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万贞儿的眉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小太子盯住她的脸, 黝黑的眼瞳一错不错望着她,分辨着她眉梢眼角的细微神情。然后,他轻轻俯身过去, 把小脑袋搁在她膝上。
“那就好。”
他喃喃道,像雏鸟一般挨着她。
万贞儿望着膝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短暂忘记规矩, 伸出手,抚摸上他新洗后蓬蓬的发。没有说旁的话,只是一下、一下地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让这个动作代替掉其他话语。
这样被一个生命全心全意依恋着,并没有其他杂质的感觉, 对她来说很奇妙。那小小的重量压在她的膝头, 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恍惚间,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充盈了她年轻的心,仿佛她是被不可替代的选中一般。
然而在这深深宫苑, 几乎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作为一个从小在此间长大的宫女,万贞儿非常明白这一点。居处会轻易被更改,服侍的主子也许说换就换, 当然不止是对宫女如此, 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后妃, 乃至那九五之尊的御座,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刚进宫的时候, 比怀里的小太子大不了多少, 正巧撞见先帝爷的妃嫔殉葬。
那时候她只四五岁,因离了爹娘,正朦胧地体会着生离的酸楚, 并不知死别,也不知道什么叫“兹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只是稀里糊涂地,被年长的宫人领着,随大流去观礼。
很多位娘娘,后来听说好像有十位之多。万贞儿跪在后面,仗着身量矮小,好奇地张望。
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衣裳,颜色鲜艳,花儿一般好看。日光下衣裙还闪耀着暗纹。虽然隔得远,瞧不清楚面容,但是感觉人也都是很漂亮的。其中有一位娘娘鬓边簪着一支金簪,簪头嵌着好大一块红宝石,那红宝石被日光照耀,特别漂亮。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漂亮娘娘都哭起来,哭声尖利又绝望,打破了沉寂。一些深绿衣裳的健壮内侍捧药碗的捧药碗,捧白绫的捧白绫,一齐拥上去,像绿色的浪。那片深绿淹没了那些鲜艳的颜色。
潮水涌上去,又退开。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再没有刺耳的哭声。
身边的年长宫人跟随指引,开始嚎啕。
万贞儿也懵懵懂懂,被这巨大的悲声裹挟着,也张开嘴,跟着哭了起来。
哭完了,回去倒有一顿好饭吃。甚至她碗里还分到一块鸡腿。当时年幼的她对那鸡腿的鲜香滋味念叨了很久,记得特别好吃。
直到很久之后,她长大些,被拨去司珍局学着理事。某日清点库房旧物,在累累珠翠间,忽然又瞥见了那支红宝石金簪。它静静躺在铺着绒布的匣子里,红宝石依旧熠熠生辉,极其漂亮。翻开存档单子一瞧,略微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宣德元年赐何娘娘”。这时方知道当时所见的那位戴簪美人,竟然是先帝爷的何惠妃,后来被追封为贵妃。
她望着那红宝石金簪,打了一个冷颤。
这金簪是御赐之物,赐给贵妃,其实同她这个人一样,不过是暂寄于这宫墙之内。人没了,簪子便干干净净地收回来,清点入库,等待有朝一日,或许又会簪在另一位美人鬓边,映照另一段或荣或枯的岁月。
所以这紫禁城之中,瞬息万变,便是皇爷不也轻易变成了上皇了么?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属于谁的。
可是……万贞儿垂下眼,感受着膝上传来的、安稳的温热与呼吸的起伏,心头泛起一丝无奈。
这孩子此刻的亲昵几乎让她有一瞬间以为,他是只要自己的。
不过是错觉而已。
她低垂着眼眸,心想。
他还有许多可依赖的人,像孙太后、像周盼儿、像乳母。只是恰巧在这一瞬间趴在她膝头而已。仅此而已。
于是她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收拾好,不再抚摸他的头发,转而轻声以一个宫女的口吻问他是不是要预备睡了。
月升日落,月落日升,等到农历八月,终于议定了接上皇回京的日子。
正是最后的草绿时节,极苍翠,再晚上几日,便会渐渐染上秋色。
朱祁镇清晨从帐篷里出来,见着一片辽阔苍绿的草原,以及远处缓缓移动的牛羊。
这样的景致,是他这一年见惯了的。
不过,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是最后一次见了。
伯颜帖木儿爽朗的声音传来:“如何起的这么早,这么念着回去么?”
