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春日迟迟, 这样的天气,请安也变得松快些。不似冬日,冷的要命。
汪皇后领着几位高阶嫔妃来清宁宫请安, 俱穿着轻薄的宫裳。
如今汪皇后对于孙太后依旧是极其恭敬,便是请安,也是先到清宁宫,再去往皇帝生母吴太后的宫中。
孙太后看在眼里, 待她们也很客气,命宫人端来好些时令点心,给她们配茶吃,顺带谈一谈今年端午的安排。
汪皇后捏起一块牛乳茯苓糕, 刚送到嘴边, 忽然眉头一蹙,竟然是像要作呕。
殿内忽然静下来。
孙太后的目光在汪皇后身上打了个转,汪氏的脸和身形都圆润了些, 原本以为只不过是发福,但是也未必如此。
一旁的杭贵妃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
“可是这茯苓糕味道太冲?”孙太后问。
汪皇后拿手帕掩住口鼻,竭力压下想吐的感觉,才道:“或许是昨夜用多了些宵夜, 里有些翻腾, 不碍事。”
孙太后望向身边的魏姑姑:“去, 立刻叫医女来一趟。皇后凤体欠安,不可轻忽。”
为以防万一, 清宁宫的前院廊房专门有医女候着的, 也有药房,可以开些简单的药。
汪皇后推辞道:“母后,实在不必操心, 我这一下已经好多了。”
“你是中宫娘娘,身子的事,马虎不得。”孙太后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魏姑姑更是已经快步向殿外走去。
医女来得很快,跪着请脉。
孙太后这般坚定态度,汪皇后也不好再推辞,伸出了手臂。
医女指尖才搭上去,眼神便是一动,随即更凝神细察。再三确认后,方禀告:“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乃滑脉之象,是喜脉呢。”
孙太后缓缓一笑:“是么?那是喜事,有几个月了。”
“约莫三个月的样子。”
孙太后点点头,略微嗔怪道:“你这孩子,已经是当过一次娘亲的人了,如何连有喜都没察觉,难道是瞒着?”
汪皇后忙解释道:“实在月份早,也拿不准,想着彻底稳固了再请太医好好看。”
“谨慎些原是应该的。”孙太后道,“我这女医也是身边的老人了,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不会看错。恭喜了,秀英。”
当即给了好些赏赐,又叮嘱汪皇后安心养胎,不必晨昏定省地劳累。
待后妃都离去,清宁宫顿时回归寂静。
孙太后回到内室,倚着红色金凤的靠背坐下,闭目养神。
皇帝的心思,她知晓。自从这孩子坐上帝位,渐渐的态度就有些不同。这也是常态,当上皇帝的若没有变化才是稀奇事。如今祁镇在南宫不得外出结交朝臣,皇帝心下稍安,烦忧之事就一桩——东宫。
侄儿顺顺利利接叔叔的帝位,古往今来,都是很少听说的。但她心里总是存了一份期望。
可是现在,中宫汪皇后有孕,万一诞下嫡子,皇帝势必要争一争。
孙太后只觉得又头疼起来。她睁开眼,问侍奉在侧的魏姑姑:“中宫有喜的消息,如何到今日才知晓?”
看今日的光景,若不是实在汪皇后害喜,只怕她还要被瞒在鼓里,要等到皇后彻底安胎显怀方才知道。
魏姑姑膝一屈,跪下去:“原本在坤宁宫伺候的那些人,都被打发到外间做事,消息实在迟钝了些。”
“汪氏竟有如此心计?”孙太后有些愠怒。
“听说,是皇爷拨到坤宁宫的管家婆做的。”魏姑姑为难道。
这等于说是皇帝朱祁钰的意思。
孙太后脸色越发阴沉下去。
她是太后,但并不恋权。再说也没什么权可恋。太祖皇帝严令后宫不得干政,设立二十四衙门,由其负责大内的一切供给。等于说自皇帝到后宫的衣穿住行,全通过内官实际由皇帝本人所管控。她能管理的范围,不过是后宫诸妃以及宫人。
朱祁镇亲政之后,后宫宫务她便交给了钱皇后打理,想着自己可以清闲些、颐养天年。之后钱皇后迁出坤宁宫,这些事项便由汪皇后接手。她倒是有些旧人仍拨到坤宁宫伺候,但眼下全然无用。
自从任命成敬为内官监太监开始,皇帝朱祁钰已经在悄无声息的将十二监太监换成自己的人。登基两年,成果渐现。
一种无力感不由自主的在心底生出来。孙太后静坐良久,方才开口道:“传太子来见。”
命令传到东宫,万贞儿与王月妞侍奉太子换了身衣裳,往清宁宫去。
走到半截,正巧遇见满脸喜色的太医院院判一行人,他们瞧着是从坤宁宫来的。
万贞儿都不用问,只看那神色,就知道太医已经确认了皇后的喜讯,定是得了赏赐方才如此欣喜。
她侧首望了望辇上的小太子,不由得也有些为他担忧。
到了清宁宫,孙太后将小太子搂在怀中,好好说了一会儿话,问他睡得可好?膳食用得香不香?
