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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第116章

银河灿烂 · 历史架空 · 470 KB · 2026-09-27 19:54:14

第116章

  西内的宫殿, 自然没有昭德宫奢华,这是一重简单的殿宇,当中一座主殿, 因在西内,制式并没有那样像东西六宫一般讲究,庭院前反倒有不少绿意。

  进到殿中,没有什么汉白玉或者翡翠摆件, 但一应都是清清爽爽的,只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万贞儿打量了一圈,见桌上摆着给孩子缝的秋衣,拿起来看了看。

  针脚缜密, 一片慈母之心都藏在其中。

  耳边传来纪氏略带惶恐的声音:“贵妃娘娘请用茶, 都是些粗陋的茶水,得罪了。”

  “无妨,都是茶水, 能解渴便是。”万贞儿开口,声音温柔。

  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纪莲很美,只是嘴角习惯性向下瞥, 微微带了点苦相, 但仍然是美的, 加上有些不胜的姿态,弱柳扶风, 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生怜悯。

  万贞儿望着她,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便是为他生下儿子的女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待了这么些年。

  依着她对朱见深的了解, 恐怕他也不曾过多瞧这个纪氏,自然也有避嫌的缘故,怕风声传到她耳中。这样想着,心里不觉一丝淡淡的愧疚。

  “本宫送祐樘回来,顺带看看你。”万贞儿道。

  纪莲局促地绞着手指,低声谢恩,“娘娘有心了。”

  “你是广西人?”万贞儿没话找话,目光只落在手里的茶水上。

  “是……大藤峡之乱后入的宫。”纪莲答得小心翼翼。

  “那倒是和小直是同乡。”万贞儿说。

  纪莲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倒是旁边的小皇子撇了撇嘴,和娘亲解释:“是昭德宫的一个内侍,汪直。”

  “啊,汪公公。”纪莲笑道,“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我倒不知,汪公公对我们也颇有照顾呢。”

  小皇子扭过头,自顾自地去玩了。

  “这孩子,真是失礼。”纪莲陪着笑,小心地窥视着万贵妃的脸色。

  万贞儿笑了笑,说:“孩子活泼一点,是好事。他今日很乖,在文华门前见了群臣,也没怯场。”

  提起小皇子,纪莲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都是皇爷和娘娘的照拂。多谢您照看。”

  “应该的。”万贞儿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瞧着倒有些抱恙?在吃药么。”

  “好些了。”她低声说。

  “回头我吩咐人送些上好的燕窝和人参来。”

  “这如何使得。”

  “你收着就是。”万贞儿放下茶盏,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她更不自在,于是起身道,“行了,既然孩子送到了,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纪莲。

  纪莲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纪莲忽然跪了下去。

  “贵妃娘娘,”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妾身恳求娘娘,日后请娘娘多多照顾彬哥儿——”

  说到这里,纪莲顿了顿,改了口,不喊彬哥儿了,“请娘娘多多照顾祐樘。他还小,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求娘娘多担待。他是好孩子,一定会孝顺娘娘的。”

  纤细瘦弱的女子跪地哀戚,令万贞儿心头微微一震。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简直如托孤一般。可是又何须如此呢。她的孩子同样爱戴自己的母亲。或许,还是太害怕了。

  她看着跪伏在地的那个瘦弱身影,良久,才轻轻点头:“我会的。”

  贵妃娘娘要起驾离开,宫人们赶紧把小皇子带过来行礼。

  待贵妃的仪仗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宫道上,纪莲蹲下身,仔细端详小皇子的脸。孩子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情绪,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娘,你怎么了?”

  “没事。”纪莲勉强笑了笑,“彬哥儿……祐樘今日在文华门,怕不怕?”

  “有点怕。”朱祐樘老实说,“但是父皇牵着我的手,就还好。挺好玩的。”

  “好玩吗?那就好。”

  纪莲将他搂进怀里,孩子的身上有昭德宫熏香的味道,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花香,和她屋里常年弥漫的药味截然不同。

  真是好闻的味道呢,比这苦涩的药味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纪莲深深嗅了一下那属于昭德宫的气息,心里想着万贞儿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她答应会关照彬哥儿。

  这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句客套?纪莲不知道。但她希望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朱祐樘,低低叹息了一声。