朱祁镇回头笑了笑:“有些睡不好,想最后再看看草原。”
伯颜帖木儿听到他这么讲,便也循着他的目光放眼远眺,道:“说真的,你要不留在这儿算了?我可以同我大哥讲。你那皇位已经为你弟弟坐了,他不可能还给你,就是回去也讨不了好。”
朱祁镇沉吟了一下。这些时日,伯颜帖木儿倒和他处成了朋友一般。起先朱祁镇还很谨慎,生怕他盯着自己的言行举止找出错处,后来发现,这个粗犷汉子倒当真如外表一般大大咧咧,渐渐放松了些,相处也越发愉快。所以他最终对伯颜帖木儿说了心里话:“你说的不错,只是,那毕竟是家。”
伯颜帖木儿抿了抿嘴道:“好吧。这个去哪里都没办法。走吧,我带你去见大哥。”
大帐之中,也先正在煮奶茶,也先之母敏答失力也在。
朱祁镇跟随伯颜帖木儿进帐来,以兄弟之礼见了礼,又向敏答失力颔首致意。
敏答失力道:“坐下来,再吃碗奶茶。”
草原上的奶茶,是新鲜取的牛乳配合茶砖,再加点酥油一起熬煮的,微微有些咸香。
朱祁镇原先有些吃不惯,现在倒也很能领略这特殊的风味,仰头吃下一整碗。然后对也先道:“这些时日承蒙关照,今去也,盼边关安宁,贸易互市。”
也先只道:“能这样便最好。我们也算,汉话怎么讲来着,不打不相识。”
朱祁镇笑道:“您气量宏大,是草原上难得的豪杰。”
“你这话就是恭维我也爱听。”也先道,“你们南边的城墙太高了,难得打,我还是把这片草原好好纵马跑遍。”
他并不是这片草原上唯一的势力,既然南下始终无进展,不如换个方向,这才有愿意与明廷谈判归还太上皇之事。
朱祁镇拱了拱手:“以总兵的实力,这片草原迟早归您所掌管。到时候若有什么需要,也可写信与我。倘若我还能说得上一两句话,自当相助。”
也先嗤笑一声:“你那弟弟可未必有这样的气量,我甚至担心他在路上就使人弄死你,嫁祸到我头上。我已点了二十余人,送你归京。”
“大哥,我也要送。”伯颜帖木儿道,态度坚持。
也先想了想:“你就送一送,但别真的深入明廷了,我可不想把你赔在那边。”
朱祁镇苦笑道:“多谢二位为我着想,今上……性格向来温良,如今也想边关止战,与民生息。应当不会。不然,岂不是又掀起新的波澜。”
这个问题他也思索了许多次。若易地而处,他是朱祁钰,不会选在路上动手,不然这就不是谈和而是结仇。是以路上不用太过担心,真正该操心生死的,是回京之后。
也先显然不信,仍是叮嘱了一番伯颜帖木儿如何护送。说话间,只听得帐外通传,说明廷使臣来了。
也先起身,拍一拍朱祁镇的肩:“去吧,你该回家了。”
朱祁镇起身向他拜了拜:“总兵保重。”然后又望向敏答失力:“夫人故乡所在可还有什么挂念的人事,尽管吩咐。”
敏答失力摇摇头:“没什么了,现在这里才是我的家。上皇珍重。”
伯颜帖木儿护送着朱祁镇去见大明使臣。两人走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
也先拎起奶茶壶,给母亲又倒了些奶茶:“这一下子,南边应当安静些。”
“嗯,这边总要安稳个几年,我儿可以专心对付脱脱不花汗了。”敏答失力柔声道。
关于放朱祁镇归京这事,母子两自有考虑。一则留他在手也没什么用,试了几次押着人叫门,毫无作用。明廷另立新君,朱祁镇从大明天子变成了太上皇,这块招牌的价值便去了大半。二则是想南边边防安宁,瓦剌可以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腾出手来收拾草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对手,尤其是那个总在暗中使绊子的脱脱不花汗。再有就是,朱家兄弟间怕是要有好戏看了。一个在龙椅上坐了一年的皇帝,一个终于归来的太上皇,他们兄弟二人间少不得有些内斗,这样明廷也不会很安稳。若生内乱,对瓦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还能多收些赎金,算起来是桩好生意。
敏答失力吃了口奶茶,抬眸,见也先望着自己,神情有些奇怪,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也先坐正了,隔了一会儿,又问,“你想回家吗?”
