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的名字么?
万贞儿愣了愣, 提笔沾墨,在宣纸空白处写下“万贞儿”三个字。
“‘万’是个十百千万的万,‘贞’是忠贞的贞, ‘儿’子很好认,小爷一瞧就知道了。”
小太子凑过来,很认真地记,学着万贞儿的样子提笔沾墨, 在纸上学着写。到底年纪小,不习惯握笔,写出的字弯弯扭扭,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看, 小嘴抿着。
万贞儿偷笑, 道一声:“奴婢失礼。”然后把手握住他持笔的小手,替他稳着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不仅写“万贞儿”, 也带着他写“朱见深”。如此练了三四张纸,渐渐有些样子了。
“小爷真是聪慧,才学写字,就能写得这样好。”万贞儿松开他的手, 笑吟吟夸道。
小太子道:“姑姑哄我, 不大好看呢, 像蚯蚓爬。”
“哪有,既是小爷写的, 怎么着也是还没长大的小龙, 哪里像蚯蚓。”万贞儿将墨迹已干的几张纸叠起来,道,“我寻个匣子, 将这些好好收藏起来。这可是小爷头一回的墨宝。”
小太子有些不好意思,竭力板着脸道:“随你吧。”
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是真看见万贞儿宝贝似得捧着他的字,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太子渐渐长大,有些值得纪念的东西是该好好珍藏。万贞儿好好挑拣了一番,最终从库房里寻出一口小小的黄花梨木箱来。黄花梨木质坚实温润,用来保管这些很好,不会受潮。
将这叠宣纸收进去时,恰有一点子光斑照在纸上。稚嫩笔迹写就的“万贞儿”“朱见深”并排。很奇妙的感觉。于是万贞儿又多看了两眼,方才郑重地收起来。
多了学字认字这一项,日子也就越发充实,除了万贞儿,韩老老也会给小太子讲些故事,什么尧舜任贤图治,什么汉文帝却千里马……她乃是宫里任职多年的女官,讲起这些故事绘声绘色。
万贞儿做小宫女时虽也上过学,但不过是内书堂的末等内侍讲课,认些简单的字,读些女德女言,哪里听过这样精彩的故事。因此也听得十分入迷。
韩老老有时讲着故事,抬眸瞧见坐着的朱见深和后面侍立的万贞儿都一样的认真,便打趣道:“你们俩,又像先生徒弟又像同窗。贞儿莫非要考女秀才,女学士?”
也有专门针对宫人的考试,考过了人称女秀才,可以转做女官。不过好些年没这样的考试了,即便是有,也只取寥寥数人,多半是那些有家学的宫人胜任。
万贞儿只笑:“老老讲得好,我也偷学着,只可惜我天资不聪慧,当不了女秀才。”心里其实也有些遗憾,可惜要做的事太多,也没那个钱去买许多书读。
“谁说不聪慧,”小太子嚷嚷道,“姑姑最聪慧了,我封你当女秀才。”
这童言弄得大家都笑起来。
等到小太子自己握笔写字也能有些样子时,万贞儿请他写新年的“福”字。
“不知道奴婢有没有那个福分,第一个拿到小爷写的‘福’字。”
小太子颔首道:“你有。”
然后接连练习了好些天的福字,竟真的写了一张看着还算好看的“福”字赠给万贞儿。
“真好看。”万贞儿拿着那张福字,来回地看,“奴婢回去就贴在床头,每日看着。”
“也不必。”
“嗯?”
“之后我每年都会给姑姑赐福,”小太子认真道,“等我再长大一点,写字更有力气,也好看。那样挂起来,才好。”
万贞儿笑了:“好,那奴婢等着。”
忽然小宫人金杏匆匆跑过来,急急地向太子行了个礼,禀告道:“中宫娘娘似乎发动了。”
坤宁宫,医女稳婆忙忙碌碌地在寝宫内殿穿梭。外边候着好几位太医,拿着药箱严阵以待。
殿外的月台上,皇帝朱祁钰负手而立,神色有些紧张。
自从秀英月份大了,他几乎是日日都到坤宁宫陪伴她。今日用了午膳,秀英就说有些疼,果然发动了。
产房是早已经铺设好的,稳婆并贴身伺候宫人小心扶着汪皇后过去。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
内侍成敬劝道:“皇爷,眼看天要黑了,夜里风凉,要么还是在乾清宫稍等。”
“无妨。”朱祁钰见他提醒,便在椅子上坐了。“这里也有碳火,不冷。”
成敬无奈,只得叫长随再搬两个炭盆子来。
夜色降临,月台上点了好些宫灯,照得亮亮的。朱祁钰坐在圈椅上,心神不宁听着坤宁宫的动静。
上一次,秀宁生产的时候,可是足足熬了一宿。熬到天明,孩子落地,是个哭声微弱的女儿。秀宁整个人憔悴不易,脸色白得吓人,可把朱祁钰吓着了。
那时候的慌乱与后怕,此刻又翻涌上来,兼有一些隐秘的期望,又怕不是,总之熬人的很。
他正胡思乱想,吴太后已经匆匆赶过来。朱祁钰起身相迎:“母亲怎么来了,怪冷的。”
“知道冷,你还在这里吹风。”吴太后柔声嗔怪道,“没事的,里头伺候的都是最有经验的,稳婆也是咱们好好挑的。皇后身子一向调理得宜,定能平安无事。”
“希望如此。”
“当然如此,”吴太后安慰道,“这孩子也会挑时辰,景泰三年的正月里出生,日子好,是个有福气的。对了,长姐儿呢?”