  要让万娘娘多喜欢你一点才好呀,彬哥儿。

  夜色降临,一轮下弦月挂于夜空,洒下淡淡的光亮。

  万贞儿回到昭德宫时,里衣已经汗湿了。这几日她总觉得身上燥热,动不动就出一身汗,夜里也睡不安稳。起初她还以为是天热的缘故,可尚未到伏天,远不到最热的时候。

  她让宫人备了热水,沐浴更衣。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她才觉得舒服些。

  侍奉更衣的宫人叠着换下来的衣裳,瞧着干干净净的小衣,颇有些踌躇。最后瞧了瞧万贞儿的神色,低声道:“娘娘的月事已经迟了一个多月了。”

  这句话让万贞儿心头一跳。

  不是没有过期盼,这些年,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不知多少,符水也喝过,寺庙也拜过,可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朱见深从不说什么,但她知道,他比谁都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万一这次……

  万贞儿闭上眼,靠在桶沿上。水汽氤氲,熏得她有些昏沉。

  孩子,她可怜的长生,在失去他之后,她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手。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当,可是皮肤上到底有些岁月的痕迹,这也难免,她已经要四十七岁了,这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寻常妇人到这个年纪,怕是连孙辈也该成群了。譬如朱见深的乳母王氏,上次进宫来还说起她的小孙女如何可爱。

  苍天是否有幸,容她有一个期望呢?

  万贞儿拨弄了一下水花,没有说话。心里却不敢抱过多的期待。

  沐浴完毕,她换上干净的寝衣,坐在镜前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依旧秀丽,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

  宫人通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皇爷来了。”

  万贞儿放下梳子,起身迎驾。朱见深走进来,见她只穿着寝衣,头发还湿着,眉头微皱:“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仔细着凉。”

  “刚沐浴过,只是额发有点湿,不要紧。”万贞儿说,“陛下刚刚处理完政事了?”

  既然带小皇子见了群臣,后续自然有一番事要议,因此乾清宫提前遣人打了招呼,会晚点来,万贞儿也才能送小皇子去西内。

  朱见深没答话,只是看着她。握住她的手,问:“你最近是不是身子不适?”

  万贞儿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只是天热,有些倦怠。”

  “朕看不像。”朱见深顿了顿,压低声音,“月事……可还正常?”

  这话问得直接,万贞儿脸上微热,垂下眼:“迟了些日子。”

  “宣太医。”朱见深立刻吩咐左右,“现在就去。”

  万贞儿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此刻朱见深眼中的神采奕奕,是近来少见的,罢了,是与不是,都得看命。

  太医来得很快。今日值守的是位姓刘的太医,也是太医院里医术精湛的。他隔着纱为万贞儿诊脉,手指搭在腕上,许久又换了一只手搭脉。

  朱见深负手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紧张。

  殿内如此之静,更漏声滴答,一声又一声。

  饶是此前做了心理预设,此刻万贞儿也不免有些紧张,她甚至能觉着自己的心跳声快了些。

  终于,刘太医收回手。

  “如何?”朱见深急切地问。

  刘太医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回皇上,娘娘的脉象……脉象……”

  “说。”

  “娘娘的脉象沉细而弱,尺脉尤甚。”刘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此非喜脉,天癸将竭之象。”

  朱见深没听懂:“什么意思?”

  刘太医伏得更低了,索性眼一闭,将话说全了:“娘娘已有春秋,之前生育亏空,观此情景,怕是绝经之年将至,此后恐难有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万贞儿的手指不自觉攥成拳。虽然皇长子离世后,太医就曾说她体质寒凉,不易受孕。但到底还是难而已,她与他心里总觉得还有一份希望。

  可现在,希望彻底断了。

  朱见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你确定?”

  “皇爷在上,臣不敢妄言。”刘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年满四旬,月事迟滞,脉象如此,确是绝经之兆。臣不敢有半分虚言。”

  “下去吧。”

  刘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光线。

  朱见深慢慢走到榻边,看着万贞儿。

  她坐在那里,神色有些冷。

  “贞儿。”朱见深唤她。

  万贞儿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见深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明明是夏夜,她的手却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他握紧了她的手,道:

  “没关系,我们有祐樘。”

  似乎在劝她,也似乎在劝自己。

  万贞儿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很快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的声音有些哑:“嗯,陛下说得对,我们有祐樘。”

  朱见深又说:“他会陪着你。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儿子。”

  万贞儿点了点头,没再接着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笑容多少有点苦涩。

  朱见深将她揽入怀,以拥抱代替言语。

  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隔了好一会儿,闷声说:“该给纪氏一个名分。”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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