敏答失力放下奶茶碗,笑了:“偶尔想一想,不过是怀念早些时候的美好而已。朱祁镇死活要回去,是因为他那个皇位还摆在那里,他娘、媳妇孩子都在,说不定还想着有翻身之日。我有什么?”
她的笑里有点嘲讽的意思:“爹娘都不在了,连块地也没有,哪里回得去?再说了,我小时候念的那些三从四德的道理,字字句句,都是把女子往夫家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想归去,其实也是归不去的。”
乡愁这种事情,男子的根基总归更深厚些。他们有宗祠,有祖坟,有必须继承的家业和姓氏。女子呢?从这家到那家,从故乡到异乡,蒲公英一样,不知道何处才是天长地久的家。
她叹息了一声,望向也先道:“我在此间有自己的牧场,有自己的牛羊、未来草原的王是我亲儿子,我是疯了才会跑回去。”
命运既然把她抛在这里,那就在这里活下去吧,去哪儿不是活呢?
也先笑了:“说的是,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大帐之外,晴空之下,礼部左侍郎杨善正和颜悦色与陪同的瓦剌官员说话些场面话。
“草原风光,果然辽阔壮美,非中原所能见。”
陪同的瓦剌官员是个粗豪的汉子,闻言哈哈大笑:“杨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多住几日!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烤全羊,管够!”
“多谢美意,多谢美意。”杨善连连拱手,笑容可掬,“只是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待迎回太上皇,便要即刻返京复命。”
这些寒暄话都是他张口就能来的,说的时候也不上心,只望着营帐那一侧。
好不容易瞧见一个穿着汉人衣冠的身影在好些人簇拥下走过来。
杨善心神一凛,来了。
待人离得近了,杨善立刻俯首跪拜:“臣礼部左侍郎杨善,叩见上皇万岁!”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杨善的手臂。“杨卿请起。”
杨善被扶着起身,抬眸,看清了朱祁镇的脸,比起从前显得肤色略深,形容略瘦削了些,精气神倒还好,只是——太上皇也不过二十来岁,鬓边竟然已经有了零星白发,瞧着很明显。
他对这一位的感情实在有些复杂,当初太上皇执意要出征,他也是跪在乾清宫前请愿的大臣之一。惊闻土木之变,又气又急,但亦有主辱臣死的愤怒。
如今见了太上皇鬓边的白发,只觉五味杂陈,定了定神,只道:“臣来晚了。”
朱祁镇紧紧握着杨善的手,一开口就带着哽咽:“是朕之过,悔不该听谏言。辛苦你长途跋涉而来。”
杨善本是极其圆滑之人,此时应景的滚落下来两滴泪:“上皇受苦了!老臣奉旨迎驾,日夜兼程,只盼早日得见天颜!家中太后、今上、皇后、太子,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不日夜牵挂上皇安危!”
