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年节渐近, 宫里也逐渐忙碌起来。
汪皇后正式执掌后宫宫务乃是第一年,各处都要料理妥当,忙得头昏脑涨, 想着贵妃杭氏素日行事也算稳妥,便让她协理宫务。譬如南宫诸位娘娘的节礼礼单,便交由杭贵妃复核清点。
杭贵妃细细看过坤宁宫送来的礼单,嗤笑一声:“咱们的正宫娘娘是真有气度。”
这给太上皇妃嫔的节礼、赏银都是比照着从前的旧例来的, 一点也没克扣。
她的贴身侍女侍画附和道:“皇后娘娘行事一向公正。”
杭贵妃但笑不语。
公正是好事,只是也有难处。本朝才从战事里缓过劲,上皇北狩也耗了许多国库银,皇帝特意嘱咐过, 后宫节礼要注意俭省。
然而原本王府的女人们进宫成了娘娘, 自要按照惯例得到娘娘该有的封赏。汪皇后给上皇妃嫔的节礼一如往常,那么要节省,少不得要委屈些今上的娘娘们。
已经有小妃嫔在杭贵妃面前抱怨:“上皇的同品级娘娘所拿的节礼, 比我们还高出些。”
想到这里,杭贵妃笑意越深。
挺好的,皇后失了人心,积少成多, 多少会影响到皇爷的看法, 于她和皇长子朱见济而言是好事。
她笑眯眯把节礼单摆在一旁, 道:“就这样吧,要人挑好的送去。对了,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侍画回道:“听芳芳说, 她那个在东宫的同乡和她拜了干姐妹,有什么事都会叫我们知道。”
“这样很好,多找几个人, 消息灵通些。”杭贵妃道。
上皇都已经认命被禁足南宫了,偏生这个朱见深还占着东宫的位置不肯挪窝。毫无道理。皇帝有皇长子,她生的孩儿朱见济理应入住东宫。身为母亲,她需为孩子多谋划。
侍画点头:“这个不难,底下人的心也明镜似的,知道风往哪边吹。”
“也可使风声更响一些。”杭贵妃道。
作为皇帝的贵妃,她能察觉到皇帝的纠结心思。他是很有些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太子的,只是顾忌着名声。人声喧嚣,或许能帮着皇帝更早确立易储之心。
*** ***
万贞儿原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东宫之中,宫人之间关于太子前途的流言越发多了。
她一面照料小太子,一面烦恼如何料理。正踌躇间,小太子午睡的空档,有宫人通传,说韩老老唤她。
多半是为了流言的事。万贞儿心下烦恼,做好了领罚的准备。等走到韩老老屋子处,率先跪下认错:“贞儿有愧老老嘱咐,这不安的流言始终未断绝。”
“你确实有错。”韩老老道,“先前那个宫人众目睽睽之下嚼舌根,被你抓个正着,你是如何处置的?”
“按宫规常例罚了提铃。”
“常例?”韩老老冷笑一声,“你觉得这罚的可有效?”
万贞儿咬了咬唇,流言传成这样子,自然是无效。
“非常之时,该行非常之法方能震慑人心。要是放在永乐年间,这种宫人直接打死!”韩老老盯着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掌事之人,恩威并施。恩是日常的体恤和公道,威是什么,是让她们知道,犯了禁,真会疼,真会掉块肉!不是光靠你一张嘴说不许,不该!”
万贞儿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贞儿知错。”
“既知错,现在再好好罚一次。”
“可是她们已经知错受罚,都是宫人,若是再……”
“那个银莲,知的哪门子错?这两天嘴巴叭叭的,就差没上戏台了。”
韩老老抓起桌上的几张纸往万贞儿面前一摔,黑纸白字,写着一些银莲说过的话。
万贞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银莲她明明答应了不会再犯,怎么会……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万贞儿。”韩老老面无表情道,“如此狂妄宫人,该当众掌嘴二十。”
她猛地站起来,眼神凌厉望向万贞儿:“你来行刑。”
很快,银莲被两个健壮宫人压过来,嘴里用布堵得严实,以防号角惊扰太子爷。
除了寝宫伺候的,其余宫人都被叫了过来,黑压压的将直房门前站满了。
韩老老仍坐在交椅上,冷眼看着。
万贞儿掌心紧握一把木戒尺,上前宣布了银莲的罪状:
“……妄议主子,搅乱人心,罚俸三月,掌嘴二十。”
银莲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里噙着眼泪,满是哀求。
“开始吧。”韩老老道。
万贞儿硬起心走过去,手中戒尺重若千斤。
她看着银莲那双噙着泪的眼,握紧戒尺,抬起手臂。
“啪”一声,戒尺抽在银莲脸上,在宫人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万贞儿很想闭上眼,可是不行,韩老老盯着,宫人们都看着。她挥动戒尺,一下又一下打在银莲脸上。
