孙王城指日可待,今日又收到了小娘子送来的家书,还有她亲手缝制的里衣和护膝,谢重渊今夜也很是高兴,忍不住就与众将士们多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他面色泛红,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营帐里独自一人时,心立即变得惆怅起来。
今日是中秋团圆佳节,是一家人一起在月下共用团圆宴的美满日子,如今他们虽然又打了胜仗,但却离家乡与家人数千里之遥。
今夜众人虽都个个欢喜高兴,但无人心里不思念家乡,不思念正在家乡等着他们归来的人。
看到卧榻上安放的小娘子送来的,亲自缝制的里衣和护膝,谢重渊每日强压下来的,对小娘子蚀骨的思念立即如潮水般猛烈袭来。
他踉踉跄跄地上前,紧紧地抱着那两套里衣与那对护膝,随后埋首在其中,感受着那上面沾染的微乎其微的,小娘子身上特有的那股甜香。
他脑海里想象着小娘子为他缝制时,那细心认真,情意绵绵的模样,薄唇微微勾起。
他越想,心里对小娘子的思念与渴望更甚。
最后,他忍不住又从怀里掏出他离京那日,带走的小娘子与他洞房花烛时所穿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雪缎小衣,脑海里满是小娘子往昔的一颦一笑。
如今他与小娘子分别已半年有余,白日里处理军务或是作战时还好,但每每到了夜里四下无人之时,他便会想小娘子想得骨头都发疼。
若是没有小娘子这件小衣与他影形不离,他怕是早已被对小娘子蚀骨的相思吞噬殆尽。
他自小在军营里长大,二十余年的人生几乎都是在战场过的,从不知道相思是何滋味。
从前看到军中有些将士夜里因思念家中的妻子而偷偷伤心流泪,他只觉得这是小儿女情态,非大丈夫所为。
可如今轮到了他,他方知这与心爱之人分隔两地的相思之苦是如何摧磨人心肠的。
寒风呼啸,天又欲飘雪了。
谢重渊看着手里小娘子变得脏污不堪的红色小衣,他心里对小娘子的思念未消减半分,反而更加孤寂落寞......
秋去春来,一转眼又已是第二年春。
紫宸宫主殿庭前的那几株去年移栽过来的桃花这几日开得正盛。
今日春光明媚,惠风和畅,一阵阵轻柔的春风徐徐地吹来,簇簇花枝随风摇曳,落英缤纷,淡粉的花瓣扑簌扑簌落了满地。
明婳一袭雪青色软烟罗兰花暗纹襦裙,头梳灵蛇髻,鬓边只简单簪了一支羊脂玉钗,正斜靠着倚在树下的紫檀木美人榻上。
小娘子蹙着一双如烟的黛眉,有些心不在焉地翻阅着这个月宫里各项开支的开支账目,频频分心去望着殿门处的方向。
看到去太极殿替她等消息回来的李顺安,她立即放下了手里的账簿,起身神情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今日朝堂上可有关于陛下的消息?”
三个月了,谢重渊已有整整三个月未传战报与家书回来。
谢重洲虽然早已与她解释过,是因朝中似是出了奸细,谢重渊起了防范之心,才断了战报与家书,如今谢重渊一切安好,攻破乌孙指日可待,最迟今年入秋便可班师回朝。
但她收不到谢重渊的家书后便焦心担忧不已,每日都派李顺安去太极殿替她盯着朝堂上的动静。
李顺安看着日日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从太极殿回来的皇后,躬身汗颜地回禀道:“回皇后娘娘,无......”
明婳明亮水润的杏眸立即又暗淡下来,一脸颓唐地坐了下来。
在一旁煮着茶的晴云这时候正想上前,宽慰宽慰自家娘子,这时,前去给谢重洲送补汤的暖雪欣喜若狂地从外面跑回来。
“皇后娘娘!娘娘!大喜!大喜!”
暖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直冲冲地整个人都撞到明婳的身上。
她伏在明婳的膝前,笑着断断续续地继续道:“娘、娘娘......晋王殿下让奴婢转告您......陛下班师回朝了。”
“还有五日,陛下便到京......”
“你说什么?”明婳闻言,立即一脸不可置信地“噌”地站了起来,方才暗淡无光的杏眸如今又亮晶晶的,满是欣喜之意。
她欢喜激动地紧紧抓着暖雪的肩膀,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在一旁的晴云和李顺安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暖雪。
暖雪为了快些回来向自家娘子报喜,这一路跑得口干舌燥,说罢她便拿起手边的茶盏猛灌了好几口。
看着自家娘子不可置信的模样,她急得咽下嘴里的茶水,又一脸认真地笑着向自家娘子确认道:“千真万确!”
她笑着又重复道:“娘娘,陛下还有五日,便回京啦!”
得到确定的回答,明婳欢喜激动地笑着来回走了两圈,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好。
等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她站定了脚步,笑着吩咐道:“即刻去传尚服局的女官们来为我裁制新衣与头面。”
“五日后,我要出城去亲自迎接陛下!”