朱祁镇哽咽道:“朕知道的。其实也先也早有放归之意,只是投诚过去的内官喜宁从中作梗,屡进谗言,百般阻挠。如今喜宁伏诛,战事终于得止,能得南归,实在是苍天庇佑。”
这话语的意思,主要是喜宁闹事阻拦,倒把也先轻轻松松摘了出去。
杨善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得给人脸面。他用力点头附和道:“上皇仁德,自有苍天庇佑。那背主求荣的阉竖,死有余辜!如今否极泰来,上皇得以安然南归,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君臣相见寒暄了一会儿,朱祁镇道:“千言万语说不尽,时候不早了,先启程。”
“上皇这边请。”
杨善本来为迎接太上皇准备了御马,然而正欲请太上皇上马时,他旁边站着的瓦剌大汉侧身挡住:“还是骑瓦剌的马。”
这是何意?杨善有些愣住。
只见朱祁镇温和道:“这是伯颜帖木儿,这些时日我蒙他照顾,这马儿也是骑惯了的,杨卿勿忧。”
说着,就翻身骑上瓦剌的一匹白马。
这也行吧,也是给瓦剌面子。杨善心想。与同行武将一起招呼自家人马预备离开。
杨善也是能骑马的,刚在马背上坐稳,忽而听见马蹄阵阵,滚滚红尘中,竟然涌出来百余骑瓦剌精兵,个个膀大腰圆,挎刀背弓,沉默而迅速地集结在伯颜帖木儿身后,形成一支小型骑队。
杨善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瓦剌精兵,是想干什么?他旁边不远的明廷武将下意识把手放在了刀柄上,防备着。
“不知道这么些人马是要作甚?”杨善压着气息,笑着问。
伯颜帖木儿策马来到杨善身侧,目光如刀,说:“太上皇归途迢迢,我奉太师之命,率儿郎们护送一程。”
“太师盛情,伯颜将军辛苦。只是……”杨善正想如何回绝才好,却闻朱祁镇道,“无妨,只当是友人相送一程。”
伯颜帖木儿朝杨善冷哼一声:“骑马送一送有什么辛苦?祁镇,我们走。”
这名字倒是叫的亲昵,杨善听得心头又是一跳。他看向朱祁镇,却见太上皇神色平和,甚至对伯颜帖木儿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杨善,道:“杨卿不必多虑。伯颜将军是我在草原上的朋友。有他们护卫,在这一带路上也更安稳些。”
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是杨善的疑虑却丝毫未减。他只能暗暗吩咐手下提高警惕,硬着头皮下令启程。
队伍向南而行。起初还算正常,瓦剌骑兵分列两侧,将明朝使团和朱祁镇护在中间。但走出一段后,杨善渐渐觉出不对。那些瓦剌骑兵怎么有意无意的挡在明朝使团和朱祁镇之间?
就连杨善想策马上前与朱祁镇说话,立刻就有瓦剌骑兵插进来,不允许杨善及其随从过于靠近太上皇。尤其是护卫在朱祁镇身侧的伯颜帖木儿,单手持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这闹得是哪一出啊?
杨善不解,但看见太上皇的神色倒平静,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与伯颜帖木儿一路上有说有笑,渐渐的就琢磨出来了。
好家伙,这帮瓦剌人感情是在防着他们对太上皇不利啊?
