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地上的碎瓷很快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新的瓷器重新摆上来,一切似乎了然无痕。
隔日,当朱见深来到昭德宫时, 万贞儿小腿处那道小伤痕业已不再流血。
他低垂着眼眸,从宫人手里接过药膏,执意要为万贞儿上药。
太医院配的药膏,能止血促愈合, 揭开药罐盖,淡淡的草药气息萦绕于鼻尖。
朱见深抹药的动作很轻,只沉默着,今日进殿以来就沉默着。
仔仔细细将药抹好, 望着那道小伤痕, 他眸色复杂,心想:她竟然对我也是情深么?
这也是从前留的心结,他总是担心, 她不过是看在多年相伴的情分,又无处可去,方才留在他身边,亦母亦姐亦长辈。若真如此, 虽可能有吃味, 但总得会一副大度的样子。
可如今瞧这情形, 贞儿分明是女子对心上人的妒忌,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非有爱慕之心,绝不会至如此。
察觉到她的心意,他先是一喜, 又是一悲,偏偏是在此等此情形之下知晓。
千言万语难诉衷情,他抬眸望她,见她也抿着朱唇未曾言语,便知她也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
良久,朱见深俯身将头埋在她膝上,闷闷地说:“姑姑,别不要我。”
万贞儿苦笑了一下,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未着冠的头发。
事到如今,她到底能怎么办呢?不要他?无论是心,亦或者是现实,哪一点做得到?
只是装聋作哑,假装不知他会有几日去柏妃宫中。
宫中上上下下,都在等着喜讯。只是喜讯没盼来,先来的却是丧钟——钱太后去世了。
这夜,万贞儿独自宿在昭德宫,夏夜燥热,纵使屋里摆了冰山,还是嫌热,总是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也许也不全是为了天气的缘故。一来朱见深不在,寝殿里比平日安静得多。二来也是为了钱太后。
青纱帐里,万贞儿翻了个身,想到昨个儿去探望钱太后的情景。自从入夏以来,钱太后就病了,陆陆续续,太医来过几趟,药方子也换了几回,只是不见效。
她去给钱太后请安时,见着钱太后已是一副憔悴病容,瘦成了一把骨头,连手腕上先帝所赐的羊脂白玉镯都滑到手肘处,不由得心惊。
听见请安声,钱太后睁开眼,虽然形容憔悴,可她的目光却仍然是轻松的。
说了两句话,钱太后看万贞儿的神情古怪,弯了弯嘴角,说:“别这副样子。”
万贞儿也硬挤出一个笑:“是。”
钱太后拉住她的手,道:“真到那天,别哭。我能见着先帝了,这是喜事。这么多年了,他在那边等着我呢。”
万贞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浑浊的眼睛带着一点抱歉和一点劝慰:“你啊,要放宽心些,少些妒忌。皇嗣为重。我一生不曾生养,可是深哥儿待我也好。”
顿了顿,她说:“毕竟是先帝的孩子,我也疼他。”
钱太后大概对先帝情深一片,才会爱屋及乌吧。万贞儿想着,睁开眼,望着帐子中的夜色,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得如何调理心态,才能学到这般态度。
铜漏滴答滴答地走着,她正发着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那声音从皇城的某个方向传过来,穿过层层殿宇和夜色,沉沉地撞在耳膜上,一声,两声,三声……
万贞儿猛地坐起来。
这是丧钟,宫里只有太后、皇后、天子驾崩才会敲这种钟。
魏姑姑推门进来了,手里举着一盏灯,脸上有哀色:“娘娘更衣吧,怕是钱老娘娘不好了。”
万贞儿坐在塌上,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想到钱太后提及“见先帝”时嘴角淡淡的笑,最终叹息了一声。
也好,钱太后能见着先帝了。
对她而言,父兄和丈夫都已离去,又无子嗣牵挂,或许客居人间的心思更重,驾鹤西去反倒如同归家。
在丧钟敲响后,上钥的宫门重新开启。深夜里原本落锁的重重宫门次第打开,内官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脚步急促,火把的光在红墙夹道里摇曳成一串串流动的橘红。
万贞儿乘着肩舆往仁寿宫赶,夏夜的风拂面,仍是温热的。
仁寿宫里里外外已经聚了不少人。万贞儿下了肩舆,脚步匆匆往里走,殿门口的宫人内官见了她,忙躬身请安,并殷勤指引着路。
正殿里灯火通明。
王皇后已经到了,穿着素服,头上所有的簪环都卸了,只戴一支银簪。她站在偏殿的门口,面色肃然,眼圈微微泛红,见万贞儿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两个人平日里来往不多,此时却也无话可说,只是各自沉默地站着。
周太后更是早早就到了,两宫太后的寝殿离得并不算远,此时她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万贞儿的请安声,也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你来了,皇帝呢?”
