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岁月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万贞儿在晨曦里醒来,望见朱见深的眉眼。在黄昏时分,守候他归来, 踏着满地的橙红色斜阳,或者头顶上一轮已升起的淡白色的月痕。
朝朝暮暮,冬去春来,新雪又落。
成化四年的春日, 惠风和畅,御苑里芍药花开,美得辉煌。天下承平,无甚灾殃。
只是朝臣们有一些忧心, 当今天子登基四载, 如今膝下竟然无一子嗣,国本空虚。因此不免有些奏疏,劝皇爷为子嗣计, 广纳后宫。
“……伏惟陛下,以圣明之资,嗣承大统,登极四载, 仁德布于四海, 政令孚于万姓。臣愚以为, 天下之事,靡不毕举。然皇嗣未降, 国本久虚, 嗣续之重,关乎宗庙,不可不预为之图也……”
朱见深快速扫了一眼, 皱着眉,将这折子丢到一边。日光从明窗照进来,有一缕光落在封皮上,晒得久了,连封皮都有些微微发烫。
照理旁边侍奉的梁芳该上前整理,但他瞧皇爷的神色已经知道了,大概又是一封劝嗣贴,因此只是觑着眼看了那奏折一眼,没敢作声。
黄昏时分,朱见深往昭德宫去。今日的晚霞格外美,淡淡的紫色霞光,晕染整个天际。
当朱见深跨过寝殿门时,就瞧见万贞儿朦胧在这一片淡紫霞光里,身上的白色提花暗纹在这样的霞光里,也如同上了色一般。
万贞儿原本正刺绣,回首见着他笑了,起身道:“回来了。”
“嗯,”朱见深在她身边坐下,道,“今日可还舒坦。”
“我其实无甚大事,无碍的。”
“你的事,没有小事。”
正说着话,那边宫人立刻禀报,太医过来请平安脉了,因着万娘娘的月事迟了七八日未至,就连宫人脸上都有些期许。
朱见深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笑了一笑。
几个太医被内侍引着进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一片淡色的光。
太医们行了礼,拿绣帕搭在万贞儿手腕上,依次诊脉,都不说话,只是用心看诊。一时之间极其安静,甚至听见烛芯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太医们终于诊脉完毕,彼此交换了眼神。
“如何?”
太医院院判躬身道:“回皇爷、贵妃娘娘,娘娘脉象沉细,尺脉尤弱,乃是气血亏虚之象。月事迟来,并非……并非有喜。”
静了一瞬。
万贞儿低头将绣帕拿开,缓缓的把手收回去,拢了拢袖口。朱见深坐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只问:“怎么调养?”
“臣拟以八珍汤为主方,加些滋养补气血药材。娘娘当静养,勿劳神烦忧。”
朱见深点了点头,让他们回去拟方子抓药。待人都出去了,低声同万贞儿说:“没事,我们好好调理着。”
接着照常用膳、歇息、就寝。
一夜无梦。
次日天明,朱见深散了早朝,又听完经筵讲官讲了一篇大学,才回到乾清宫西暖阁。召见内阁朝臣议事之前,单独传了太医院院判。
院判来得很快,一来就行礼。
朱见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看。他抬头望了一眼跪在下面的院判,又瞧了瞧梁芳。梁芳会意,领着伺候的人退了出去,将暖阁的扇门关上。
这时候,朱见深方才问:“贵妃的身子,你仔细说。”
院判踌躇了一下,说:“贵妃娘娘,气血时有亏虚。臣已开了调养的方子,只是调养一事,急不得。况且,之前生育皇长子时耗损了元气,又有忧思过甚之亏空,恢复起来,需得有些时日。”
话说得很含蓄,可是这么久的专房之宠,却始终没有喜讯,月事也不济,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需调养多久?”
“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朕不是问你是否尽心。”朱见深的声音忽然冷了,“朕是说,调养之后,能有几分指望?”
院判磕了一个头,斟酌了很久,才敢回话:“臣不敢妄断。温补调理,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或有起色。只是娘娘年岁已长,即便调养得当,终究……终究不如少年人。”
良久良久,朱见深才开了口:“好好调养贵妃的身子,其余不必说的,别说。”
院判如蒙大赦,连声答应,忙不迭退了出去。
朱见深静坐了一会儿,抬手搓了搓脸颊,叹了口气,才让传阁臣进来。
内阁的彭时和商辂进殿来,议的是两广巡抚人选的事,两广瑶民作乱之事已经在收尾阶段,需得长远考虑。将事情议定,本该到喊万岁并且退下的时候。商辂却忽然顿了一下。
“皇爷,臣还有一言。”商辂看了彭时一眼,彭时微微点头。
朱见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商辂斟酌着措辞:“国本空虚,朝野内外无不悬心。臣等侍奉陛下左右,不敢不直言。皇爷春秋正盛,而东宫虚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彭时年长,说话的腔调更沉一些,从旁接道:“昔年景泰年间的事,皇爷也是知道的。景泰帝无子,人心浮动,朝局几度危疑。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砰的一声,朱见深将茶盏放在御案上,彭时和商辂同时噤声,微微垂首。
景泰帝无子,这件事朱见深比任何人都清楚,到底如何影响着大局。
昔年叔父唯一的儿子朱见济夭折,久久无子,日子长了,暗流涌动。很难说清楚,那些趁叔父病重、甘愿冒险迎立南宫的臣子,有多大程度上也是出于叔父无继承人的顾虑。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他如今坐在这个宝座上,没有办法不想这件事。
朱见深的手按在御案上,良久,才面无表情地说:“知道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双双叩首告退。出了乾清宫,走在西朝的廊道下,彭时步子放慢了,低声对商轲说:“何必呢,又不影响。”
皇爷对于万娘娘的宠爱,大家有目共睹。但子嗣为重,有了子嗣,继续宠着就是了。
商轲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彭时想起,这一位三元及第的阁臣,家中似乎也只有一个妻子,并无妾室。于是哂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仁寿宫里。
周太后的寝殿里,帘幕半卷,午后斜斜的光线从南窗透进来,照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案上搁着一套青花茶具,茶汤已经泡过两次,颜色淡了些。宫人正在换新茶。
周太后坐在左侧,低头看着自己的新染的长指甲。
“贞儿,你入宫多久了?”