队伍晓行夜宿,走了数日,终于抵达野狐岭。此处已是明廷实际控制区域的边缘,再往南,便有大明边军相迎。
时值傍晚,残阳如血,已经派了前锋去前边通传。送到此处,伯颜帖木儿终于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他沉默地望了望南边隐约可见的关城轮廓,又转头看向朱祁镇,目光不舍。
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朱祁镇马前。
朱祁镇也下了马,道:“劳您相送,只可惜终有一别。”
伯颜帖木儿解下自己背上那张沉甸甸的牛角弓,又将挎着的宝刀也一并取下,捧到朱祁镇面前。
“此弓此刀陪着我许多年,今日赠你,留个念想。也望你保护好自己。”说这话时,伯颜帖木儿的眼睛里满是伤感与担忧。
他是当真不舍。
朱祁镇能感觉得出来,也有些心情复杂,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只是沉默着结果弓与刀,眼圈红了。“多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
“谢什么,”伯颜帖木儿咧嘴想笑,嘴角却向下撇着,比哭还难看,“你教我下棋,教我认字,给我讲各种道理典故……是我该谢你。”他顿了顿,忽然伸出双臂,用力抱了抱朱祁镇,“你要保重啊!我还等着有天你请我到京城吃好吃的呢。”
朱祁镇哑然失笑:“我记着你,你也保重。”
远处的马蹄声渐近。
伯颜帖木儿松开手,退后两步,深深看了朱祁镇一眼,然后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对身后的瓦剌骑兵吼了一声,百余骑立刻调转马头。还留了二十骑精兵继续护送。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伯颜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向来路。渐行渐远。
杨善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位太上皇在敌营为俘近一年,非但未受折磨,反而与敌人之弟结下如此情谊。这也真是邪了门了。
或许,他当真有天命眷顾呢?杨善不敢深想,只是在之后的路途中待太上皇愈加尊敬了些。就连京城中的动态,也都仔细说与他听。
当听到朱见深被立为太子居于东宫,朱祁镇眉心微动,也没有过多追问。
都说小孩子长得快,一岁过去,也不知道长哥儿如今多高了,是否还记得他。
离京城越近,朱祁镇入睡就越难。
这一条路走来,相当于故地重游,总容易勾起些过往的不那么美好的回忆。甚至在城门之下,他在杨善等人簇拥之下等候时,会油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与恐惧。后来朱祁镇索性改成轿子,过城门时只端坐轿中,双眼紧闭闭目养神。
瓦剌的那些骑兵将他护送至长城之下,见沿途已有叩首百姓,又兼有守军不善的目光,终于禀告离去。
明日便是回到京城的日子,朱祁镇几乎彻夜未眠,只囫囵躺了一会儿。
等到身边侍奉之人唤起,朱祁镇一下子惊醒,恍惚片刻方才更衣起身。
多云的天气,浮云蔽日,望着总有些阴阴的。迎面吹来的风带着点秋意,但也好过瓦剌那边的风。
安宁门外,早已按制搭起彩棚香案,官员相列,迎接的规制倒高。
朱祁镇的轿子过去,官员们跪下叩首,山呼“恭迎太上皇还京”。
轿中的朱祁镇听见这呼声,撇了撇嘴角。
去时还是皇帝,回来是太上皇。
行了一会儿,轿子忽然停住,响起杨善的声音:“太上皇,皇爷出宫迎您来了。”
朱祁钰来了么?
朱祁镇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从轿中出来。
宫门之下,他的好弟弟朱祁钰在一众宗室勋贵簇拥下静静等候。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这曾是朱祁镇无比熟悉的衣裳,不想此刻竟成为旁人的专属。朱祁镇只觉眼睛都被这明黄刺了一下。
隔着不大远的距离,兄弟两彼此对视,一时无话。
现在,他是皇帝了。朱祁镇在心里对自己说。凭借在瓦剌练出来的本领,硬是换上了笑颜,热络地走上前去,身子微微前倾,意欲行礼。
然而朱祁钰却快步上前,紧紧扶着他的手臂,不让他拜。
“皇兄,你终于回家了。”
这一句话倒令朱祁镇有些想落泪了,当下的场景也确实适合一场眼泪,他便任凭眼泪滚落,边哭边道:“我有罪,有罪啊!竟然身陷虏庭,致使宗庙蒙尘,社稷动荡,何德何能竟劳动皇爷出宫门相迎。此番归来,不敢再居尊位,愿为庶人,或看守皇陵,以赎前罪。”
这话说得悲切诚恳,涕泪俱下。周围宗室勋贵并近臣听了,亦动容。虽然其中也有好些对朱祁镇当年一意孤行、酿成大祸心存怨怼之人,此刻见他这般凄惶悔过,鬓边早生华发,又形容憔悴,那腔怒气也不由被压下去几分,化作心底一声复杂叹息。唉,怎么非得闹到这样子才老练了些呢。
