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沂王在她的推搡下走了两步, 又回头:“姑姑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你快去!”
万贞儿把身子转过来将沂王严严实实遮在身后,他个子小, 后苑里花木多,很容易藏身,趁乱溜走或许还有可能,可若是连着自己一起离开, 则过于显眼了。
再有,她亲眼看见已经有内侍飞奔出去,定然是去告知坤宁宫了。她得留在这里解释,万一全都走了, 那么只能任凭这些内侍满嘴乱讲。为了推卸责任, 天知道会编排出什么话来。一个人都不在,反倒落了下乘。
沂王见万贞儿的焦急神色,知道她不肯走。奈何自己年幼, 压根也拖不动她,只得咬牙立刻离去,等绕到树木之后,撒开腿狂奔, 什么礼仪全都顾不上了。
眼见着沂王的身影远去, 万贞儿略微放心了些。只要回到孙太后宫中, 即便杭皇后再怎么愤怒,也不得不顾忌三分。
她一面注视着众内侍将朱见济救上来, 忙不迭裹毯子, 灌热茶,一面心里打着腹稿该如何将这件事说清楚,把沂王摘出去。
朱见济缓过来口气, 哇哇大哭,喊:“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几个内侍连忙转过来,凶神恶煞地问责。一看,沂王竟然没影儿了,只有一个沂王的贴身宫人万贞儿面沉如水站在那里。
万贞儿在宫中多年,从前也是孙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有几个内侍认得。可是这时候太子闹得厉害,不得不给点颜色,同时也要个顶罪的。几人上前钳制住万贞儿,当即要扭送回坤宁宫。
走到半截,只见一行人匆匆忙忙奔过来,竟然是杭皇后和她的宫人内侍。
听闻宝贝儿子落水,杭皇后几乎是吓掉了半条命,什么都不顾匆匆赶来。朱见济瞧见母亲,原本止住的啼哭声瞬间变大,嚎啕起来:“娘,好冷啊。”
“我的长哥儿,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她一把将朱见济抱在怀里,触及他冰冷湿哒哒的头发,心中的怒火更是蹭蹭往上涨。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跟着,还能让太子落水?”杭皇后对着太子宫人咆哮道。
内侍宫人们吓得浑身一颤,全跪在地上。太子贴身大伴瞥了一眼万贞儿,立刻道:“刚刚沂王殿下和这个宫人冲撞了太子,致使太子殿下不慎滑落水中!”
果然,就要把罪名推过来。万贞儿心下冷笑,却是膝盖一屈,抢在杭皇后问责之前跪下,沉声道:“皇后娘娘容禀。”
她的声音不高,但极其镇定,在这哭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万贞儿,原是孙太后身边的宫人,后奉懿旨照料沂王。方才太子殿下与沂王殿下于后苑湖畔偶遇,玩闹间有些争执。恰在湖边泥滑之地,意外间太子不小心落水。”
“奴婢不过一介女流,沂王不过一个稚子,在太子殿下诸位健壮内侍宫人环绕之下,如何能又如何敢冲撞太子致使落水?请皇后娘娘明鉴。方才情形,众目睽睽,只要细究当时各人所站方位、所见所闻,是非曲直便可分明。”
太子大伴听了万贞儿这一长串话,心里大恨。
他娘的,这宫人竟然一口气把道理分辨清楚了。强弱悬殊,她们根本没有冲撞的能力和机会。甚至担心皇后听见儿子打人而心生反感,只是用兄弟玩闹争执带过,又说可以分别询问在场者。若真是串通诬陷,细节必有出入,极易露馅。
杭皇后并非蠢人,听出了话里的门道。她眼神凌厉地扫过那几个跪着的太子内侍,瞧见太子大伴的神色有异,知道确有蹊跷。
这帮狗奴婢,惯会推诿!
可是眼下不能问责自己人,否则有失坤宁宫和东宫的脸。
杭皇后正想着把这人晾着等会儿再说,谁知怀里的朱见济闹起来。
“都是他们!”朱见济喊道,“就是他们!娘,我要打他们,才跑到水边的!要不是为了打他们,我才不会滑下去呢!”
杭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儿子这话,等于承认了是自己追打堂兄才致险境。这么一来就落了下乘。尤其是此刻是在宫道之上,道旁还跪着些其他宫里的宫人内侍。想瞒也瞒不住。
她瞪向万贞儿,心里又愤怒又憋屈,把儿子搂紧了些道:“先不和他们一般计较,娘带你回去。”
杭皇后身旁跟着的银莲,瞧准了方才主子脸上的尴尬,立刻出声鼓动:“娘娘,这贱婢好生刁滑!主子还没问话,哪有她一个奴婢抢在前头咋舌的道理。分明是仗着在太后宫里待过几年,巧言令色,没半点规矩!”
“你说的是,”杭皇后冷冷道,“本宫还没问话,你就抢着狡辩,确实没规矩。给本宫掌嘴,让她学学规矩。”
“是!”银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带着两个健壮宫人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内侍的通传声响起:“孙老娘娘驾到——”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只见孙太后由一帮宫人内侍簇拥着走过来,身旁还跟着沂王。
沂王见万贞儿跪着,大踏步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紧张道:“姑……姑姑,你没事吧。”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看没有伤痕方才松了口气。
孙太后也已走到前边,先是看了一眼被抱着的朱见济,眉头微蹙:“太子脸色不好,衣裳湿透,秋天本就冷,皇后不赶紧带太子回宫更衣取暖,召太医仔细诊治,倒有闲心在此教训宫人?”
杭皇后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生这话也有点道理。天大的理由,也比不上太子凤体安康要紧。若因在此纠缠,让太子病倒,那才是要了命了。
她只轻哼了一声,道:“多谢母后提醒。我这就带太子回去更衣。只是今日太子落水,还望母后明察。”
孙太后漫不经心道:“我听深哥儿讲了经过。”
她抬起一双凤目,似笑非笑望向杭皇后:“依哀家看,不过是小孩子玩闹。还是说,皇后觉着要召宗亲大臣议一议,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杭皇后一口气堵在胸口,却发作不得。
议个屁啊,真要闹到那些宗亲大臣面前,太子动手抽打沂王,也是不像话的。
她狠狠剜了沂王和万贞儿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母后说的是。” 便抱着还在抽噎的朱见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匆匆离去。
坤宁宫的人走远,孙太后才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万贞儿,和紧挨着她的朱见深,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们也真是……罢了,先回去。”
说着,孙太后转身缓缓往回走,因着急,她来时连肩舆都未用,这时还得走回去。
“姑姑,我们回家。”沂王扶着万贞儿的胳膊,搀扶她起来。金杏也等着,瞧见此情况,过来搀万贞儿另一只胳膊。
万贞儿瞧见他额头上有一块红痕,急了,伸手想碰一碰,又怕他疼,往那里轻轻吹气:“这是怎么了,哪里磕着了?”
“没事。”沂王扭过头去。
旁边的金杏低声道:“方才殿下一进内殿,就对着太后砰砰磕头,求她来救姑姑,拉都拉不住。”
万贞儿一愣,怪道孙太后竟然亲自出面。她原本奇怪了,自己不过一个宫人,如何能劳动孙太后亲自过来。在她之前的考虑中,大概是孙太后派魏姑姑过来。
原来竟是这个孩子求来的!
她不由得握紧了沂王的手:“殿下,您……”
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贴切的词。
沂王的眼泪却滚落下来:“对不起姑姑,我只能求祖母。”
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长大。
长大了,就能保护姑姑,而不是只能哀求别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周为本书约的新封面,已美美换上~