万贞儿平淡道:“若是从宣德十年算起,该有……三十三载了。”
“你作为妃子侍奉今上,有几年了?”
“四年。”
周太后伸手拿起茶壶,亲自给万贞儿续了一杯,万贞儿眉心微微一跳。
“贞儿,我今日找你,你心里应该明白。说实话,我很多时候不想见你,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你我应该清楚,皇长子去后,连着两年都没有动静,怕是真的艰难了。”
茶香袅袅上升,氤氲着淡淡清香的雾气。
万贞儿低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周太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说:“皇帝离不开你,这一点,我们都清楚。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过几日,是柏妃的生辰,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柔软安静,就算来日有了机缘造化,也很难越过你去。”
“万贞儿,你看着我。”
万贞儿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周太后道:“你自幼看着他长大的,你忍心看他遭人非议吗?你忍心看他无子而可能有更大的争议吗?”
万贞儿对着她的视线,睫毛颤抖了一下,移开目光,道:“知道了。”
赶在黄昏到来前,她先回了昭德宫。
月上琉璃瓦,朱见深归来,万贞儿正坐在轩窗下,微微发着怔。
“回来啦?”她微笑着说。
朱见深应了一声,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熟悉的带着清清木香的气息将她拥住,这香气是昭德宫常常用的,是以她与他的身上都是同样的香气,不分你我。
万贞儿安静地倚靠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过两日是柏氏的生辰。”
朱见深的怀抱有一瞬间的僵硬。
万贞儿仍是淡淡道:“陛下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半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更紧了一点。
“再说吧。”
寂然无话。
然而柏妃生辰这天,清晨,朱见深在昭德宫用过早膳,出去之后,并没有在黄昏时归来。
“启禀娘娘,皇爷今个儿,可能不会过来了。”内侍低声禀告。
万贞儿扬起头,深吸了口气,道:“知道了。”
夜色降临,整个紫禁城都湮没在黑夜之中。
昭德宫中,万贞儿独自在内殿坐着。
晚膳撤下去之后,她就让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宫灯照影,她同她的影子相伴而坐,许久许久。
魏姑姑轻轻走进来,瞧见万贞儿独自坐在那里,面对着一盏灯,不由得鼻子一酸。
“娘娘,夜深了,歇了吧。”
万贞儿缓缓转过头来看她,如梦初醒,说:“知道了,姑姑也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你辛苦了一天,早些歇息。”
魏姑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她退到外间,没有走远,在廊下的脚踏上坐下来。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角翻动。宫人过来小声道:“姑姑今日亲自值夜么?”
“嗯,我得守着。”
静夜,魏姑姑侧耳听了听,里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贵妃娘娘应该是睡下了,她想。
夜色愈深,空庭愈静,唯独明月高悬,一点点爬至中天,又一点点西沉。
魏姑姑依着殿门,熬不住了,打了个盹。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
东方天际尚未透出一丝光亮,整个皇城沉在浓墨似的夜色里。忽然迸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魏姑姑立刻惊醒,连着守夜的两个宫人一齐冲进去。
内殿中,地上一片狼藉。
一整套斗彩瓷盏,之前皇爷特地命官窑为娘娘开窑烧制的,胎体莹白如玉,釉下青花釉上彩,每一只上面都绘着不同的花鸟纹样,是这几年娘娘最心爱的器物,如今碎了一地。
万贞儿赤着脚站在一片碎瓷中央。她没有穿鞋,光裸的脚踝在碎瓷片中格外醒目。晨光未至,殿里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光线昏黄而微弱,将她半明半暗地勾勒出来。她的头发散散乱乱散在肩上,背着对人,瞧不清神情。
“贞儿!”魏姑姑眼泪都要涌出来了,也顾不上喊娘娘了,只是上前两步,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呀!没伤着吧?”
万贞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碎片,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足站着。小腿处有一道小口子,正流着血。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望向魏姑姑:“抱歉,要麻烦姑姑打扫一下。小心别伤着了。”
魏姑姑上前拥住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