朱祁钰耐心听他说完,叹息一声,道:“皇兄何出此言,全因奸人误国。如今终于安然归来,朕这个做弟弟的自当相迎。从今以后,皇兄便是朕最敬重的太上皇。放心,朕已命人将南宫打扫一新,请皇兄与皇嫂、诸位皇妃安心居住,颐养天年。”
“这样安排很妥当,”朱祁镇扬起衣袖擦了擦泪,道,“谢主隆恩。”
端的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场面。
又寒暄了两句,朱祁钰侧身示意:“请皇兄上舆。”
接着又是一番必有的推让。朱祁镇执意请皇帝先行,朱祁钰则坚持兄长在前。你让我让,反复数次。最终朱祁钰坚持道:“兄长自该走在前边,此为礼亦为情。”结束了这番攀扯。
待两人各自坐上步舆,不用面对着说话,无需再直面对方的神情,无论是朱祁镇还是朱祁钰,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简直是硬着头皮唱戏,怎么样都有些不自在。
内侍稳稳抬着步舆,向着宫城深处行去。朱祁钰坐在后边的位置,正好能瞧见朱祁镇的背影。这其实是他熟悉的视角,此前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安静地跟在皇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从小时候起,皇兄就是很意气风发的模样。
怎么能不意气风发呢?他的母亲是父皇最钟情的女子,宁愿枉顾天下人争议,也要废后立其为皇后。他是父皇登基后出生的嫡长子,出生不到百日就被册立为皇太子。父皇甚至能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哄他玩。在父皇母后的掌心里千娇万宠着长大。九岁继承大位,张太皇太后以及名臣“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为其保驾护航。等到他再长些年岁,可以大婚亲政了。张太皇太后以及那些或许会带来掣肘的老臣正好相继离世。权柄交接,顺畅得仿佛天意安排。
如果没有这一场巨变,该是多么顺遂的天子生涯。
朱祁钰一直敬爱着这位兄长,虽然也曾暗自羡慕过他这般天之骄子的生涯,可是一直将自己放在本本分分的、喜好文墨的闲散藩王位置上,从未有过他想。
可是如今——
借着日光,他正好瞧见朱祁镇鬓边星点的白发。皇兄才二十四岁啊,出征前带他射箭时还是满头肆意的青丝,如今竟然已有了白发。
他不忍想下去,也有些愧对。遂又换了一个坐姿,把视线撇开来,去看远处的明黄琉璃瓦。
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做到那样的无私,将这皇位完璧归赵。
覆水难收。
清宁宫里,众人已经等待许久。
万贞儿与王月妞站在小太子座椅之后,静静侍立。听见不时有内侍跑进殿来通传:
“上皇驾至京城城门。”
“过了城门了。”
“到宫门前了。”
“换了辇往清宁宫来了。”
最后这一句通传,使得宝座之上的孙太后停下了手中转动的佛珠,睁开了眼。
正殿殿门大敞着,可以远远瞧见清宁宫的宫门。
她是太后,按礼数不该出去相迎。
是以她极力按压住自己起身的念头,问身边的宫人:“膳食可备好了?”
“回太后娘娘都已经备下。”
孙太后点点头,继续转动手中的佛珠,只是这一次速度有些快。
殿中其余人听了消息,如钱皇后、周妃、万辰妃等人以及今上的汪皇后,都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今日相迎太上皇,都是穿着吉服,以示郑重。
万贞儿也轻轻在小太子耳边提醒:“小爷,上皇快到了。”
小太子在这里等候许久,坐着有些昏昏欲睡,被提醒后揉了揉眼睛,坐正了些。
其实这段路并没有特别远,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这段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听见外头响起内侍的通传声:
“太上皇驾到——”
“皇上驾到——”
许多人簇拥着两位主儿进来,前边的那个身影既熟悉又陌生。
孙太后攥紧了佛珠,起身,在看见朱祁镇的那一瞬眼睛里氤氲起雾气。
日思夜忧,在无数噩梦里出现又消失的儿子又重新活生生站在她眼前,形容憔悴。
孙太后原本打了腹稿如何体体面面地说一番话,但这一刻,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滚烫的眼泪随着嚎啕声一起崩落。
朱祁镇直挺挺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泣不成声。
“娘,儿子不孝,儿子罪该万死。”
孙太后踉踉跄跄快步走向他,极力维持住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想抱住他,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将他牢牢箍进自己怀里。
“我的祁镇!我的儿啊!”