万贞儿语塞了一下:“今夜,陛下没宿在昭德宫。”
周太后点了点头。
不多时,听见内官通传声,说皇爷驾到。万贞儿回过身,瞧见朱见深从殿外走进来,后头几步的距离,跟着一个素衣的身影,是柏妃,低垂着头,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清,只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万贞儿的视线在这一前一后的两人间打了个转,收起目光,望向正殿的方向。
宫人们已整理妥当,过来请诸位主子们进去见最后一眼。万贞儿也跟着进去,在塌前磕了个头。虽然说答应过钱太后不要哭,可是俯身的时候,两行泪还是沿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
虽然当初为了吴废后的事,她们间有小小的争执,可一直以来,钱太后都是温和的。
周太后也落了泪,但她很快便用帕子擦干了。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到朱见深身边,低声道:“你跟我来。”
朱见深跟着她走到西次间,宫人内侍都识趣的停在外边,将这一方天地让给皇帝与太后。
周太后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此时脸上浮动的,是执拗。
“钱太后无子,不该入皇陵与先帝同葬。”
朱见深愣了一下,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后,父皇走的时候,遗命叮嘱过,日后一定要与元后钱氏同葬。这事您知道的。”
周太后面沉如水,冷笑一声道:“我生了你。怪就怪她命不好,始终生不出来,没有儿子撑腰。”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深哥儿,你是知道我素日痛心之事。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过不去。难道你就这点要求,都不肯站在我这边么?”
朱见深没有作声。
周太后看着他的脸,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也难过。我答应你,只要有了皇嗣,我再不会管你与万贞儿之事。我也绝不会为难她。我还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她说着,伸出手理了理朱见深肩上的褶皱。“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不甘心。咱们娘俩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冲突,不是吗?”
朱见深皱着眉,沉默了许久。隐隐能听见远处的哭声。
许久,他才开口:“知道了。”
钱太后离世,乃国丧。虽然不是当今天子的生母,但她是先帝的元后,礼制上该有的体面一样也不能少。一时间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在京文武官员素服、去冠、辍朝,命妇入宫哭灵,各种条陈一道接着一道,后宫的事务由王皇后打理,前朝的则由彭时、商辂等阁臣联合议办。
这几日万贞儿日日去灵前跪着。钱太后的梓宫设在仁寿宫正殿,白幔垂地,香烛袅袅。前来哭临的命妇一拨接一拨,哭泣声此起彼伏。
万贞儿偶尔,会抬首望着白幔发呆,想着她是否已经如愿见了先帝。还是生死之说不过是妄言,其实一旦离别,就是无再见之日。
连续数日的祭扫,百官都跪得腿脚发软。年老的臣子撑不住,跪一会儿便要由人扶着站起来歇一歇。
首辅彭时便是被人搀着到直房休息的,他有了年纪,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吃不住力,商辂扶着他坐下,又连忙递上茶。彭时接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面色沉沉地望着窗外。
商辂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廊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有大雨将至。见彭时面色不好,商辂关切道:阁老可是身子不适?
彭时摇摇头。
“那是为钱太后之事忧心?”
彭时皱了皱眉,压着声音道:"我担心有变动。"
"变动?"商辂一愣,"钱太后薨逝,丧事按仪制办就是了。等再过些天丧事完毕,送葬入陵,一切便都妥当了。还有什么变动可言?"
彭时意味深长道:“就在送葬这一事。”
丧仪渐入尾声。入葬的各项事宜由礼部与钦天监合议定了日子,只等梓宫送往天寿山与先帝合葬。然而就在送葬前两日,乾清宫的传旨太监怀恩忽然来宣,召内阁诸位大学士即刻觐见。
彭时和商辂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
两人整了整衣冠,跟着怀恩进了乾清宫。
朱见深坐在书案后面,神色平静道:“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想议一议钱太后入葬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