景雍三年春,帝御驾亲征乌孙国,大胜而归。
春日融融,微风拂面。
上京城的明德门外,碧草连天,青浪翻滚。
朝中的文武百官们个个都衣冠齐整,面容恭谨,井然有序地站在城门处等待着大胜乌孙,班师回朝的帝王。
明婳一袭粉蓝牡丹纹云凌锦宫装,头梳惊鸿髻,簪精致华丽的十二凤花钗冠,正满心欢喜期待地端站在最前方眺望着远处,期待着那道她这一年多来,心心念念的身影的出现。
突然,听闻一阵整齐有力的马蹄踏踏声渐渐剧烈地传来,随后只见远方一个身形高大,身着戎装的男子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大骏马缓缓前来,身后跟着一队绵延数里,望不到尽头的整齐有序的军队。
随着渐渐看清来人,明婳眼眶渐渐泛红,杏眸里盈着几欲掉落的晶莹泪花,盛妆打扮的小脸上,却满是欣喜的笑意。
她看着越来越近前的男子,再也忍不住心里积攒了一年之久的思念,不顾身为皇后,在一众文武百官面前该有的端方有礼,只随着本心,提着曳地的裙摆,朝越来越近的谢重渊飞奔而去。
她喜极而泣地边飞奔上前,边笑着哭喊道:“夫君!”
最后这几个月与乌军的交战越发激烈,加之朝中又似是出了奸细,谢重渊未免小娘子担心,也为了防范,便直接断了与上京的家书战报往来。
他一鼓作气攻破乌孙王庭之后,未免节外生枝,好能快些顺利回京,也未传家书与战报回去,直接班师回朝。
如今回到上京,他远远看到城门处那抹日思夜念的熟悉的纤影,这一年多来积攒的相思立即如排山倒海般,猛烈地袭来。
他立刻挥鞭策马,快马朝城门处那抹正在殷切地期盼着他的倩影飞奔而去。
看到小娘子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朝他飞奔而来,听到这一年来他想了无数遍,小娘子清甜软绵的声音唤着他夫君,他心里一阵酸胀。
心里只有快些,快些,再快些将小娘子拥在怀里这一个念头。
他弃了马,也朝与他越来越近的小娘子飞奔而去,声音温柔地回应地着小娘子:“婳婳......”
明婳听到谢重渊熟悉温柔的呼唤,泪水立即汹涌而出,她上前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抬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埋首在他穿着铠甲的坚硬胸膛前,委屈巴巴的声音带着哭腔。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谢重渊将小娘子拥入怀中之后,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也立即紧紧地抱着小娘子,力道大得似是要把小娘子腰勒断,恨不能直接与小娘子融为一体。
他躬身低头,埋首在小娘子的细腻白嫩的颈间,贪恋地闻着小娘子身上他日思夜想了一年的熟悉甜香。
他听着小娘子委屈巴巴的声音,心里一阵闷疼。
他轻抚着小娘子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地轻哄道:“都是夫君不好,让婳婳久等了。”
谢重渊到底顾及着如今还有众多外人在,他克制着自己,只贪恋地偷偷吮吻了一下小娘子细腻软绵的耳垂,便放开了怀里的人儿。
他似在检查着自己的宝物是否完好无损一般,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清瘦了许多,身段更加纤柔如春柳的小娘子,一阵心疼。
他抬手捧着小娘子消瘦了许多,却依旧娇艳动人的小脸,凤眸里满是心疼地问道:“婳婳怎么瘦了这许多?”
“我不在,婳婳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明婳鼻头一酸,红通通的水眸立即流下两行清泪,撅着嘴,委屈巴巴地如实道:“夫君不在,没有夫君哄着,婳婳日日都食不知味......”
谢重渊立即心疼地用指腹给小娘子擦着泪水,声音温柔地轻哄道:“都是夫君不好,夫君回来了,以后日日我都陪着婳婳一起用膳,日日都哄着婳婳。”
明婳闻言,心里一阵欢喜甜蜜,立即破涕为笑。
随后她也抬手轻抚着谢重渊冒着胡茬,也同样清瘦了许多,但更加冷峻的面庞,心疼地道:“夫君也消瘦了许多,北疆苦寒,夫君辛苦了。”
“战场上刀光剑影,夫君有没有受伤?”说着,明婳也急切认真地查看着谢重渊浑身上下。
谢重渊紧握着小娘子软绵的小手,笑着宽慰道:“婳婳放心,我一切安好,毫发未伤受伤。”
他轻抚着小娘子的小脑袋,看着小娘子满是担忧的杏眸,笑着道:“我一直都谨记着出征前对婳婳的承诺,要好好保重自己。”
说着,谢重渊便从怀里掏出一颗红色的玉珠,随后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向小娘子奉上,目光虔诚地看着小娘子。
“婳婳,我回来了,我回来娶你。”
“我以此赤玉珠为聘,给婳婳做凤冠上的冠珠。”
“婳婳嫁给我,好不好?”
明婳看着谢重渊手里那颗在明媚春光下,莹润有光泽,质地十分罕见的红玉珠,立即想起那夜谢重渊对她说的承诺。
她看着身为帝王之尊,但如今为了求娶她,甘愿在朝中文武百官的面前向她屈膝的谢重渊,泪水立即又汹涌而出,娇艳动人的小脸却满是笑意。
她笑着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欢喜感动。
“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