母子二人的哭声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在哭。
钱皇后也扑通跪倒在一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周盼儿迟疑了一瞬,同万辰妃等妃子一同哭起来。
霎那间,哭声震天。
小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哭声吓住了。
父皇回来不是喜事么?为什么都在哭?
他很是不安地回眸,小手抓住万贞儿的衣角。
万贞儿悄悄握住他的手。
哭了一阵儿,终于被朱祁钰、汪皇后并好几个年长宫人劝住了。
汪皇后将孙太后扶上宝座,想要转移一下他们注意力,扭头看向小太子这边:“小爷快来给你父皇磕头请安。”
小太子被引到朱祁镇面前。他仰起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时间对于小孩子来说比大人要漫长得多,几乎有些忘却了父皇的模样。
小太子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万贞儿。
万贞儿颔首鼓励他。
小太子这才依着学过的规矩,端端正正跪下:“儿臣拜见父皇。恭迎父皇回宫。”
稚嫩的童音使得朱祁镇的意识更加清明,答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小太子有点想躲开,但是还是忍住了。
哭完了,各自问好、叙旧。宫人则无声无息的进来,预备开宴。
是接风宴,更是迟来的团圆宴。前些日子正是中秋,孙太后念着朱祁镇怕是赶不到中秋回来,因此特地让重新做了月饼。
因此除却各色珍馐佳酿摆满膳桌,另有桂花酒与月饼。
朱祁镇一见这月饼,便知道母后一直念着自己,拿起一整块,缓缓地嚼。红豆馅的清甜充盈舌尖,是久违的在瓦剌那里所尝不到的味道。
用了些酒菜,朱祁镇给自己满上一盏桂花酒,先敬孙太后:“儿子不孝,累母后忧心。这杯酒敬母后,愿您福寿安康。”
孙太后喝了酒,道:“只要你好好的,我自然安康。闹了这么一遭,你也收收性子。”
“母后说得是,自此以后,自当修身养性,不敢多事。”朱祁镇说着,转而看向朱祁钰。兄弟二人目光相接,静了一瞬。
朱祁镇笑笑,复又给自己斟满酒,词真意切道:“我这个人君做得不好,险些误了江山。危急存亡之际,幸而有你。往后这江山社稷全仰仗皇爷费心了。我虽在南宫,也会日日为皇爷、为母后、为大明祈福。”
言语间的姿态放得极低。
朱祁钰看着他微躬的身形,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些,又莫名有些发闷,起身举起酒,一饮而尽:“皇兄言重了。既已归来,便安心颐养。朝中诸事,朕自当尽力。”
孙太后向小太子这侧看了一眼。万贞儿会意,轻轻推了推小太子。提前叮嘱过的,小太子记得。小小的人儿捧起面前的金杯,里面盛着牛乳,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走到朱祁钰席前敬酒:“侄儿给皇爷敬酒,多谢您照顾。”
朱祁钰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神色复杂,只笑笑:“好,深哥儿真乖。”
旁侧的朱祁镇见儿子给朱祁钰敬完,适时道:“臣在南宫,别的都不挂心。只这孩子还小,不懂事。往后,还请皇爷与皇后多关照。”
孙太后也道:“小爷年幼,我也有年纪了,还望你们多包涵。”
话说完,朱祁钰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席间顿时安静了。
还是汪皇后开了口:“请母后,皇兄放心,自家骨肉,如何不照料?”