小太子一一答了,又说:“皇祖母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孙太后听着他稚嫩的声音说出关怀的话,心里十分感动。
多好的一个孩子,只是……唉,这叫什么事呢。
她又同小太子说了些话,然后道:“饿不饿,东配殿摆了果桌,有好多吃的,叫你乳母带你去,好好吃些,然后再玩一会儿。”
“多谢皇祖母。”小太子侧身瞧了一眼万贞儿,“姑姑去吗?”
“皇祖母留她说回话,你先去。”孙太后笑着道。
小太子答应一声,行了个礼,跟随乳母出去。
待脚步声远了,孙太后看向万贞儿,过细问了问太子的衣穿住行,又说起之前东宫惩戒宫人的事。
“韩桂兰同我禀了这事,该重罚就该重罚,你也得记着。”
“奴婢记下了。”
孙太后顿了顿,问:“中宫有喜的事,你听说了罢。
“是,奴婢听说了。”
孙太后望着她,道:“瞧着你神色,倒也不是很忧心。”
“如何不忧心呢,只是奴婢想着,娘娘也许也烦心,若是再一脸忧色,岂不是使您更添烦恼?”万贞儿叹了口气,“再说,忧心也无用。这等事,不是奴婢思虑就有用的。”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孙太后还是有些不快:“那你方才在想什么,我看你立在一旁,若有所思的。”
“奴婢在想,小爷虚岁已五岁,已经可以开蒙识字了。”
太子开蒙之事么?孙太后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身为太子,出阁读书,不仅仅是认几个字。更意味着将有翰林院的讲官定期入宫授课,意味着太子要开始学习经史,参与经筵,与朝臣有真切的师生情分。
毫无疑问,这是巩固储君地位,增强朝臣认同之举。
可是,可是……
孙太后苦笑一下:“你倒也是有些眼界。可惜,罢了,我寻个机会,跟皇帝提一提。”
等到皇帝朱祁钰来请安,孙太后向恭喜他,而后提起太子读书这事。
朱祁钰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意,听闻这事,神色微变。
“母后说的事,朕也惦记着这事。只是到底深哥儿还年幼,读书最是耗神,万一伤了神可不好了,朕也无法和皇兄皇嫂交代。还是等他再大一些,身体强健了再谈这事。我家长哥儿还大他几月,也没开蒙,也是担忧这个。”
这一番话,体贴备至,但总之就是不行。
孙太后只好将这事搁下。
中宫有孕这事,实在是让人针芒在背。
夜里孙太后与魏姑姑提起:“不知道杭氏哪边有何动静?”
杭氏可是长子朱见济之母,万一皇后诞下嫡子,她的孩子当太子的美梦就没了。
要是能引得杭氏对汪皇后出手,那也是便宜。
可惜杭贵妃也拎得清,全然避嫌。
“生不生出,是不是个嫡子都不一定呢。”杭贵妃对心腹道,“你们也谨慎些,离坤宁宫远远的。”
她是明白的,一旦皇后这胎有个意外,得罪的不仅是皇后,更是皇帝。只能做点功德事,天天烧香拜佛,求皇后生个公主,或者自己保不住滑胎。
吴太后宫中的佛堂,则是保佑皇后一定要平安生产,最好产下个皇子。
总之一时之间,宫里的香烛倒是用得多。
万贞儿对于求神拜佛全无兴趣,只等候着孙太后的消息,盼望听见太子可以开蒙。
可是左等右等,请安也请了好多次,全无动静。
她心里大约明白,这事皇帝不松口。
可是不谈那些其他的,小太子是真的要认字读书了,再耽搁下去不好。
于是她主动向太后请了示下:“奴婢等进宫也上了学,略识几个字,平日伺候时,或许也能教小爷认些简单的字,讲些浅近的故事,也算是修身养性了。”
太后看她一眼,心想这宫人是真把太子放在心上的,当即允了,总归聊胜于无。
万贞儿一回到东宫,就开始准备起来。明间收拾出来,摆好一张书桌,笔墨纸砚都备好,椅子特意寻了把高凳,摆上厚厚的一层垫子。至于课本嘛,她把自己学认字时的千字文从箱底里翻了出来。书页虽因年代久远泛黄,但每年万贞儿都有好好拿出来晒书,保存还比较完好。
听说要教他认字写字,小太子眼睛都亮了。
万贞儿教他认写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很娟秀,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朱见深。
小太子认字很快,朱见深这几字很快便认得了,开始学着执笔描红。正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忽然停下,抬起头望万贞儿:“那么,你的名字长什么样,要怎么写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