“静娴由乳母们带着在昭仁殿歇息,那孩子胆小,怕吓着她。”
“也好。”
说话间,忽然听见内侍的通传声:“孙老娘娘驾到。”
她来做什么?
朱祁钰眉头忽地皱紧,但还是压抑住情绪。
宫人们的簇拥下,孙太后走了进来,朱祁钰向她行礼,吴太后也微微欠身致敬意。
“我听见消息,心里记挂,过来看看。皇后如何了?”
朱祁钰淡淡道:“有劳母后挂心,稳婆们都在里边,太医也候着。”
母子连心,吴太后瞧出了儿子的不耐,连忙上前接话道:“总要一会儿的,难为您大冷天跑一趟,请上座,来人奉茶。”
两位太后并一位皇帝全坐了下来,等待着。吴太后轻声与孙太后絮叨些闲话,过年期间吃的好不好,今年倒没怎么下大雪之类的。孙太后也顺着她的话聊,视线却不时地扫向内殿方向。
静静等候良久,忽然听见殿中钱皇后止不住的喊痛声。
紧接着,一声极其嘹亮的婴儿啼哭猛地响起。
朱祁钰腾地站起来,满脸喜色。
哭声这么亮,这么有劲儿!一定是个健壮的皇子!一定是!
他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嫡子!
吴太后惊喜道:“这哭声可真响亮啊,定然是个健壮孩子。”
孙太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坤宁宫的殿门推开,一个双手还有些血迹的稳婆匆匆走出来,低垂着头,跪倒在地:
“恭喜皇爷,恭喜孙老娘娘、吴老娘娘。皇后娘娘平安诞下……公主。”
“公主?”朱祁钰眉毛拧紧。
怎么又是一位公主?
吴太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道:“公主也好,公主也好。皇后辛苦了,母女平安就是天大的喜事!快,看赏!重重有赏!”
孙太后也笑了:“是啊,添了一位小公主,宫里更热闹了。看赏。”
她的目光掠过朱祁钰的脸色,脸上的笑意更浓。
汪皇后又诞下一位公主的消息传到杭贵妃宫里,杭贵妃喜得在小佛堂上了三炷香。
实在是天佑我儿,她心想。
皇帝的易储之心这几月已越发明显,只不过仍存着一丝嫡子继承的希望,可喜苍天有眼,汪氏没能生出嫡子,那么这东宫之位势必是她的孩儿见济的。
同杭贵妃意料的差不多,当夜,皇帝径直来了她宫中,有些疲惫道:“长哥儿睡了吗?”
“睡了,我们悄悄地看看他。”
帝妃移步偏殿,借着昏昏的灯光,瞧一瞧朱见济。孩子已经熟睡,肉嘟嘟的小脸在灯影下显得尤为可爱。
朱祁钰久久凝望着他。
要不要说些什么,杭贵妃心里盘算,但窥见皇爷的神色,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男人,已经有主意了。
等到汪皇后出了月子,朱祁钰驾临坤宁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安息香,很好闻。汪皇后半倚在榻上,怀里抱着小女儿,形容虽憔悴,但神情格外温柔。“咱们二姐儿,可比她姐姐小时候活泼多了。现在是睡着,醒着的时候,小手小脚蹬起来可有劲儿了。”
她一面说,一面将怀里的孩子微微托起,含着期待看向他:“皇爷抱一抱?”
朱祁钰看了一眼襁褓中的二公主,淡淡道:“女孩子家,到底还是该像静娴那样,安静些好。让乳母抱下去吧,朕有话同你说。”
汪皇后见状,咬了咬唇,沉默着将二公主交给乳母。
待宫人都退下,坤宁宫只剩一片寂静。
汪皇后抬首望着朱祁钰,问:“皇爷想说什么?”
朱祁钰在她的塌边坐下,探过身,握住她的手,只觉有些凉,便如从前一般将她的手夹在掌心暖着。然后以一种亲近的语气说:“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发妻,有些事,朕想听听你的意思。东宫之位,关乎国本。太子见深年幼,且是上皇之子。血脉虽亲,于朕之大统,终究隔了一层。见济聪慧可爱,颇肖朕。朕预备将他抱来,养在你宫中,之后一定会孝顺你。如何?”
汪皇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长久的沉默,久到朱祁钰几乎要失去耐心,想要开口催促。
这时候她忽然动了。
汪皇后一言不发,猛地抽回了被皇帝握着的手,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踉跄着从温暖的塌上挣扎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径直一跪。
“东宫已有太子,天下皆知。皇爷当年金口玉言,承诺善待上皇子嗣,东宫地位不动摇。如今岂可自食其言?此举违背皇爷当日承诺,恐令天下人非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