每一下招呼下去,银莲都痛得浑身一颤,脸颊红肿起来。眼神里全是对她的怨恨。
就连看的宫人们都跟着颤抖一下。
最后一下打完,万贞儿垂下手臂,戒尺尖端微微发颤。她没有看银莲,只盯着地砖。
韩老老道:“再有犯禁者,责罚加倍,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噤若寒蝉,默不作声地散去。
万贞儿叮嘱了金杏去自己屋里取药油,匆匆赶回寝殿,洗了把脸,净了手。听说小太子醒了,匆匆整理了一下情绪,进殿去。
乳母王月妞见她的神色有异,特意争着陪太子玩笑,哄着他玩,太子方没有察觉异样。
等到夜里下了值,王月妞也听说了责罚银莲之事,特意与万贞儿说:“这也是她自找的,怪不得你。”
万贞儿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我有责任似的。”
她苦笑道:“或许,我就不是管家婆的料。”
比起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她还是更适合陪着太子玩耍,她想。
这一场责罚,东宫的宫人安静了整个春节。银莲变得沉默许多,只埋头做事,不再闲话。万贞儿想同她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又要陪着太子领宴,料理节礼,只好不了了之。
景泰二年就这样静悄悄的来了。
元旦大朝,因上皇抱恙,众臣无法朝拜。只是按照顺序,朝贺天子以及东宫。
一回生二回熟,小太子朱见深这次倒是大方了许多,坐在宝座上接受众臣朝贺。
有些大臣夸赞太子稳重,“年虽幼,视瞻非常,不轻言笑”。
这话传到皇帝朱祁钰耳朵里,他并没有说什么。
下了朝,朱祁钰起驾杭贵妃宫中,去看望长子朱见济。
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父皇!”声音脆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朱见济生得可爱,这时候眼睛圆圆地望着他,只让人觉得满心欢喜。
朱祁钰俯身将他抱起,掂了掂,笑说:“沉了些。又长大了。”
“年节贪吃,瞧这脸又圆了些。”杭贵妃迎上来,盈盈道。
“他是皇子,就是多吃些也没什么。”朱祁钰道。
朱见济抗议:“我也没有吃很多,那个丝窝虎眼糖统共才得了那么些,不经吃。”
“呦,那就让甜食房多做些。”朱祁钰道,“短了谁也不能短我们长哥儿的。”
“真的吗?”朱见济仰头道,“我上次去东宫,看到朱见深那边摆的还要多些。”
“傻孩子,毕竟是东宫的份例。”杭贵妃伸手轻轻在朱见济额头上点了一下,嗔道,“我已经叫人命甜食房多做些了。只是遇上年节,他们还要紧着南宫那边,总要过两天才赶得出。”
朱祁钰的脸色微微有些低沉下来。
杭贵妃见状,向朱见济道:“行了,把你昨几个学的字拿给父皇瞧瞧,看长进了没有。”
朱见济答应一声,噔噔噔跑向内殿去取他的大字。
杭贵妃顺势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亲自递到朱祁钰手中:“今日我特意炖了一盅参汤,皇爷要不要尝一尝?”
朱祁钰接过茶吃了一口,道:“不了,晚些还要去皇后那里用膳。”
杭贵妃闻言再不多嘴。朱见济取了大字出来,缠着要朱祁钰点评。朱祁钰翻了翻,点点头:“你这字倒也有些骨架。”
点评完皇长子的字,天边已显暮色。
朱祁钰背着手,缓缓走向坤宁宫。
坤宁宫的晚膳依例是清淡精致的,见了汪皇后,如往常般说笑用膳。
饭毕,膳桌撤下去,宫人捧了茶来。
朱祁钰接过茶,轻吹着茶汤,里边浮动着茶叶。
“年节总算过去,你也辛苦了。”朱祁钰道。
汪皇后笑了笑:“分内之事,我只怕没做好。”
“已经很好了,”朱祁钰温柔道,“只是到底如今国库尚紧,处处要银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是难为你。”
汪皇后不笑了,诚恳道:“皇爷可是听说了什么抱怨,今年确实有些慌张,毕竟南宫那边也要顾及。臣妾保证,之后的节庆安排得会更妥当。”
“哪有什么抱怨,”朱祁钰道,“不过是朕不想你这样操劳,瞧,你的脸都清减了些。”
他沉吟道:“这样,往后南宫的事,交给成敬去办。牵涉到皇兄,总有些为难,朕不愿让你为难。”
汪皇后没有多想,答应了:“臣妾知道了,谢皇爷体恤。”
朱祁钰放下茶盏,握了握她的手,将她拥在怀中,在耳畔同她悄声道:“秀英,给朕再生个嫡子吧。”
汪皇后不料他竟说起这个,脸颊不觉有些红。
旁边侍奉的宫人观言察色,悄悄退到帘外去。
更深露重,汪皇后已熟睡。朱祁钰望着她,目光掠及她平坦的腹部,径直翻了一个身。
他想着或许会有的嫡子,又想起活泼可爱的朱见济,以及东宫的朱见深,辗转反侧,久久不能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