她看向跟着小太子的宫人,道:“若有什么事,一时来不及请教清宁宫,来坤宁宫也是一样的。”
万贞儿没想到汪皇后会突然往这边望,与王月妞对视一眼,齐齐屈膝:“奴婢记得了。”
朱祁钰却看了汪皇后一眼,浅笑着点了点头:“皇后说的是。”
酒过三旬,月至中天,是下弦月了。
纵使盛宴,必有散时。
孙太后仰头又灌下一杯酒,终究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安歇吧。皇帝。”
她叫皇帝的时候,朱祁钰与朱祁镇同时望了过来。不过朱祁镇反应极快,装作低头望酒杯,酒杯已经空了,隐约可以照见他的轮廓。
朱祁钰的声音响起:“母后有何吩咐。”
“南宫那边,我遣人去看过了,收拾的不错。”孙太后淡淡道,“祁镇他们在那边住得也清净,只是我年老了,想着初一十五叫他来请个安。你觉得过分吗?”
“自然不过分。”朱祁钰道,“母后放心,一切吃穿用度都照常备好了的。”
孙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朱祁镇身上,有些感伤。
“回家了总是好的,你们好好歇息安置。”
“也请母后保重身体。”
“贞儿,”孙太后道,“你们带着小爷去送送太上皇。”
“是。”
夜风里,万贞儿与王月妞跟随在小太子的金辇两旁,沉默地向前。前边是太上皇以及诸位娘娘辇与凤轿,浩浩荡荡在夜色中往前,淡黄的宫灯排成一线,蜿蜒向前。
南宫在紫禁城东华门之外,到底隔了一重宫墙。原是供皇帝游赏骑射的御苑。从前春秋之际,朱祁镇也常携妃嫔来此暂住。
只是这一回,怕不是暂住了。
众人沉默着出了东华门,进到南宫的红墙之下。
到地方了。在辇上僵坐了一会儿,朱祁镇终于下辇。身后的皇后、妃子亦跟着从轿辇上下来。
万贞儿伸手将小太子抱下来。
小太子问:“这就是南宫么?”
“是,这里就是。”
小太子揉揉眼睛,扬起小脸打量了一下。里面也是宫殿,有院子,有树,有花。墙也是红的,瓦也是黄的,和紫禁城里其他地方好像没什么两样。
“父皇母妃以后就住这里了?”
听到小太子稚嫩的童声,朱祁镇愣了愣,周盼儿则是忍不住了,眼泪落下来,一把将小太子抱住。
“我的长哥儿,怎么办呢?”
什么叫怎么办呢?小太子朱见深略有些疑惑。
母妃在哭,眼泪落在他脸上,微凉。弄得他也有点想哭。
“行了,不许哭哭啼啼。”朱祁镇凛声道,“长哥儿是太子,不许哭。时辰不早了,他该回东宫了。”
周盼儿收敛了哭声,仍抽抽噎噎的。
钱皇后看着叹息了一声,道:“还有长姐儿需要你照顾呢。”
除了东宫太子,其余皇子皇女一并挪到南宫。
帝后都这样说,也明白是为了儿子好。周盼儿只得忍痛放开小太子,抹着泪跨过南宫的宫门门槛,人在里边,回望了一眼外边的小太子,又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明白她的意思,牵起了小太子的手,向她颔首致意。
她答应过她的,一定会照顾好太子。
两扇厚重的朱漆铆钉大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咔哒”一声,彻底关上了。
看门侍卫在外侧吃力地将宫门下钥,落锁。
小太子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握紧了万贞儿的手。
南宫之内。
朱祁镇背对灯火,面向那高高的宫门而立,脸上晦暗不定。
回家了。
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紫禁城,回到了母后妻儿身边。
可又好像回到了另一个囚笼。
原来这慢慢归途,竟是另一场更为漫长的、不知尽头的放逐。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呢?
他眼中隐隐有泪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